枪口抬起的瞬间,亦风往后退了半步,李微漪却往前一步把格林按进怀里。纪录片里剪掉了这零点八秒,但现场机器还在录,收音杆没来得及收,心跳声砰砰全收进去——后来他们各自保存了一份拷贝,谁也没再点开看过。
草原上的恋爱本来像六月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他俩把帐篷钉得太深。2010 年救下的小狼,2012 年送回狼群,车开到海拔四千二的界碑,格林回头望了一眼,李微漪当场哭崩,亦风在取景框里看见她哭,手一抖把对焦环拧过了头,画面糊成一片。那天回程的五百公里,谁也没说话,副驾座椅上放着两把空枪套——盗猎者的,被草原派出所扣了,金属扣撞在塑料壳上,咣当了一路,像在给什么倒计时。
后来真分开了。行李分得干净:她留速写本,他带走硬盘;锅碗瓢盆送给牧民,帐篷钉子拔起来,坑里积水映着天,像一口小坟。朋友都以为故事到此为止,结果第二年夏天,同一班飞机,同一排座位,中间隔个过道,俩人同时伸手把行李箱往上举——箱子里全是电池和镜头,沉得要命,空姐在一旁看傻了。
若尔盖的野花只开四十天,他们就呆四十天。观测点还是老地方,土坡背风,半夜零下五度,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对讲机调到同一频道,却常常整晚没一句交流,只偶尔听见电流里咳嗽一声,就知道对方还醒着。数据一本本攒,硬盘从 1T 换到 16T,标签用红笔写日期,字迹被雨水泡花,像干涸的血。
有人替他们算过,十二年,两千小时素材,剪成 25 帧一秒的成片,够放 90 分钟,可他们一次都没合剪过。李微漪画狼,铅笔起稿,最后一遍用狼毫笔扫出风的方向;亦风拍狼,偏爱日落前 19 分钟的蓝调,说那是“狼的颜色”。两种作品摆在一起,一个像骨,一个像魂,奇怪地配套。
基金会的钱来自拍卖:她的原画,他的签名摄影。第一场拍卖在北京,小槌落下之前,底下有人嘀咕“前情侣同框会不会尴尬”,结果俩人隔着过道击掌,动作快得像事先没排练,啪一声,把嘀咕全拍死。七名藏族大学生由此拿到学费,毕业后全回高原,如今分布在四个监测站,管它们叫“格林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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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动静是把所有影像喂给 AI,让算法认狼脸——狼的鼻梁线条比人稳定,十二年基本不变。技术员以为只是科研,结果跑出来的第一条结论把所有人看闷:同一匹狼,在 2014 和 2023 的画面里,出现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三百米,像守着一小块地界养老。李微漪听完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说:“原来它们也认家。”
有人问亦风,还怕不怕当年的枪口。他笑,眼角挤出两条深沟:“怕啊,可怕也得去,不然镜头里就只剩别人的勇敢。”说完补一句,“她早原谅我了,草原大,恨装不下。”
今年六月,观测营地里多了一张折叠桌,桌腿不稳,垫了块石头。晚上收工,李微漪把速写作业本摊桌上,亦风把电脑屏掰过来,两人隔着 13.3 英寸的小窗同时看一段刚拍到的素材:一匹老狼带着三只幼崽穿过晨雾,尾巴扫起的露水像碎银。屏幕光打在他们脸上,谁也没开口,但呼吸频率慢慢调成一致,像两条终于学会错峰的河流。
草原的夜风把帐篷布吹得呼啦啦响,远处狼嚎升起来,短促,像对暗号。他们没回头,同时抬手把领口拉链往上提了提——动作整齐得有点好笑。那一刻,是不是爱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陪你把风声听成同一首歌,并且年复一年,把歌词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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