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剑先生曾经写有《南京鸭》一文,刊载在1936年8月29日《华报》以及1936年《机联会刊》第164期等报刊上,其中云,“今之作白下游者,见处处皆鸭肆,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叹为大观。或将诧‘市徽’何以不用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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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剑(1904年至1970年),笔名辰子,安徽石台人,副刊专栏作家。上世纪二十年代进入新闻界,任北京《舆论报》副刊编辑,1932年加入《新民报》,先后任《新民报》副刊主编二十余年,与张恨水、张友鸾、赵超构合称为《新民报》的“三张一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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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民国25年)8月29日《华报》以及《机联会刊》第164期等报刊上,刊载有张慧剑作《南京鸭》一文。
谈南京食物者,必首举“鸭”。而此物实非京产,盖来自和县一带;特京人养鸭杀鸭之术甚工,一经腌制,味之肥俊,与他处异,积日既久,“南京鸭”乃成为一专词矣。
“京鸭”味最美之时,为七八月间。此时之鸭,丰容腻理,有绰号曰桂花鸭。后此,又有名曰菊花鸭,入隆冬后,则坚瘦如健妪,予乃名之曰梅花鸭。今春,友人于报端撰“鸭典”,复名春中新酱之鸭为桃花鸭。名皆甚艳,可入小词也。
尝于一回回肆中见宰鸭,敏捷而简洁,去毛后,即以椒盐腌之,至一定时期,乃复出而风诸簷,更熟以出售。客欲得其某部者,可随意臠割,除脯子外,复有“鸭四件”“四肘”“胰子白”诸名词,盖其通体皆可食,一切无弃材,贤于今之忝为人类者也(金陵马回回酒家,即所谓明朝饭店者,有名馔曰美人肝,即以鸭胰为之)。
南京鸭之所以著名,尚有一故,即京人都嗜此物,需要既多,自有待于相当之供给。明代人之文字中(如儒林外史写明代事,亦可归纳于此类),已有“千猪百牛万鸡鸭”之说。今之作白下游者,见处处皆鸭肆,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叹为大观。或将诧“市徽”何以不用鸭,而称南京市为“鸭城”,亦不嫌唐突也。
只知晓南京有“桂花鸭”和“樱桃鸭”,殊不知还曾有过“梅花鸭”和“桃花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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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南京鸭”为题的文章,民国时期的报刊上时有刊载,其中署名“梁公”的《谈南京鸭》一文,1936年7月31日《中央日报》,1936年8月2日《大日报》,1936年8月3日《世界晚报》,1936年8月16日《大公报》等均有刊载。
1936年(民国25年)7月31日《中央日报》第三张第一版,刊载署名“梁公”《谈南京鸭》一文,历数“南京鸭”的种类、制法以及鸭行所在地等。其中云:
金陵所产鸭,自来甲于海内,如:水晶鸭,烧鸭,酱鸭,白拌鸭,盐水鸭,鹹板鸭之类,正所谓四时各擅其味,美不胜收。
烧鸭秋后最嫩,白拌鸭清爽可口,酱鸭、水晶鸭四季均佳,盐水鸭淡而旨,肥而不浓,以初春时为上品,鹹板鸭,味清不腻,便于携远,旅客喜购之。
其制法,水晶鸭去毛浸水,生鬻诸市者;烧鸭举叉火炙,皮红不焦;酱鸭,涂酱于肤,煮使味透;熟后拆骨,碎拌酱醋者,称白拌鸭;盐水鸭,渍于盐水而煮者;鸭在冬季盐渍日久,则呼为鹹板鸭。
将鸭腹中所有之件,俎而沽之,则名曰“雑 碎”。
鸭行有三集中地:一在水西门外,鸭行最多,有二十余家;一在下关,鸭行有十余家;一在中华门外,鸭行亦有四五家。
水西门外行鸭,由上江一带,巢县,和县供给。下关行鸭,由津浦线固镇,明光,乌衣供给。而中华门外行鸭,则由湖熟赶来。
各鸭行生意均佳,最旺时日销十余万只,殊足骇人。销路偶疲,则下关鸭行,装运上海。而水西门等处行鸭,则到市上兜售,俗称“烂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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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民国21年)7月15日《日报》“采风小志”栏目,刊载署名“夢觉生”的《南京鸭》一文,从鲁迅先生的小说《鸭的喜剧》谈起,笑谈南京当地的谚歌,“自己卖鸭子,穿得像花子,老婆长得怪标致,儿子是个大公子”。文中云:
新文坛名角周作人(鲁迅)先生,曾撰有小说曰《鸭的喜剧》,篇中以俄国盲诗人阿罗祥在北京的琐事为中心,旧都有美味名鸭,曰填鸭,盖孵后,即盛以瓦器,露其项,不令行动,但饱食终日,才长成,其体肥大,满填器中,碎器宰食,故曰填鸭,其味有特殊美。而南京鸭,驰名天下,初亦不让北平鸭也。
按南京鸭,计分四种,曰盐水,曰烧,曰鹹板,曰水晶,依时次第上市,盐水与烧鸭,约在春秋二季出卖,鹹板鸭,则为冬季特品,独水晶鸭,系新宰之白货,非如以上三者,买到便能吃也。另有所谓鸭胰者,系油类,与肠、肫、肝、翅、爪等,夹杂同售,价低廉,持青蚨二三百,即可购归佐酒。若在冬季,闺阁中人,购胰少许,伴以绍兴,调而涂抹面手,可防肌肤燥裂,其意想不到之功能,实不在十七岁小姑娘之下也。据云老门槛购鸭,持钱入市,必指明不要钩上的,而要屉中者,碗置柜台,钱握手中,斤斤争持,三易而后,始得美品。若夫外来游客,徒慕鸭名,未知诀窍,懵然往购,从无上品。可以膏其馋吻,往往有不辞千里,携归乡里,视为珍品,赠送亲友,而授受者,但亦仅知同声曰,此南京鸭子也。
操鸭业者,大有非回教中人不能做,招牌上苟无清真字样,人必望而之他,故即非教中人,亦必悬此字样,俗例如此,已非朝夕。据传鸭油最清补细腻,所以业中女教门,率多楚楚丰姿,肤白洁如凝鸭脂。南京人有谚歌曰,自己卖鸭子,穿得像花子,老婆长得怪标致,儿子是个大公子,实未知何所据而云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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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民国25年)9月11日和9月12日的《福尔摩斯》,刊载了署名“飞泉”的文章《谈谈南京鸭》,称民国17年(1928年)前后南京每年的鸭子销量有两百万只之多,平均每天亦有五六万只,且店铺有“一百四十多家”。佐证了梁公《谈南京鸭》文中所言的“各鸭行生意均佳,最旺时日销十余万只”之说。不过,百年之后的今天,南京鸭类产品的年度总销售量,据说已经突破了一亿只,店铺数量超过千家。文中云:
盐水鸭为南京的名产,它的销路极广,在民国十七十八这两年,平均每年可以销售二百万只,自十九年以后,直到现今,虽在市面不景气的时候,每年仍然可以销到一百五六十万只。
店铺。在南京经营这盐水鸭的店铺,全市有一百四十多家,大半是多年的老铺,而且大都是天方教中人所开设的。
这项生意,一年之中,只有九、十、十一、十二和正月,五个月生意较好,其余七个月的营业,却很清淡,尤其是在夏季里格外的萧条,因为九月至正月间,正值肥鸭上市的时候,而制作盐水鸭,也正当其时,各地的客商,多在这个时候批购,所以这五个月里的营业,几要占到全年百分之八十。
盐水鸭店铺所用的鸭,多产自芜湖,六合,高淳,宣城,合肥等处,用量较大的店铺,都是直接向各地的鸭贩收买的。因为直接交易,价钱比较公道些,每百只约七八十元之谱,制这种盐水鸭,多选取肥大的生鸭,病死的鸭子,是摒弃不用的,尤其是天方教的店铺,选择特严。
制法。制作盐水鸭,各界店铺,多用同样的方法,但在熟食时,觉得也有好歹的分别,这好歹的原因,虽然很复杂,其最要的关键,是在制作时用以腌鸭的一种老滷,老滷是用盐熬成的精汁,愈陈旧越好,至于制法,记者并未亲眼目覩,但据白下路口杨万兴的老板杨万清的口述,是将鸭宰杀退去大毛和细毛之后,在翅下部剖开一个小洞,把内脏取去,将鸭腹内洗净,仍恐有血液滞留在内,于是再用盐塞进腹内,并涂抹周身,每鸭须耗四两盐,约经过二十四小时后,这时的盐水,竟变成了血水。然后,腹内的盐水倾倒干净,浸到老滷里,约经十二小时,再从老滷里取出,挂在钩上待风将潮湿吹干,盐水鸭就制成了。
制作这盐水鸭的时期,以在秋后春前这几个月里为最适宜,春暖以后,各店铺即行停制,如不得已时,也有从事制作的,手续虽然还是一样,不过腌在老滷的时间上缩短一些,春秋二季腌十二小时,而在夏季只须三小时即可。
煮法。因为这盐水鸭是南京的名产,所以客居在京的人们竞是过路的旅客,回到家乡去的时候,总得购以馈赠亲友,但有时因烹制的不得其法,食时觉得不合口味,至言最好的烹制法,是要将水煮沸之后,拿鸭放入,这时水面,同时将灶火熄去,约五十分钟或一小时后,再将锅内的水连鸭煮沸至八成的模样(发现小泡为止),遂将鸭取出,倾出内腹的积水,而后重新放入锅内,并再和入凉水少许,文火煮之,约历一小时,就可取食,鲜美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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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民国25年)10月17日《南京人报》第三版,刊载了署名“霞山”的文章《南京鸭》,讨论了南京鸭的分类。文中云:
桂花黄菊花香,肥硕大鸭,挂满首都,本刊论鸭之文,亦在不少,独鲜言鸭之分类者。常人恒曰:南京鹹板鸭,亦误矣。鹹板鸭京鸭中之最劣者耳。夫京鸭之分类,可得六种,录而出之,供喜食京鸭士女之参考焉。
一曰水浸鸭,俗谓生鸭,肤色白,肉质细,佐以少许火腿,无论红烧清炖,无不宜也。
二曰子鸭,此最油嫩之鸭,食之无佶屈攒牙之忧,有绛香之美。
三曰烧鸭,以鸭肤涂糖精,炙之于火,熏成紫色,或浸糖醋酱油而食之,或作汤汁之原料,或红而烧之,无不鲜美。
四曰盐水鸭,脍炙人口之京鸭,肉之美味之香,叹观止矣,是南京鸭中之最美者,常人不易购。
五曰酱鸭,以鹹鸭入酱,经若干时,取而蒸之,味较盐水鸭为厚,然有失真之处,为食鸭专门家所不取也。
六曰鹹板鸭,鸭中之最劣者,鸭淹成之后,吹而干之,其外皮肤如木板,故名。较之盐水鸭有不可道里计,常人所购之,皆是类也。
文中所称“京鸭中之最劣者耳”的板鸭,如今,已经少有人问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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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民国26年)5月24日《大公报》第九版,刊载署名“施树森”的《南京的鸭》一文,战争临近南京,有的鸭铺已经关门了。文中云:
自从遵了总理遗训把国都定在南京以后,荒凉的“六朝遗址”便重又热闹起来了。可不是:南京的人口已有一百多万了;陵园,国府,要人们的公馆……,那些巍峨的建筑多么富丽堂皇呵!于是,好像成着正比例似的,南京的鸭便非常驰名了。
的确,南京的鸭是值得一尝的。朋友,当你有机会到南京去走一遭的时候,请你千万不要忘记了牠。
牠的制成是这样的:把鸭子杀了以后,先将花椒炒盐腌起来,放在缸里,经过了四五天的工夫,于是拿出来挂在风凉的地方,让水份渐渐地蒸干,然后再把牠煮熟,这样,名鸭的制造手续便完毕了。其味之鲜,肉之美,豚兄鸡弟,真是望尘莫及哩。但牠的价钱是挺贵的,因为,南京的生活程度本来很高,何况又是“名产”呢?
煮熟的鸭又有两种:一种是烧鸭,一种是鹹鸭。各家所制的烧鸭都差不多好坏,但是,鹹鸭却很有优劣,这大概因为鹹煮时间有长短不同的缘故吧?
三牌楼的马公兴,东牌楼的刘大兴,行口街的韩复兴和中山门的濮恒兴,这是南京著名的四大兴,它们所制的鸭,确有独到之处。因为这几家都是回教中人开设的,既价廉物美,清洁卫生,而且不宰杀病鸭,假如能更进而运用物理化学的方法,制成罐头食物,推销国内外,那多么好呢!但是,现在马公兴已停止贸易了,多末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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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南京鸭的产地及种类,清代陈作霖撰《金陵物产风土志》中记载,“鸭非金陵所产也,率于邵伯、高邮间取之。么凫、稚鹜千百成群,渡江而南,阑池塘以畜之,约以十旬肥美可食。杀而去其毛,生鬻诸市,谓之水晶鸭。举叉火炙,皮红不焦,谓之烧鸭。涂酱于肤,煮使味透,谓之酱鸭。而皆不及盐水鸭之为无上品也,淡而旨,肥而不浓。至冬则盐渍日久,呼为板鸭,远方人喜购之,以为馈献。市肆诸鸭除水晶鸭外,皆截其翼、足,探其肫、肝零售之,名为‘四件’。……操是业者半系回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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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南京鸭的美味,自然也有不服气者,在阅读了张慧剑先生的《南京鸭》一文之后,便将自己家乡的“福州鸭面”,与其做了比较。
1936年(民国25年)10月22日《南华日报》第二张第八版,刊载了署名“醉汉”的文章《南京鸭与福州鸭面》,其中云,“余前读慧剑君南京话,其中有《南京鸭》一段,述及南京鹹鸭酱鸭围海内有名食味,南京鸭店,十步一楼,五步一阁,价廉物美,堪称上乘云云。读之不觉垂涎三尺,盖素性嗜鸭,几有不能一日无此君也,闽中鸭店以鼓楼前之苏苏酱鸭,兴仓前桥之阿唤鸭面为著名。余就学白水时,阿唤鸭面,日必一尝,同学皆知之,共呼为‘鸭面’,转瞬之间,芳名鹊噪,内外上下无不知也,相见必以此为谑,余亦笑颔之。及读《南京鸭》后,朝夕寻思未知何日可到白下城一饱口福也。此次到京,行装甫卸,饥肠辘辘,急唤茶房购酱鸭两角汤面一碗食之,此时实未暇辨其滋味也。其后屡尝之,深觉此间鸭肉较之福州为丰肥,确属尤物,惟烹饪之功,实不及福州之物美。一昨之夕,同乡招饮其家,清炖肥鸭一尾,丰油肥腻,对月举杯,倍见甘旨,若以名手烹之,更未知何似矣,何处重起易牙一为‘醉汉’烹尽‘南京鸭’也。”
近百年之后,“南京鸭”依旧闻名遐迩,福州的“苏苏酱鸭”,“阿焕鸭面”尚在,不知今人是否也曾将两者做过比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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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味甘美,鸭子或亦乃“尤物”,也有人将“鸭”来戏谑官员。1937年(民国26年)6月30日的《上海报》,便有一篇题为《郑谦与南京鸭》的文章,讲述了民国时期南京的一件轶事,将曾任江苏省长的郑谦(1876年至1929年,1925年时,曾任江苏省长兼军务督办,实任八个月),称之为“郑鸭”。文章中称,“南京鸭子,大嘴平扁,矮体肥壮,步履蹒跚,呷呷而鸣,很有些踱方步吟古诗的神气,可是一经宰食,牠的风味,却也不让驰名国内的北平填鸭”,而“郑老先生臣以君贵,便不远千里,特来乡邦做个省长顽顽,他原籍系溧水县人氏,因为世居金陵,所以就入了南京籍。郑老先生读书人,生来富贵相,一举一动,据大家传说,的确与鸭一般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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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似乎在南京,是一个既久远,又有趣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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