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的平壤顺安机场,航班落地了。这次是摄影团,十五个人,器材箱堆成了小山。领队是个光头男人,叫老陈,一见面就塞给她一瓶水:“辛苦了,李导。”
塑料瓶上印着“农夫山泉”,还是冰的。李玉兰的手指在瓶身上停顿了一秒——在平壤,冰是奢侈品,涉外酒店一天只供电六小时,冰箱大多时候是摆设。这瓶水跨越了一千公里,仍保持着零度的温度,像一个来自另一个物理定律世界的信物。
“谢谢。”她说,没有拧开,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包是母亲缝的,印着“一心团结”的标语,内衬已经磨破了。
大巴车上,老陈的团员们在讨论昨晚的饭局。“沈阳那顿烧烤,我一个人干了二十串大腰子!”“你这不行,我在北京一晚上能涮三盘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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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兰开始背诵欢迎词,声音平稳得像从磁带里播放出来的。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面孔,这是她受训七年来养成的习惯:评估。谁可能是记者,谁可能是间谍,谁只是普通游客——虽然“普通”这个词在中国人身上已经越来越难以定义。
坐在第三排的年轻女孩突然举起相机,对准了车窗外。李玉兰的心脏一紧。窗外正经过“统一大街”,几个穿军装的士兵在步行。
“抱歉,军事设施和军人不能拍摄。”李玉兰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女孩放下相机,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我就是觉得他们的衣服颜色挺好看的。”
军绿色。统一大街。禁止拍摄。这些词在李玉兰脑中自动排列成警戒序列。但在女孩眼里,这只是“颜色好看”。李玉兰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内部齿轮开始发出陌生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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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羊角岛饭店。按旅行社标准,这已经是“特级接待”:铜碗饭、人参鸡汤、烤鸭肉片。但老陈皱了皱眉:“李导,有泡面吗?就想吃口热乎的。”
同桌的团员笑起来:“老陈你这中国胃,跑朝鲜来要泡面!”
李玉兰保持着微笑:“我去厨房问问。”
厨房里,主厨老金正在计算明天的配给。听到“泡面”要求,他头也不抬:“没有。就算有,也不能给外宾吃泡面,影响国家形象。”
“他们说就想吃口热的。”
“热的?”老金指着炉灶,“鸡汤不是热的?他们就是挑。”
李玉兰回到餐厅,婉转地解释泡面不方便提供。老陈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自己带了。”
然后李玉兰看见了那箱泡面。
不是一包,不是两包,是一整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装在印着中文字的纸箱里。老陈拆开箱子,拿出五包:“李导,麻烦让厨房给煮一下,我们付加工费。”
李玉兰盯着那些包装袋。鲜艳的红色,印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图片,大块的牛肉和青菜——都是假的,她知道。在朝鲜,也有泡面,叫“黎明牌”,面条是直的,调料包只有盐和味精,包装是朴素的白色。而眼前这些,像一个个色彩鲜艳的谎言。
“我……问问。”她说。
这一次,主厨老金盯着那五包泡面,沉默了很久。李玉兰知道他在算什么:这一包泡面在黑市上能换三斤玉米面,五包就是半个月口粮。而这些人,要一次煮五包,当夜宵。
“让他们等半小时。”老金最终说,“用单锅煮,别用大灶,费煤气。”
等待的时候,老陈的团员们聊起了天。年轻女孩说:“李导,你们平时吃泡面吗?”
“偶尔。”李玉兰说。这是真话,也是谎言——她吃过两次,一次是弟弟考上大学,一次是父亲被评为劳动模范。每一次,母亲都会把面条分成五份,汤也要分匀,最后用开水涮锅,每人还能喝到一口带着咸味的水。
“那你们喜欢什么口味?”女孩问。
李玉兰愣住了。口味?在她的世界里,泡面没有“口味”,只有“有”和“没有”。黎明牌泡面只有一种味道:咸。像生活本身,单调,但能活下去。
“就……正常的。”她说。
泡面煮好了,端上桌时,热气裹挟着浓烈的香气散开。那是李玉兰从未闻过的味道:人造牛肉香精、脱水蔬菜、复杂的调味粉。老陈吃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还是这个味儿正!”
李玉兰站在餐厅角落,看着那五碗泡面被迅速消灭。汤剩下大半碗,油花凝结在表面,浮着几片脱水葱花。一个团员打了个饱嗝:“不行了,撑死了,汤倒了吧。”
“别倒!”老陈说,“打包,明早还能泡饭。”
打包。李玉兰看着老陈把剩汤倒进矿泉水瓶,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她的国家,每一滴油、每一粒盐都要计算,而这些人,连剩汤都要“打包”,不是因为贫穷,是因为……选择太多,所以可以随意处置。
那天晚上,李玉兰梦见自己在吃泡面。不是黎明牌,是康师傅。梦里的面条无限长,她怎么也吃不完,越吃越饿,最后醒过来,嘴里都是口水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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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第四天晚上,老陈邀请李玉兰一起吃夜宵。
“李导,这几天辛苦了,请你吃点好的。”他在酒店房间里摆开阵势:三包康师傅泡面,两根哈尔滨红肠,一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还有一小瓶二锅头。
李玉兰想拒绝。导游守则第48条:不得与游客单独相处,不得接受私人馈赠。但她看着那些食物——那些在她的国家需要用外汇券、用关系、用运气才能得到的东西——她的喉咙发紧,胃开始发出背叛的鸣叫。
“就一点。”老陈已经泡好了面,“咱们聊聊天,不涉及政治,就唠家常。”
家常。李玉兰坐下来。热气升腾,泡面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吃了一口——面条比黎明牌的更弹,汤更浓,有真实的肉味(虽然是人造的)。哈尔滨红肠切片后油亮,卤牛肉的香料复杂得让她数不出种类。
“李导结婚了吗?”老陈问。
“没有。”她如实回答。在朝鲜,女性25岁未婚就会被称为“老姑娘”,但她31岁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属于国家,婚姻需要组织批准,而她“太重要”,适合她的人选迟迟没有出现。
“有喜欢的人吗?”
李玉兰的筷子停顿了。有。酒店保安队的小队长,比她小三岁,有一次帮她提行李,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每次在走廊相遇,他都会微微点头。这是她七年来唯一的、秘密的温暖。
“没有。”她说。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喝了口二锅头,忽然说:“我在你这年纪,已经离婚又结婚了。人啊,有时候得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李玉兰咀嚼着这句话,像咀嚼一块过于坚硬的牛肉。在她的词典里,只有“为国家活”、“为领袖活”、“为集体活”。“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克服的概念,是个人主义的毒草。
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吃中国泡面,喝中国白酒,和一个中国男人聊天。她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的自由——像被关久了的鸟第一次展开翅膀,发现骨骼已经僵硬,肌肉已经萎缩。
那晚她吃了太多。三包泡面,她一个人吃了两包。红肠和牛肉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二锅头辣得她咳嗽,但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老陈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在看她吃,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猎奇,更像……理解。
吃完后,李玉兰站起来想收拾,忽然一阵眩晕。不是醉,是血糖飙升带来的晕眩。她太久没一次性摄入这么多碳水化合物和脂肪了。
“坐着坐着。”老陈扶住她,“喝点水。”
还是农夫山泉。李玉兰接过来,这次她拧开了,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水冲淡了嘴里的咸腻,也冲开了某些一直紧闭的阀门。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老陈摆摆手,“都是人,都得吃饭。”
都是人。这句话在李玉兰脑中回荡。七年的思想教育告诉她:他们是中国人,我们是朝鲜人。我们是同志,他们是朋友。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他们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但归根结底——“都是人”。
这个最简单的真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紧锁的某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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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机那天,老陈在安检口前递给李玉兰一个纸箱。
“一点心意,别推辞。”
李玉兰接过,很轻。她低头看——是那箱剩下的康师傅泡面,还有十包没拆。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点吃的。”老陈拍拍箱子,“回去煮着吃,别让人看见。”
别让人看见。李玉兰懂了。这箱泡面是礼物,也是秘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违禁品。
那天晚上,她在家煮了第一包康师傅。母亲看着那鲜艳的包装,嘴唇颤抖:“哪来的?”
“游客送的。”李玉兰说。
“要上交……”
“就一包。”李玉兰打断母亲,“妈,我们吃一次。”
水开了,她放下面饼,撒上调料包。香气弥漫开来,和黎明牌完全不同的、复杂的、奢华的香气。弟弟妹妹围过来,眼睛发亮。
李玉兰把面条分成四份,汤也分了。母亲的那份最多,她夹了一些给孩子们。一家人沉默地吃着,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后,妹妹舔着碗边:“姐姐,这个面真好吃。以后还能吃吗?”
李玉兰看着空碗,汤底还剩一点红色的油花。她想起老陈说的话:“都是人,都得吃饭。”
“也许。”她说。
那天是李玉兰31岁生日。没有人记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但这包来自中国的泡面,这碗浓油赤酱的汤,成了她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而有些面条,确实比另一些面条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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