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医院出来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风刮在脸上没什么感觉,手里攥着诊断书,边角被捏得发皱。前半辈子他没歇过,十七八岁出门打工,进过工厂跑过运输,后来在工地扎了根,每天起早贪黑扛钢筋、搬材料,就想多攒点钱,给老家的父母添点安稳,给将来的日子留条退路。吃饭从来凑活,馒头就咸菜是常事,忙起来一天一顿饭,熬夜赶工是常态,偶尔闲下来,才舍得买半斤卤肉、打二两散酒,算是犒劳自己。
身边工友总劝他别太拼,身体要紧,他只笑说年轻扛得住,家里还指着他。父母催过他成家,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没房没车,怕拖累别人,更怕肩上的担子再重一层,就这么拖到三十五岁,没成家没积蓄,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身体熬出点钱,让老两口晚年不用愁。
直到前段时间浑身疼,瘦得脱了相,咳嗽带血,才被工友硬拉去医院,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说得直白,晚期,扩散了,治也是耗钱耗人,意义不大。他坐在诊室里没哭没闹,就问了一句要花多少钱,医生说保守治疗也得几十万,还未必能拖多久,他当下就摇了头,起身走了。
回到租住的小平房,他翻出藏在床底的半瓶酒,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酱肘子、花生米,往小桌上一摆,拆开塑料袋就啃肉,端起杯子就喝酒。邻居撞见问他咋不上班,他咧嘴笑,说歇几天,累了。没人知道他的病,他没告诉父母,怕老人扛不住,也没跟工友细说,不想让人可怜,更不想欠一屁股治不好的债。
他不是不怕死,夜里疼得睡不着,蜷在床角攥着被子,冷汗把衣服浸透,也会想自己才三十五,这辈子没享过福,没好好活过,可再想下去只剩无力。治疗的钱够父母过十几年安稳日子,够给老家修修漏雨的屋顶,他算得清楚,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最后人财两空,不如留给亲人。
以前吃肉喝酒是解乏,现在是麻木,一口肉一口酒,把心里的慌、身上的疼都压下去。他把攒的几万块钱取出来,偷偷寄回老家,附了张纸条,说自己在外面找了轻松的活,能长久干,钱不用省,该花就花。父母打来电话,他强撑着语气说笑,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让他们别惦记。
酒喝多了会晕,疼得轻一点,肉吃下去,能暂时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他也想过好好走完最后一段路,可除了吃肉喝酒,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没爱好没朋友,没牵挂的人,唯一的牵挂不敢去碰,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跟日子耗着。
有人说他想开了,有人说他破罐子破摔,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想开,是没得选。治不了,就不拖累人,听天由命,是他这辈子最后能做的,最体面也最无奈的决定。
窗外的天暗下来,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尽,骨头缝里的疼又涌上来,他没动,就坐在小凳上,看着桌上的骨头残渣,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场注定到来的落幕,也像在跟自己潦草的前半生,轻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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