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推动美国社会进步的“掏粪运动”

昨天文章中提到“掏粪运动”，有朋友希望我详细介绍一下这段历史。思来想去，干脆结合网上相关资料专门写一篇文章以飨对此有兴趣的网友。‌
“掏粪运动”又称“扒粪运动”，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由美国部分杂志记者和作家发起的一场旨在揭露社会黑暗和不公、批判官商勾结等腐败现象，推动社会进步的调查报道运动。

内战结束后美国进入了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新阶段，横贯新大陆的铁路于1869年建成通车，促进了统一市场的形成以及工业化的迅猛发展。1894年‌，美国工业产值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强国。

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钢铁、石油、烟草等行业形成高度集中和垄断。约翰·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一度垄断了美国80%的炼油工业和90%的油管生意。

与工业化伴生的是对劳动力需求的急剧增加和城市的迅猛扩张，内战结束后到十九世纪末，美国形成了一波移民高潮。据统计，1881-1900年，约有1468.5万人从欧洲移民美国，纽约、芝加哥等城市成为世界级大都市。
这个时期既是美国经济高度繁荣，财富迅速增长的时代，也是美国历史上政治和社会治理最为腐败、财富分配最为不公、贫富差距最为悬殊的时代之一。当时的美国政党分赃、卖官鬻爵盛行。官员贪腐、警匪勾结，道德沦丧，城市有组织犯罪猖獗，社会治理严重滞后和失序。

十九世纪末美国基尼系数大于0.5，1%最富有的人占有财富超过50%。财富高度集中于范德比尔特（铁路）、洛克菲勒（石油）、卡内基（钢铁）等少数垄断工商巨头。底层民众尤其是新移民和普通工人生活困苦，各种社会矛盾异常尖锐，工人组织兴起，罢工不断。

二十世纪初，一批对社会现状不满，同情劳工群体和社会底层民众悲惨命运的知识分子发起了一场旨在推动社会进步的社会调查和批判运动。他们以笔墨为武器，揭露黑暗，针砭时政，作为对“镀金时代”社会问题的回应，努力推动社会进步。
著名的低价＋广告杂志《麦克卢尔》1903年1月刊推出林肯·斯蒂芬斯的《明尼阿波利斯之耻》、雷·S.贝克的《工作的权利》以及塔贝尔的《美孚石油公司史》（分期连载），分别聚焦和揭露市政腐败、批判垄断资本和关注劳工困苦，被视作“掏粪运动”的正式开端。

随后《人人杂志》、《柯里尔杂志》等期刊相继跟上，持续发表与社会经济问题有关的调查报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和反响。
作家厄普顿·辛克莱于1905年2月至11月在《呼吁理性》刊物上连载其创作的纪实性长篇小说《屠场》，并于1906年首次出版，很快在多个欧美国家成为畅销书。《屠场》曝光了美国肉制品加工行业骇人听闻的种种黑幕，引发了社会公众对食品安全和卫生的强烈反响。

1906年‌，戴维·格雷厄姆·菲利普斯在《世界主义者》杂志上发表《参议院的叛国罪》，指名道姓揭露了30多名参议员的腐败行为，引起美国政坛地震。
时任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对杂志和记者、作家大量发表揭露、曝光社会阴暗面的文章不满，认为他们忽视了国家进步的大局，有误导社会公众之嫌。在1906年的一次公开演讲中，他借用英国作家约翰·班扬小说《天路历程》中主人公的形象，批评这些记者和作家是一群“手持粪耙、只顾低头清理秽物而无视头顶王冠（天主）”的“掏粪者”（muckrakers）。

《麦克卢尔》等杂志和批评调查记者、作家群体并未因为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批评而退缩，反而视“掏粪者”为自己的责任和荣耀，坚持履行社会批评和监督的责任，把批评和揭露社会阴暗面的行动自豪地冠以“掏粪运动”之名。
从1903年初《麦克卢尔》推出系列文章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社会公众关注点转移，“掏粪运动”落幕，这场以杂志为载体，新闻调查记者为主力军开展的社会批判和监督运动前后持续十年之久，发表了大量批评和揭露社会阴暗面的有分量的文章，直接催生了《纯净食品与药品法》‌、《肉类检查法》‌、《反托拉斯法》与《联邦贸易委员会法》‌等重要联邦法律，推动了参议员直选等立法以及政治、劳工保护和市场监管的改革浪潮。

“掏粪运动”是美国现代新闻媒体调查性报道的源头，强化了媒体的社会监督职能，提升了新闻媒体的社会地位，从而初步确立了新闻报道和监督在美国行政、立法和司法之外“第四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