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狼妻

列位看官，话说这大明嘉靖年间，世道不算太平，嘉靖皇帝痴迷修道炼丹，疏于朝政，朝内奸佞当道，厂卫横行，民间百姓倒也守着一方水土讨生活。今儿个咱要说的故事，便发生在北直隶一处名叫虎木镇的地界。这虎木镇背靠连绵千里的黑风岭，岭上古木参天，獐狍野鹿遍地都是，镇里的汉子多半以打猎、砍柴为生，日子过得不算富庶，倒也安稳。

虎木镇东头，住着个年轻猎人，名叫孙大。这孙大年方二十有三，生得膀大腰圆，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是常年进山打猎练出来的。他命苦，三岁没了娘，八岁丧了父，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守着一间破土坯房过活。可这孙大从不怨天尤人，为人勤奋诚恳，进山打猎从不赶尽杀绝，怀崽的母兽、幼崽从不碰，镇里的老老少少都夸他是个实诚孩子。他每日天不亮便挎着猎弓、提着猎刀进黑风岭，日落时分便背着猎物归来，卖了猎物换些米面油盐，余下的兽皮自己缝衣，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自在。

话说这年秋末，黑风岭的枫叶红得似火，正是猎物肥美的时节。孙大比往常更早进山，想着多打几只黄羊、山兔，攒些银子过寒冬。他循着兽踪往岭深处走，忽听得密林深处传来嘤嘤的女子哭声，那哭声凄凄惨惨，混着山风，听得人心里发揪。孙大心善，虽知深山老林藏凶险，却也放不下这可怜人，提着猎弓循声找去。

拐过一片乱石坡，只见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躺着个身着青布襦裙的姑娘。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如远黛，眼似秋水，肌肤胜雪，只是鬓发散乱，脚踝磨得鲜血淋漓，正缩在树下抹眼泪。孙大从未离女子这般近，顿时红了脸，拱着手粗声问道：“姑娘，你怎会孤身一人在这深山里？”

姑娘抬眼瞧见孙大，眼中泪珠滚得更凶，哽咽着道出缘由。她说自己名叫巧儿，本是江南苏州府的官宦之女，父亲为官清正，因弹劾严嵩党羽被构陷，满门抄斩，亏得家中老奴拼死将她救出，一路北逃。老奴半路染病身亡，她孤身一人迷了路，误入黑风岭，又被山匪追赶，慌不择路摔下山坡，才落得这般境地。说罢，巧儿对着孙大盈盈一拜：“恩公救我性命，巧儿已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若恩公不嫌弃，我愿以身相许，侍奉恩公左右，以报救命之恩。”

孙大听罢，心里又怜又惊。他一个穷猎人，哪敢奢求这般标致的姑娘做妻子？可看着巧儿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拒绝。思量半晌，他红着脸点了头，背起巧儿，一步步走回了虎木镇。

镇里人见孙大带回个天仙似的媳妇，都啧啧称奇，纷纷上门道喜。孙大凑了仅剩的银子，简单置办了婚事，一间土坯房，从此有了女主人。这巧儿当真是个贤妻，纺线织布、缝补浆洗样样精通，做的饭菜更是香飘满院。孙大进山打猎，她便在家操持家务，把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孙大归来，她早已温好热水，备好饭菜，夜里还会给孙大揉按打猎累酸的腰腿。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虎木镇的人都羡慕孙大捡了个宝。

可日子一久，孙大渐渐发现，这巧儿身上，藏着些说不出的蹊跷。

头一桩，巧儿从不吃荤腥。孙大打猎归来，不管是肥美的山鸡还是鲜嫩的鹿肉，她只挑些青菜豆腐下饭，连肉汤都不沾一口。孙大问起，她只说自幼在深闺吃素，吃不惯荤腥。可孙大偶然撞见，她夜里会悄悄起身，去后院的柴房里，啃食生的兽骨，啃得咔嚓作响，见孙大过来，又慌忙把兽骨藏起，说是喂狗。可孙大家，从未养过狗。

第二桩，巧儿极怕烟火气。每逢灶房烧柴火，浓烟一起，她便咳嗽不止，脸色发白，非要躲到院外透气才行。寻常女子操持灶房，哪有怕烟火的？更奇的是，她做饭从不用柴火，只捡些晒干的松针，一点便着，火头极弱，却能把饭菜做得熟透。

第三桩，每到月圆之夜，巧儿便坐立难安。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圆月，双眼微微泛着幽绿的光，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黑风岭里的狼嚎。孙大问她，她只说思念家乡，望月思乡。可那呜咽声，实在瘆人。

还有一桩，自打巧儿嫁过来，虎木镇周边时常有农户家的鸡鸭失踪，甚至有小羊羔被拖走，只留下些许带血的兽毛。镇里人都说是黑风岭的野狼下了山，孙大也曾进山寻过狼踪，却总也寻不到。而每次家畜失踪，巧儿都格外安分，在家闭门不出，还劝孙大少进山，说岭上野狼凶得很。

这些蹊跷事，孙大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巧儿待自己真心实意，操持家务无微不至，便把疑虑压在了心底，只当是自己多心。

转眼到了次年开春，孙大打了一头肥硕的野猪，驮到镇西的集市上售卖。这野猪膘肥体壮，很快便被肉铺老板收了，孙大攥着银子，正想去买些布匹给巧儿做新衣，忽被一个云游老道拦住了去路。

这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身着八卦道袍，眼如铜铃，盯着孙大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施主，你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寒妖气，印堂发黑，怕是命不久矣！”

孙大听得心头一紧，想起巧儿的种种蹊跷，忙拱手作揖：“道长救我！还请道长明示，这妖气从何而来？”

老道捻着胡须，沉声道：“你家中妻子，并非凡人，乃是黑风岭上修行千年的白狼精。这狼精修行千年，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化形飞升，可它修行走了歪路，需吸食纯阳人气凝练内丹，方能突破天劫。你为人正直诚恳，一身纯阳正气，正是它梦寐以求的鼎炉。它编造官宦落难的谎言，嫁给你，不过是为了日日吸食你的人气，待百日之后，你阳气耗尽，便会暴毙而亡，它则能功行圆满。”

孙大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想起巧儿的温柔体贴，竟有些不敢相信：“道长，我妻子待我极好，怎会是狼精害人？”

“痴儿！”老道拂尘一甩，“妖物擅于伪装，它的温柔缱绻，全是迷惑你的假象。你且想想，它不吃荤腥、怕烟火、月圆夜异状，哪是凡人该有的模样？黑风岭周边失踪的家畜，全是它夜里现原形猎食所致！”

老道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一支浸过黑狗血与桃木屑的羽箭，递与孙大：“三月十五子夜，正是月黑风高之时，狼精会在黑风岭望月吐丹，吸纳月华。你持此符贴在家门，可防它察觉异动，再携此箭，去岭上的望月崖，对准崖中白影射去，便可破了它的修行。箭上狗血与桃木克妖，它中箭之后，千年道行尽毁，再无害人之力。”

孙大攥着黄符与羽箭，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恐惧，又有几分不舍。他谢过道长，浑浑噩噩地回了家，看着巧儿依旧温柔的笑脸，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子夜时分，孙大按照老道的吩咐，将黄符贴在院门，背上猎弓，揣着羽箭，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黑风岭望月崖。崖上寒风呼啸，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果见崖中站着一道白影，正仰头望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气。孙大心一横，搭弓拉箭，瞄准白影，“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那白影肩头。

只听“嗷呜”一声凄厉的狼嚎，震得山林鸟兽四散奔逃，白影应声倒地。孙大握着猎刀，一步步走上前，借着月光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那倒地的，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巨狼，肩头插着羽箭，鲜血汩汩直流。而巨狼的身上，竟裹着一件青布襦裙，那襦裙的针脚、绣纹，与巧儿平日穿的衣衫，一模一样！

巨狼奄奄一息，看着孙大，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口吐人言：“孙大，我本是黑风岭千年白狼，化形巧儿，本想吸你阳气渡天劫，可与你相处百日，见你忠厚善良，我早已动了凡心，本想放弃修行，与你共度一生。那老道毁我道行，你竟真的信了……”

孙大愣在原地，百感交集，正欲上前，身后传来老道的声音：“施主莫被妖言迷惑！狼精天性狡诈，这番话不过是想骗你放它生路，待它养好伤，定会反噬于你！”

老道手持桃木剑上前，念动咒语，桃木剑直指白狼眉心。白狼哀鸣一声，身躯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滩白气，消散在望月崖的风里，只留下那件染血的青布襦裙。

孙大捡起那件襦裙，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巧儿最后的话是真是假，可百日的夫妻情分，终究是刻在了心里。老道看着他，叹道：“施主，你除了一方妖患，黑风岭周边的百姓都该谢你。这狼精虽动了凡心，可妖性难除，终有一日会失控害人，斩了它，是造福一方。”

说罢，老道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山林之中。

孙大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心里不是滋味。他把巧儿留下的衣物收拾好，埋在了后院的槐树下，从此更加勤恳打猎，为人也愈发稳重。

虎木镇的百姓听说孙大除了千年狼精，都对他感恩戴德，镇里的乡绅还送了他不少钱粮。嘉靖年间崇道，镇上的人都说孙大除妖有功，是有福之人，纷纷上门给他说媒。

过了一年，孙大娶了镇上木匠的女儿为妻。这女子虽不如巧儿貌美，却也是个勤劳本分的良家女子，夫妻俩踏踏实实过日子，又过了两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女双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孙大再也没见过巧儿，只是偶尔进山打猎，路过望月崖，会驻足片刻。黑风岭的野狼再也没有下山祸害过家畜，虎木镇的日子依旧安稳。有人说，那千年白狼并未魂飞魄散，只是躲进了岭深处重修道行；也有人说，巧儿是真的动了情，化作了黑风岭的山风，日日守着孙大的家。

列位看官，这世间妖物未必全是恶，凡人未必全是善，只是人妖殊途，终难相守。孙大除妖安身，得享天伦，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正是：深山救美结良缘，妖妻暗藏千年玄，道破玄机除祸患，安稳余生度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