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登基那天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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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54年正月的开封城,寒风凛冽。
34岁的柴荣站在万岁殿前,看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他的养父、后周太祖郭威刚刚去世,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黄河以北的契丹铁骑随时可能南下,西边的后蜀虎视眈眈,南边的南唐富甲一方,而朝堂之上,那些跟随郭威打天下的老将们,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审视。
他记得郭威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吾儿,这江山……难守啊。”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忧虑。
柴荣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养父的手。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日子——跟着姑父郭威做生意,走南闯北,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战场上尸横遍野,更见过契丹铁骑如何在中原大地上肆意驰骋。
“陛下,该宣读遗诏了。”内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寒风吹动他龙袍的衣角,柴荣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那里有燕云十六州,有长城,有每一个中原帝王心中永远的痛。
二、高平的血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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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十天,北汉刘崇联合契丹南下的消息传来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当暂避锋芒!”老臣冯道颤巍巍地说,“契丹铁骑不可敌啊!”
柴荣看着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忽然笑了。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首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可如今,飞将在哪里?阴山又在哪里?
“朕意已决,”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亲征。”
二月的高平,寒风刺骨。当右军溃败,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时,后周军队像退潮的海水般向后涌去。败军的马蹄声、哭喊声、兵刃落地声混成一片。
柴荣站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养父的话:“这江山……难守啊。”
但他没有退。
他解下披风,抽出长剑,对身旁的侍卫说:“取朕的马来。”
“陛下不可!”张永德死死拉住他的缰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柴荣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忽然问:“永德,你说幽州的百姓,此刻在做什么?”
张永德愣住了。
“他们在等,”柴荣翻身上马,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等了一甲子了。”
他策马冲向最前线,黄色的龙旗在乱军中格外醒目。后来的史书会记载,那一刻“士卒见黄旗于阵前,皆呼万岁,声震原野”。
战后,柴荣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设宴款待俘虏的北汉士兵,亲自为他们斟酒。
“你们也是汉家儿郎,”他说,“何必为契丹卖命?”
一个年轻的北汉士兵哭着说:“我家在云州,三十年没回去了。”
柴荣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那天晚上,他在营帐里坐了一夜,案上摊着幽云十六州的地图,烛火摇曳,映着他眼中的血丝。
三、佛像与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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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955年)的春天,开封大相国寺来了位特殊的香客。
柴荣站在大雄宝殿里,仰望着那尊一丈六尺高的铜佛。佛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陛下,”主持小心翼翼地说,“这尊佛像是北齐时所铸,已有四百年香火……”
“朕知道,”柴荣打断他,“朕还知道,开封城里这样的铜像,有三千多尊。”
他转身看着主持:“大师,你说佛为何要金身?”
主持合十:“为使众生起恭敬心。”
“那如果众生连饭都吃不上呢?”柴荣的声音很轻,“去年黄河决堤,十二个县的百姓易子而食。朕的国库里,连赈灾的粮食都凑不齐。”
大殿里一片寂静。
三个月后,一道诏令震动天下:“毁天下铜佛以铸钱。”
朝野哗然。有大臣以死相谏,有僧人在宫门外自焚。柴荣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时眼窝深陷。
他在讲武殿召集群臣,说了这样一番话:
“佛说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若佛真在此处,见朕的百姓易子而食,见将士们无钱制甲,他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会第一个走进熔炉。”
那年的冬天,第一批“周元通宝”流入市场。钱很精美,边缘工整,字迹清晰。一个老农用三文钱买了一斗米,捧着米哭了:“能吃上饭了,能吃上饭了……”
四、寿州城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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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三年(956年)正月,柴荣亲征南唐,围寿州。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江南的雨——绵绵密密,无休无止。雨水泡软了营地的土地,泡烂了士兵的靴子,也泡垮了很多人的耐心。
寿州守将刘仁瞻是块硬骨头。围城八个月,城中粮尽,守军开始吃树皮,吃战马,最后开始吃死人。但刘仁瞻就是不降。
有天深夜,柴荣巡营时,听见两个士兵在窃窃私语:
“听说城里开始人吃人了。”
“活该!谁让他们不降?”
柴荣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姑父做生意,路过一个遭灾的县城。城里也在人吃人,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将领都反对的事——下令开仓放粮,但有一半粮食要送进寿州城。
“陛下!”赵匡胤急得直接冲进大帐,“那是给敌人的粮食啊!”
柴荣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那是给人的粮食。”
粮车在雨中吱吱呀呀地驶向寿州。城头上,守军张弓搭箭,但箭始终没有射下来。
第三天,寿州城门开了。刘仁瞻白袍素甲,徒步走到周军营前。他没有下跪,只是深深一揖:
“陛下以仁待我,我当以死报之。但请陛下答应一件事——不杀寿州一兵一民。”
柴荣扶起他:“朕不仅要让他们活,还要让他们活得比从前好。”
那天晚上,寿州城的百姓自发在门口摆上清水和明镜。这是古礼,意思是“清如水,明如镜”。一个白发老翁跪在路边,哭着喊:“天子活我!”
柴荣没有停留。他的战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辙在泥泞中刻出深深的痕迹。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五、最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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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开封城的柳树刚刚发芽。
柴荣站在讲武殿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这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打造的雄师——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陛下,”赵匡胤递上一杯践行酒,“此去必胜!”
柴荣接过酒,却没有喝。他望向北方,轻声说:“匡胤,你知道幽州的春天是什么样的吗?”
赵匡胤愣了愣:“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柴荣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今年,朕想去看一看。”
北伐顺利得超乎想象。四十二天,连克三关三州,契丹守军望风而逃。五月,大军抵达沧州,幽州(今北京)已经遥遥在望。
那天黄昏,柴荣登上一处高坡。夕阳把整个华北平原染成金色,远处的燕山山脉如黛如烟。有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
“陛下,”张永德兴奋地说,“探马来报,幽州契丹守将已经准备逃跑了!最迟半个月,幽州就是我们的了!”
柴荣没有说话。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陛下!”
当亲兵扶住他时,看见他袖口上有一抹刺眼的红。
六月的开封,满城杨柳依依。柴荣躺在万岁殿的龙榻上,窗外的知了声声。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为太子;
第二件,任命范质、王溥、魏仁浦为顾命大臣;
第三件,召赵匡胤入宫,把北伐的军务悉数托付。
最后那个夜晚,他让内侍扶他坐起来,摊开那幅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地图。幽州、云州、蓟州……一个个地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陛下,该用药了。”内侍小声说。
柴荣摇摇头,手指颤抖着抚过地图上的长城:“你说……幽州的百姓……今年……能过个好年吗……”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周世宗柴荣驾崩,年仅三十九岁。他留下了:
一个战无不胜的军队,
一个高效的政府,
一个充盈的国库,
和一个永远的遗憾。
六、余音:那些“如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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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建立宋朝后,曾在太庙里立下一块誓碑,其中有一条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有人说,这是柴荣的遗风——他当年对待文臣的宽容,开创了一代新风。
也有人说,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学的其实是柴荣——只是柴荣用威严,赵匡胤用酒杯。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柴荣留下了,有些东西,他永远带走了。
开封城西的惠民河边,老船夫还在讲那个故事:显德六年春天,有个穿着普通衣衫的人来坐船,问他:“老人家,你说幽州能打下来吗?”
老船夫说:“要是周天子去,肯定能。”
那人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把百姓放在心里啊。”
船到岸时,那人多给了十文钱。后来老船夫才知道,那就是周世宗柴荣。
这个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每次讲到结尾,说书人总会拍下醒木:
“若是天假之年,使世宗得寿五十,则燕云可复,契丹可平,又何来后来澶渊之盟、靖康之耻?然历史无情,只在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那天,给三十九岁的柴荣,画下了一个永远的句号。”
台下一片叹息声。
而在更深的夜里,当最后一批茶客散去,说书人收拾摊子时,也许会望着北方,轻轻说一句:
“陛下,幽州的柳树,今年又绿了。”
只是再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千年,吹过开封的街巷,吹过燕山的峰峦,吹过那些永远停留在显德六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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