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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有个大哥,没晋升上开始摆烂,长期请假不来,领导找他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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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单位,有个大哥,叫李建国。

名字土,人可不土。

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戴副度数挺深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看我们像看小孩,看报表像看仇人。

他是我们技术部的顶梁柱,活字典。

我,张伟,刚来单位那会儿,毛头小子一个,啥都不懂,是他手把手带的我。

“小张,这个参数不能这么调,你得看底层逻辑。”

“逻辑?啥逻辑?”

他也不嫌烦,拿张草稿纸,刷刷点点,从硬件架构画到软件接口,那线条,比工程图还标准。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牛。

我们都以为,今年科长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从资历,从能力,从人望,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不出第二个。

连我们主任,王海,开会时都半开玩笑地说:“老李啊,以后担子更重了,得请我们吃饭啊。”

李建国只是憨厚地笑,推推眼镜,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可我们都懂,这就是单位的潜台词。

结果,红头文件下来那天,整个部门都安静了。

像集体中了哑药。

新科长,赵鹏。

一个三十出v头的年轻人,来单位五年,坐火箭升上来的。

赵鹏这人,技术也就二流,但嘴皮子是超一流。

PPT做得花里胡哨,汇报工作时引经据典,什么“闭环”“赋能”“抓手”,一套一套的。

王主任最吃这套。

文件下来那天,李建国没来上班。

请了病假,说是高血压犯了。

我们都明白,这是心病。

一连请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办公室的饮水机,永远是他换的。

现在,他踩着点来,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得吓人的枸杞红枣。

电脑打开,不是看代码,是看股票。

红红绿绿的K线图,成了他桌面唯一的风景。

赵鹏给他派活,他也不推辞,接过来,点点头。

“好的,赵科长。”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问他进度,他说快了。

你再问,他说有点技术难题,正在研究。

拖到最后,实在拖不过去了,他花一个下午,弄出一个勉强能交差的东西。

漏洞百出。

赵鹏脸都绿了,当着我们面不好发作,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们在外面,隐约听到赵鹏的声音在拔高。

“李工,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个项目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李建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赵科长,我能力有限,确实水平不行,要不你另请高明吧。”

一句话,把赵鹏噎死在那儿。

是啊,你赵科长是新贵,可我是单位的老黄牛。

你说我态度问题,我说我能力问题。

你怎么办?

赵鹏摔门而出,看见我们都在偷瞄,黑着脸吼了一句:“看什么看!手头工作都做完了吗!”

我们立马缩回脑袋,假装忙碌。

李建国慢悠悠地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座位,继续看他的股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摆烂”了。

活儿,不干了。

会,不去了。

不是请病假,就是请事假。

今天头疼,明天牙疼,后天又是家里水管爆了。

理由千奇百怪,但都有正规的假条,医院的,街道的,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个月,能在办公室看见他五天,就算全勤。

我们私下里都议论。

“老李这是彻底心冷了。”

“换我我也冷,干了一辈子,给个毛头小子当了垫脚石。”

“嘘,小声点,让赵科长听见。”

赵鹏当然也知道。

他几次想找王主任告状,但王主任也是人精,和稀泥的本事一流。

“老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们要体谅嘛。”

“年轻人,多担待一点。”

赵鹏碰了一鼻子灰,拿李建国没办法,就把气撒在我们剩下的人身上。

“你们看看,一个个的,工作效率太低!今天必须全部加班,完不成不准走!”

我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吱声。

只是心里,对李建国的“摆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谁不想这样呢。

只是我们没他那个资本。

他快退休了,儿子也工作了,没什么后顾之忧。

我们呢?

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哪一样不是压在头上的大山。

我们就这样,在赵鹏的高压和对李建国的围观中,熬着日子。

直到昨天。

王主任黑着脸,在部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扔下一句话。

“明天,让李建国无论如何到单位来一趟,我要亲自找他谈话。”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了。

单位不是养老院,领导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这场“摆烂”大戏,终于要迎来最高潮,或者说,结局。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小张啊。”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戏曲频道。

“李哥,干嘛呢?”我没话找话。

“没干嘛,看电视。”他顿了顿,“有事?”

“没……就是……王主任今天开会说,让你明天一定来单位,他要找你谈话。”

我还是说了。

说完就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像个通风报信的小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在电流里钻来钻去。

“知道了。”

良久,他说了三个字。

“那你……明天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来。”

他说。

“总得有个了断。”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

了断。

这两个字,太重。

我几乎能想象到明天会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

王主任软硬兼施,李建国油盐不进。

最后,不欢而散,撕破脸皮。

一个为单位奉献了半辈子的人,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突然想起我刚来的时候。

那次,一个核心服务器半夜宕机,整个公司的业务都停了。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束手无策。

是李建国,从家里被叫过来,穿着拖鞋,顶着一头乱发。

他在机房里泡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送早饭进去,他满眼血丝,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张,你看。”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

“活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光,我记了很多年。

可现在,那光,没了。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到办公室时,天还没大亮。

我惊讶地发现,李建国已经到了。

他坐在他的位置上,没看股票,也没看新闻。

他在擦桌子。

用一块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把他那方寸之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连他那盆快要的绿萝,他也浇了水,还把枯黄的叶子一片片摘掉。

仿佛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跟自己的阵地做最后的告别。

他看见我,笑了笑。

“小张,早啊。”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轻松。

“李哥,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该来的总会来。”他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然后,他打开电脑,没有打开K线图。

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他这些年写的技术文档,做的项目总结。

密密麻麻,存了好几个G。

他把它们一一分类,打包,然后,发到了我的邮箱。

邮件的标题是:一些不成器的东西,留个念想。

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李哥,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放我这也占地方,你刚用得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

“这些东西,比赵鹏的PPT有用多了。”他又补了一句。

我没忍住,笑了。

是啊,这些东西,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

而不是那些悬在天上的“赋能”和“抓手”。

快到九点的时候,王主任的秘书来了。

“李工,王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小秘书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好。”

李建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夹克,袖口都有些磨毛了。

他走向主任办公室的背影,不快,不慢,很稳。

像一艘知道自己航向的船。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跟随着他。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只有键盘偶尔响起的敲击声,显得格外刺耳。

赵鹏坐在他的玻璃隔间里,脸色阴沉,眼神不住地往主任办公室瞟。

他大概在期待一场风暴。

一场能把李建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彻底清除出去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争吵声。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心慌。

我坐立不安,不停地刷新着邮箱,看着李建国发给我的那个压缩包。

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李建国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王主任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就很复杂了。

有点无奈,有点恼火,还有点……说不清的尴尬。

“那个……老李啊,你先回去吧,身体要紧。”王主任干巴巴地说。

“好的,谢谢主任关心。”李建国点点头。

然后,他没回自己的座位。

他径直朝着大门口走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环视了一圈我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对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有些佝偻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直到王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都干活!看什么看!”

我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

赵鹏第一个从隔间里冲出来,跑到王主任身边。

“主任,怎么样?谈得……还顺利吗?”他一脸急切,像等着分食的鬣狗。

王主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什么顺不顺利?”

“他……他以后还来不来了?是办离职,还是……”

“他继续请病假。”

王主任丢下这句话,就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赵鹏愣在原地。

我们也都愣住了。

继续请病假?

这是什么操作?

谈了一个小时,就谈出这么个结果?

这不跟没谈一样吗?

所有人都想不通,但谁也不敢再问。

只有我知道,这不一样了。

以前的请假,是李建国的无声抗议,是被动的“摆烂”。

现在的请假,恐怕是王主任的无奈妥协,是主动的“放逐”。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了李建国的电话。

“小张,出来喝点?”

我有点意外,但立刻答应了。

“好,老地方?”

“嗯。”

老地方,是单位附近一家开了很久的大排档。

我刚来单位那会儿,李建国经常带我来这里,吃着烤串,喝着啤酒,给我讲那些他年轻时攻克技术难关的故事。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

还是老几样,烤腰子,烤板筋,一盘毛豆,一盘花生。

他面前放着一瓶二锅头,已经下去了一小半。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红扑扑的。

“李哥。”我坐下。

“来,喝。”他给我倒了一满杯。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没忍住。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没怎么回事。”

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王海(王主任的名字)那点心思,我还不懂?”

“他想让我滚蛋,又怕担责任,毕竟我没犯什么大错,还是老员工。”

“所以就想吓唬我,让我自己提离职。”

“他跟我说,公司现在效益不好,要末位淘汰,我这长期请假,绩效肯定是垫底的。”

“还说,年轻人现在都很有冲劲,我这样占着位置,影响年轻人发展。”

李建国模仿着王主任的语气,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怎么说?”我追问。

“我?”

李建国笑了。

“我跟他说,主任,我身体不好,是真的不好。”

“高血压,心脏病,颈椎病,腰间盘突出……”

“我把这几年体检的报告,一沓,全拍在他桌子上了。”

“我跟他说,我现在别说干活了,就是每天来单位坐班,都怕哪天猝死在工位上。”

“到时候,算工伤,单位的麻烦更大。”

我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我说,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就是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拿我的退休金。”

“活,我是干不了了。但假,我会一直请下去。”

“假条,我会按时交。医院的诊断证明,要多少,有多少。”

“你要是觉得我碍眼,可以把我辞退,但得按劳动法给我赔偿。N+1,一分不能少。”

“我算过了,我工龄三十年,加上各种补偿,单位至少得给我五十万。”

“五十万,王海他批得下来吗?他敢去跟老板申请这笔钱吗?理由是什么?辞退一个兢兢业业干了三十年的老员工,就因为他没被提拔?”

李建国说到这里,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他当场就傻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我这个老实巴交的老黄牛,会跟他算这笔账。”

“他跟我扯情怀,扯我们多年的交情。”

“我说,主任,别扯淡了。提拔赵鹏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讲交情?”

“你用他,不就是因为他会拍马屁,会给你做脸吗?”

“我李建国,伺候不了。”

我听得热血沸腾,又心酸不已。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话了。”

“他知道,我豁出去了。”

“一个连脸都不要的人,是无敌的。”

李建国说完这句话,自嘲地笑了。

那笑声,在嘈杂的大排档里,显得格外苍凉。

“所以,他就同意我继续请假了?”

“他不同意能怎么办?”

“开除我?他没那个胆子。”

“让我回来上班?他知道我回来了也不会好好干,还得恶心赵鹏。”

“长痛不如短痛,他只能让我‘病’下去,眼不见为净。”

“等到我退休,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沉默了。

这就是一个职场老油条,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斗争。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用自己的尊严,去换一个清静。

“哥,你以后……就真不来啦?”

“不来啦。”

他摇摇头。

“没意思。”

“以前觉得,把技术搞好,把项目做好,就是对单位最大的贡献。”

“现在才明白,都是扯淡。”

“你做得再好,不如人家嘴上说得好。”

“这个单位,已经不是我当年进来那个单位了。”

“心,凉了。”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赶紧给他满上酒。

“哥,别想了,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李建国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的。

说他年轻时,为了一个项目,在机房住了半个月,回家时儿子都不认识他了。

说他老婆骂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单位的命,不要家了。

说他本以为,这次提拔,是对他这半辈子付出的一个交代。

结果,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小张,你知道吗?”

“我不是非要当那个官。”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用手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

“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没对不起这个单位。”

“到头来,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屁,给放了。”

“我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卖命?”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他一杯一杯地喝。

到最后,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凭什么……”

我把他送回家。

他家住在老城区,一个很旧的小区。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得用力跺脚才亮。

他老婆给我开的门,一个很朴实的阿姨,一脸的愁容。

“又喝多了吧?唉,他心里苦,我知道。”

“谢谢你啊,小伙子。”

我把李建国扶到沙发上。

他家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李建国,抱着他几岁大的儿子,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的他,头发还是黑的,眼里还有光。

我退了出来,阿姨送我到门口。

“小张,以后……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点。他这人,犟。”

“阿姨,你放心吧。”

走出那个小区,夜风一吹,我清醒了很多。

我突然觉得,李建国的“摆烂”,可能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他从一个被制度异化的“工具人”,开始回归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开始关心自己的身体,关心自己的家庭,关心自己内心那口“气”。

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从那天以后,李建国的工位,就真的空了下来。

他的那盆绿萝,我接手了过来,每天给它浇水。

赵鹏成了名正言顺的科长,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他引进了新的项目管理软件,要求我们每天写日报,周报,月报。

把我们所有的时间,都切割成了可以量化的“工时”。

办公室里,怨气更重了。

但没人再敢说什么。

李建国,就是前车之鉴。

有一次,新系统又出了BUG,一个很刁钻的问题,我们整个部门的人,搞了两天都没解决。

赵鹏急得满嘴起泡,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不停地骂我们是饭桶。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我偷偷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李哥,救命啊。”

我把问题跟他一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报错日志发给我看看。”

我赶紧截了图,微信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电话。

“你试试,把数据库的连接池参数,改一下。”

他报了几个参数的数值。

“这个……为什么啊?”我不解。

“别问为什么,你先试试。”

我将信将疑,回到座位,趁赵鹏不注意,偷偷登录了后台。

按照李建国说的,修改了那几个参数。

重启服务。

然后,我听到了整个办公室的欢呼声。

“好了!好了!”

“我靠,终于好了!”

赵鹏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拍拍我的肩膀。

“小张,不错嘛!关键时刻,还是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以为是我搞定的。

我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我没说是李建国帮的忙。

我知道,说了,只会给他惹麻烦。

晚上,我给李建国发了个红包。

“哥,大恩不言谢。”

他没收。

“举手之劳。”

“对了,以后别为这种事找我了。”

“我已经不是单位的人了。”

看着那句话,我愣了很久。

是啊。

他已经,不是单位的人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们渐渐习惯了没有李建国的办公室。

他的名字,成了一个不能轻易提起的禁忌。

偶尔,有人会提起。

“要是李哥在,这个问题分分钟就解决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赵鹏的“改革”,并没有让部门的业绩变好。

反而因为流程的繁琐,内耗严重,出了好几次不大不小的生产事故。

王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也许,在他看来,一个人的能力,远没有“听话”来得重要。

大概过了半年。

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李建国发的动态。

一张照片。

他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戴着草帽,拿着鱼竿,坐在一条小河边。

脚边放着一个鱼篓,里面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配的文字是:

“偷得浮生半日闲。”

照片上的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很好。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不再是看报表时的疲惫和仇恨,而是一种淡然和宁静。

我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在大排档里捶着胸口,说咽不下那口气的李建国,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李建国自己。

不是“李工”,不是“老李”,也不是谁的“顶梁柱”。

就是李建国。

又过了一段时间,单位组织体检。

我在医院,碰到了李建国。

他不是来体检的,是来复查的。

“李哥!”我喊他。

他看到我,也很高兴。

“小张,巧啊。”

“你这是……身体怎么样?”我关切地问。

“老样子。”他拍拍自己的腰,“零件老化了,修不好了。”

“医生说,得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我秒懂。

这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

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现在每天就是钓钓鱼,养养花,接送孙子上学。

日子过得,比上班舒坦多了。

“那你……还看股票吗?”我开玩笑地问。

“不看了。”

他摇摇头。

“以前看股票,是想找个窟窿,把上班的怨气给倒出去。”

“现在,没怨气了,还看它干嘛?”

“涨涨跌跌的,闹心。”

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

“小张,在单位,好好干。”

“但也别太拼命。”

“这世界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身体,是自己的。家庭,是自己的。”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别像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也想“摆烂”。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

我还有房贷要还,还有未来要去奔。

李建国用他的后半生,为自己活了一次。

而我的前半生,才刚刚开始。

回到单位,一切照旧。

赵鹏还在为他那些华而不实的KPI,焦头烂额。

王主任还在为如何平衡各方势力,费尽心机。

同事们还在为微薄的薪水和无尽的加班,唉声叹气。

仿佛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却又锈迹斑斑的机器。

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

李建国,是那颗主动选择生锈,然后被机器抛弃的螺丝钉。

而我们,还在机器的轰鸣中,身不由己地旋转着。

有一天,我看到赵鹏,在偷偷地看招聘网站。

我猜,他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他削尖了脑袋才得到的科长位置,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风光。

王主任把他当枪使,我们把他当空气。

他就像个三明治里的夹心,两头受气。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

这个单位,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

进来的人,要么像李建国一样,挣扎到最后,选择躺平。

要么就像赵鹏一样,削足适履,把自己变成泥潭的一部分,然后发现,自己依然深陷其中。

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那天,我又去了那家大排档。

老板还认识我。

“小伙子,好久没见你和你那个大哥一起来了。”

“他……退休了。”我说。

“是吗?那敢情好,退休了清闲。”

老板一边麻利地烤着串,一边说。

“我看他前段时间,天天来我这儿钓鱼,气色好得很。”

我笑了笑。

“是啊,好得很。”

我一个人,坐在李建过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点了他爱吃的那几样。

要了一瓶二锅头。

我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大口。

真辣。

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我心里,却 strangely clear.

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

我可能,也会遇到像李建国一样的困境。

我可能,也会有心冷、失望、想放弃的时候。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

“摆烂”,不是目的,而是一种选择。

它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清醒的抵抗。

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热爱它。

就像李建国。

他放弃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单位,却拥有了整片天空和河流。

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瓶,洒在了地上。

“哥,敬你。”

敬你的清醒,敬你的勇敢,敬你的……重生。

从此以后,李建国的故事,在单位成了一个传说。

新来的实习生,听着我们添油加醋的描述,眼睛里充满了对那个“扫地僧”般存在的向往。

“哇,这么牛?敢跟主任叫板?”

“那可不,”办公室的老油条,剔着牙,神神秘秘地说,“人家那叫,真人不露相。”

赵鹏在又一次搞砸了一个重要项目,被王主任当众骂得狗血淋头之后,终于提交了辞职报告。

他走的那天,静悄悄的。

不像李建国,走得那么惊天动地,余波不断。

赵鹏的离去,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有。

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新的科长,是从外面空降来的。

一个更年轻,更会说“黑话”的家伙。

带来了更复杂的流程,和更离谱的KPI。

办公室里的叹气声,更重了。

我有时候会想,这像不像一个轮回?

王主任需要一个听话的、能给他“做脸”的下属。

于是,他放弃了李建国,选择了赵鹏。

赵鹏撑不住了,他又找来了一个“赵鹏二号”。

这台机器,需要的只是特定型号的零件,至于零件本身是否舒服,是否快乐,它从不关心。

坏了,就换一个。

仅此而已。

我的工作,越来越忙。

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女朋友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张伟,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看个电影?”

“我们都快一个月没正经约会了!”

我只能一遍遍地道歉。

“宝宝,对不起,最近项目太忙了。”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单位是给你发了一个老婆吗?”

我无言以对。

有一次,我们吵得很凶。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疲惫。

我突然,很想念李建国。

想念那个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说“去他妈的”的李哥。

我翻出他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通了。

“喂?”

是李建国的声音,但听起来很疲惫,很嘶哑。

“李哥,是我,小张。”

“……小张啊,”他的声音顿了顿,“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他老婆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是小张。”李建国说。

然后,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小张,我……我现在在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李哥?你身体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嫂子。”

“她……查出来,是乳腺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星期。”

“晚期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总是微笑着,一脸愁容,说“他心里苦”的阿姨。

那个在我把喝醉的李建过送回家时,不停跟我说谢谢的阿姨。

怎么会……

“我现在……脑子都是乱的。”

李建国的声音,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运筹帷幄、看透一切的老油条。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击垮的,普通的丈夫。

“医生说,化疗,放疗,靶向药……都得用上。”

“费用,是个无底洞。”

“我那点退休金,还有积蓄,根本不够。”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个曾经告诉我“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的李哥,现在,正面遇上了生死这件大事。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李哥,你挺住,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这些天,把房子挂出去了。”

他说。

“那个老破小,也卖不了多少钱。”

“而且,我把电话,打到王海那里了。”

我愣住了。

“你找王主任了?”

“嗯。”

“我跟他说,我要回来上班。”

我彻底震惊了。

那个曾经那么决绝,那么不屑,用“摆烂”来捍卫自己最后尊严的李建国。

现在,要主动回去?

“他怎么说?”

“他……他挺惊讶的。”

“他问我,身体好了?”

“我说,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能吃能喝,能熬夜,能加班。”

“我跟他说,主任,以前是我不懂事,思想不成熟。”

“现在,我想通了。我还是要为单位,发光发热。”

李建国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复述着自己的话。

我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

“王海,他答应了。”

“他说,单位随时欢迎老同志回来。”

“他还说,赵鹏走了,技术部现在正缺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

“他说,会给我,申请一个‘专家’的职级。”

“待遇,比以前科长还高点。”

我听着,不知道是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悲哀。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你以为你跳出了泥潭。

结果,它用一个更大的浪,把你重新拍了回去。

而且,是以一种,你无法拒绝的方式。

“小张。”

“嗯,哥,我在。”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的声音,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连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

“还得回去,看那帮孙子的脸色,去挣那点救命钱。”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哥,你别这么说。”

“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

“真的。”

为了尊严,你可以放弃一切。

为了家人,你也可以放弃尊身。

这不叫没用。

这叫,担当。

“我明天,就回去办手续了。”

“以后,咱们又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他说。

“好。”我哽咽着说,“哥,欢迎回家。”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第一次觉得,生活,是如此的沉重,和真实。

没有那么多快意恩仇,没有那么多潇洒转身。

更多的,是负重前行,是无可奈何。

第二天,李建国真的回来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我们熟悉的“李工”。

只是,镜片后面的那双眼,没有了往日的淡然,也没有了最初的光。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再也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王主任亲自带着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给大家介绍一下,也不用介绍了,我们的老战友,李建国同志,身体康复,正式回归!”

“以后,老李就是我们部门的‘首席专家’,大家在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多向老李请教!”

王主任满面春风,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功臣。

我们都鼓起掌来。

掌声热烈,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李建国微笑着,对我们点点头。

“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的目光,和我对视了一下。

我从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

兄弟,我回来了。

李建国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最好的位置,靠窗,宽敞。

电脑,也换了最高配的。

新的“首席专家”,待遇就是不一样。

他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或者说,一个全新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工作状态。

以前,他是老黄牛,默默干活,不善言辞。

现在,他成了“战狼”。

开会,他第一个发言,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把新来的那个“赵鹏二号”,说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

“你这个方案,逻辑上就有问题。”

“你考虑过服务器的负载吗?考虑过数据的并发吗?”

“你这个,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写报告,他的用词,比谁都“黑话”。

“我们必须,强化顶层设计,打通底层逻辑,形成组合拳,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一套一套的,连王主任都自愧不如。

跟客户交流,他更是滴水不漏。

能喝酒,能吹牛,能把客户哄得服服帖帖。

我们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李哥吗?

那个因为看不惯“会说的”,而选择“摆烂”的李哥?

他怎么,活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私下里,我们又开始议论。

“老李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这哪是回来上班,这是回来‘整顿职场’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受刺激。

他只是,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为了钱,他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需要的样子。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哥,你最近……有点猛啊。”我忍不住说。

他正在飞快地敲着代码,闻言,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疲惫。

“不猛不行啊。”

“你嫂子那个病,就是个碎钞机。”

“今天又交了五万,下个礼拜,还有个疗程。”

“我不拼命,谁给她拼命?”

我沉默了。

“那你……演得也太像了。”

“呵呵,”他自嘲地笑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以前,我觉得技术牛逼,就是一切。”

“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局里,技术,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会做人,会说话,会来事,比什么都重要。”

“王海为什么用我?他不是看中我的技术。”

“他是看中我,能帮他解决问题,能帮他,挣面子。”

“那我,就做给他看。”

“他要我当狼,我就当狼。他要我当狗,我摇尾巴都比别人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只要,钱给够。”

他最后,补上了这句。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敲代码。

那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的侧影,那个曾经佝偻的背,现在挺得笔直。

我突然觉得,他比那个在河边钓鱼的李建国,要高大得多。

那个李建国,是为自己活。

现在的李建国,是为家人活。

哪一个,更难?

哪一个,更值得尊敬?

我没有答案。

从那以后,我对李建过的“转变”,再也没有任何不适。

我只剩下,敬佩。

和一个小小的,后辈的,心疼。

我开始,有意识地,帮他分担一些工作。

虽然,大多是些打杂的活。

他知道我的心意,也不说破。

只是偶尔,会拍拍我的肩膀。

“小张,谢了。”

“哥,说这个就见外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以前更近了。

是一种,在残酷的生活里,相濡以沫的,战友情。

李建国成了部门里,最红的人。

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人。

他太“卷”了。

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还干得,比谁都好。

这就显得,我们其他人,都很没用。

新来的科长,更是把他视为眼中钉。

好几次,想在工作上给他使绊子,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还反将一军。

搞得科长灰头土脸。

王主任,则是对他又爱又恨。

爱他,能干,能出业绩。

恨他,太刺头,不好管。

但不管怎么样,李建国的地位,稳如泰山。

因为,他能创造价值。

而且,他不要脸。

这两样,在职场,就是王炸。

他老婆的病,在持续的治疗下,渐渐稳定了下来。

虽然,还远谈不上痊愈。

但总归,是有了希望。

李建国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尤其是在接到他老婆电话的时候。

“哎,吃了吃了。”

“你想吃什么?我下班给你带回去。”

“行,知道了,你少操点心,好好休息。”

那时的他,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完全不是在办公室里,那个咄咄逼人的“战狼”。

我常常觉得,他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堂吉诃德。

白天,他在职场这个风车阵里,冲锋陷阵。

晚上,他脱下面具,回到他需要守护的那个小小城堡。

那个城堡里,有他的爱人,有他的责任,有他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软肋和铠甲。

一年后。

王主任,升了。

成了分管我们的副总。

他留下的主任位置,空了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位置,非李建国莫属。

他这一年的业绩,有目共睹。

连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这次,总该轮到他了。

然而。

红头文件下来。

新主任:张伟。

是我。

消息公布的那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去找王主任,不,现在是王总了。

“王总,这是不是……搞错了?”

“我太年轻了,资历,能力,都不够……”

王总打断了我。

“小张,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

“年轻人,要有自信。”

“这个担子,你挑得起来。”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那……李工呢?”我还是问出了口。

王总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

“老李啊,是个将才。”

“但是,将才,不适合当帅。”

“他太刚了,容易折。”

“而且,”王总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他的那点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回来?他是为了钱。”

“一个心里只有钱,没有忠诚度的员工,我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用他,可以。重用他,不行。”

“你,不一样。”

“你年轻,有冲劲,最重要的是,你听话。”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了。

彻彻底D地懂了。

在王总这样的人眼里,能力,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忠诚,或者说,“好用”,才是。

李建国,是把双刃剑。

好用,但也能伤到自己。

而我,是把钝刀。

安全,可靠。

我从王总办公室出来,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李建国。

是我,抢了他的位置。

虽然,不是我本意。

我回到办公室,李建国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文件。

他看到我,抬头,笑了笑。

“小张,哦不,张主任,恭喜啊。”

他的语气,很真诚,听不出一丝嫉妒或者不满。

“李哥,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是好事。”

“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我这脾气,当不了官。”

“以后,部门就靠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开口。”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看他的文件。

仿佛,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仿佛,他这一年多的拼命,就是为了把我,扶上这个位置。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他不在乎。

他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他只在乎,他老婆的治疗费,够不够。

他只在乎,他那个家,还在不在。

那天晚上,我请李建国,去了那家大排档。

还是那个位置。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哥,我对不起你。”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傻小子,说什么呢?”

“你能上去,我比谁都高兴。”

“真的。”

“王海那个人,我看得透透的。”

“他不会让我上位的。我回来那天,我就知道。”

“我这把刀,太快了,他握不住,怕割着他自己的手。”

“你不一样,你稳。”

我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

他笑了。

“你以为我这一年,跟你说那么多,教你那么多,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在给你铺路。”

“这个部门,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交给你,我放心。”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陪着他,在残酷的生活里,并肩作战。

到头来,却是他,一直在为我,遮风挡雨。

他把我,当成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让我,走一条,比他更顺,更稳的路。

“哥……”

我泣不成声。

“哭什么,没出息。”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豆。

“以后,你就是领导了。”

“记住,对下面的人,好一点。”

“谁都有不容易的时候。”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别学王海,把人,不当人看。”

我重重地点头。

“还有。”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别忘了,你是谁。”

“别坐上那个位置,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心,才是最大的政治。”

那天晚上,李建国,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比他教我的任何技术,任何代码,都更深刻。

我成了主任。

李建国,依然是我的“首席专家”。

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丝毫改变。

在工作上,他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在私下里,他是我最尊敬的大哥。

我努力地,按照他教我的那样,去做一个“好”的领导。

我去掉了那些华而不实的流程。

我不再要求无意义的加班。

我尽我所能,为我的下属,争取他们应得的利益。

部门的氛围,渐渐地,变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怨声载道。

大家脸上,多了笑容。

我知道,这都是李建国的功劳。

是他,用他的“摆烂”,他的“战斗”,他的“隐忍”,换来了这一切。

他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播种者。

把一颗,叫做“希望”的种子,种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又过了两年。

李建国,终于要退休了。

他老婆的病,也彻底稳定了,进入了长期的维持治疗阶段。

家里的房子,没卖。

靠着他这几年的高薪,和我的帮助,总算是,挺了过来。

他办退休手续那天,我们整个部门,一起,为他办了个欢送会。

在单位的食堂里。

没有领导,只有我们自己人。

我代表大家,给他送了件礼物。

一根,顶级的,碳素鱼竿。

“哥,以后,有的是时间钓鱼了。”

他接过鱼竿,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好,好,这个好。”

那天,他喝了很多。

但没醉。

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小张,以后,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我点点头。

“哥,你放心。”

“我走了,你……别太累了。”

他又说。

“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该歇歇了。”

我笑了。

“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退休后的李建国,真的,过上了他向往的生活。

他把家,搬到了郊区。

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养花,种菜,钓鱼,遛狗。

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

还有,他和嫂子的合影。

嫂子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又重新长了出来。

稀疏,花白。

但在镜头里,她笑得,比谁都灿烂。

我常常,会去看他。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聊单位的那些破事,聊各自的家庭。

像两个,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

有一次,我问他。

“哥,你后悔过吗?”

“后悔,当初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肯定后悔。”

“但,”他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忙活的,他老婆。

“为了她,我一点,都不后悔。”

“小张,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了什么,拼一次命。”

“为了理想,为了尊严,或者,为了一个,你爱的人。”

“只要,你觉得值,那就值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被岁月刻下的,道道皱纹。

看着他眼里,那份,洗尽铅华的,通透和淡然。

我终于,明白了。

李建国,他这一生,其实,一直在战斗。

年轻时,他为了理想和技术,跟难题战斗。

中年时,他为了尊严,跟不公的制度战斗。

后来,他又为了家人,跟残酷的命运战斗。

他“摆烂”过,“躺平”过,“同流合污”过。

他赢过,也输过。

但他,从未,真正地,被打倒过。

他,是我生命里,见过,最硬的,一块骨头。

也是,最柔的,一根软肋。

他,是我的李哥。

也是,我们这代,所有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的,一个缩影。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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