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帝、傀儡到出家为僧——大理国段氏的隐忍与悲催

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一度让大理国声名鹊起，段誉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慈祥谦和、爱民如子的大理国皇帝段正严、段正淳，为了给段誉铺垫和执政主动逊位为僧，那种源于远古禅让的神话，沉醉了多多少少的华夏读者。然而，天龙寺那袅娜的佛香里，微风拂面的苍山洱海，神话一样的风花雪月，倒回一千多年前，白族首领段思平一句“减税、宽役”的承诺，联合滇东三十七部，成功占领大理地区，建立了大理国后，却隐藏着无尽的抱怨和多少的无奈。

南诏灭亡后，西南边陲先后经历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大义宁国三个短暂政权。937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合滇东37部贵族和高氏、董氏等白蛮大姓，起兵推翻大义宁国，建立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今大理市）。大理国国祚316年，全盛时期疆域覆盖今云南、贵州西南部以及缅甸、老挝、越南北部地区，国土面积75万平方公里、人口数量300多万，历经前理国、大中国和后理国，几乎与中原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和南宋等王朝同始终，直到1253年忽必烈元跨革囊，蒙古大军突破金沙江防线，攻破大理都城，相国高泰祥战败被杀，皇帝段兴智投降，大理国灭亡。

经历南诏覆灭和三个短命王朝的仓促更替，大理开国皇帝段思平从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那一个个国号中，品味到一种因循守旧的浓浓气息，体会到陈旧腐败体制下的内忧外患、民不聊生，也看到了中原帝国的强大和发达。胸怀雄才大略的段思平想要改变，建立中原帝国那样的制度，他引进儒家理念，实行新政，改革旧制，推行礼治，取国号为大理。理治同义，大理大治，大治大理，大大调理各方面的关系，以适应生产力发展和社会的需要，富国兴邦，固万世基业。

大理国的建立，是段思平联合六方势力起兵的结果，某种意义上，大理国皇帝是六方势力的共主和联盟的执行者，不能过于孱弱，也不能过于强势，政令需要六大势力的认可才能通行。段思平登基后，释放所有奴隶，废除奴隶制，承认农奴土地所有权，推行封建领主制，免除全国徭役三年，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甚至与缅甸、印度开展贸易，让西南从战乱分裂走向统一安定，经济文化空前繁荣。同时，仿西周时的诸侯制度，战绩卓著的同盟者被分封到各个部门和地方，如封董迦罗为国相、封高方为岳侯，掌握各地的军政大权，导致地方势力逐渐膨胀，为之后的国家治理埋下了隐患，也为后来段氏皇权旁落埋下了隐患。

大理开国皇帝段思平无疑是不同凡响的，他的思想和行为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思潮和发展。段思平认为，推行大治大理，富国兴邦的治国理念，中兴大理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历史却跟大理国开了个玩笑，自段思平之后，段氏就从未彻底掌握过皇权，前后两次权臣短期篡国，先是董氏专权，后被高氏控制，自段正淳之后，更是形成200多年的“段姓有国无权，高姓有权无国”局面。等不到段思平的大治大理，王国旧势力开始了维护权力和利益的内斗和清剿，并随着段思平的离世和子孙的走弱，大理大治的雄心抱负成了段思平永远的遗憾和无奈。

董氏家族的崛起始于南诏末年，其核心人物董伽罗（又称董国师）是白蛮大姓的代表。董伽罗“密遣人招思平”，成为段思平起兵时联合的六方势力之一和建立大理国的重要力量，作为大理国的开国功臣被任命为相国。段思平去世后，董氏家族的影响力达到顶峰，段思平之子段思英继位仅一年，就在段思平之弟段思良和董伽罗的联合政变中被废黜。段思英走进董伽罗祖先掌管的无为寺，开创了大理国皇帝出家的先河，标志着董氏开始直接干预皇位的废立继承。段思良即位，董伽罗为相国，标志着大理皇位的继承权由段思平一系正式转移到了段思良一系，董氏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一度压制了另一权臣高氏家族。但董氏的主导地位并未持续太久，段思良之子段思聪继位后，政治能力平庸，董伽罗一族势力衰退，高氏家族势力迅速崛起并逐渐取代了董氏，成为大理朝政的实际掌控者，掌握大理国大权超200年（1041—1254年）。

高温情“职坦绰，曰布燮，决策国事轻重，尤如唐之宰相也”，他接任董氏成为高家第一任大理国相国后，势力不断壮大，他的儿子高情智、孙子高智升、曾孙高升泰相继以相国的身份走上了大理国的权力舞台。到了段素隆时期，高氏的力量已经足以左右国事，所以在段思英出家七十七年后，大理国的第八世皇帝段素隆也不得不离开皇位进入了佛门，之后大理国的第九代皇帝段素贞也披上了袈裟。

第十世皇帝段素兴统治时期（1041—1044年），高情智为大理国国相，高氏不满段素兴的暴政，高情智的儿子高智升废黜段素兴，拥立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为帝，皇位脉系重新洗牌，段思良一系掌握的皇权再次由段思平的后人段思廉重新坐了上去。段思廉为了报答高氏的拥立之功，索性将国内的大权都交给了高氏家族，封高智升为鄯阐（今昆明，大理国东都）侯，高氏以“再造之恩”进一步巩固了世袭宰相的地位，高氏家族势力达到巅峰，大理皇权也彻底沦为傀儡。高氏掌控实权，段思廉最终选择出家为僧，将皇位传给其子段廉义；随后，第十二世皇帝段廉义被弑杀，第十三世皇帝段寿辉、第十四世皇帝段正明相继走入空门后，到了1094年，高升泰废黜段正明，直接坐上了皇位，改国号为“大中国”，自号“大中国正德皇帝”。以“大中国”为界，大理国分成了一百五十七年的前大理和一百五十八年的后大理两个时期。

“大中国”存在仅两年，由于云南诸部的反对，也有传说是高升泰在去世前感悟到自己废除段氏皇位惹恼了佛祖，嘱咐其子高泰明还政段氏，高泰明受父命禅位，于1096年拥立段正明的弟弟段正淳为大理国皇帝，把大理国变成了“后理国”，段正淳也成了“后理国文安皇帝”。军政大权依旧掌握在高氏手中，世称高国主，大理国“赏罚皆出其门”，大理国皇帝从名到实真正变成了虚位。后大理时期，高氏掌握政权，段氏掌握皇权，大理国皇帝与臣子共治天下，形成了历史上的“段姓有国无权，高姓有权无国”、大理国内不争皇位争相位的局面。

后理国一百五十八年的时间，经历了十四位高氏相国，高氏一族为大理国相位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剧。高泰明任相国二十年，高泰明死后，儿子年幼，弟弟高泰运强势继承相位。两年后，因家族内部反应激烈，高泰运不得不把相位交给了高泰明的儿子高明顺，领了腾冲黑演习，退守腾冲。高泰运开启了高家争夺相国一职的先河，之后，高家后辈们争先恐后，或文或武，用自己的实力来决定大理国相国一职的归属。高明顺及儿子高顺贞在相国的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高明量的儿子、高顺贞的堂兄弟高量成镇压了滇东三十七部内乱，稳定了大理国的政局，国人仿高明顺“以其有德，立为相国”，高量成代替堂兄弟成为大理相国。九年后，三十七部再次叛乱，高量成带着军队去了前线，当他平息叛乱回到都城时才发现，侄子高贞受已经取代他成为相国。无奈的高量成只得退回威楚（今楚雄），住进了父亲高明量建造的德江城，励精图治，高量成把威楚打造成了大理国的另一个政治中心，“四夷八蛮，聚会于此”，就连当了相国的高贞受都要时常问政于威楚。只是，成也三十七部，败也三十七部。段思平借助三十七部的力量建立了大理国，后理国时期三十七部的反叛像寄生藤一样紧紧缠绕在大理国这棵老树上，直到它气息奄奄。

大理是印度佛教、南传佛教（上座部佛教）和北传佛教（汉传佛教、藏传佛教）交汇之地，举国笃信佛教。段思平是南诏开国功臣、大败18万唐军的名将段俭魏的六世孙，同时段思平又是没落的贵族，从小目睹战争和血腥政变，性格中隐藏着逃避基因，他骨子里笃信佛教，大理国建立后奉佛教为国教，佛教信仰成了全社会包括统治者在内必须遵循的原则。段思平倡导和循例南诏的“以佛治心、以儒治国”，崇尚和推广佛教，以佛的智慧来安定人心，抚慰民众心灵，使人民达到内心的平和与宁静；同时，借助儒家的实用主义精神来维护国家稳定与发展，调和各阶层、各民族、各地区间的矛盾，营造一个和平安宁的社会环境，确保国家的长治久安。

佛教在大理国的影响达到了巅峰，大理更是有了“妙香佛国”之称。纵然如此，一方面奉佛教为国教，上到皇室君王，下到平民百姓，每个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另一方面政治斗争加剧，出家成了失败君王逃避现实的无奈选择，大理国那一个个不成器的皇帝小儿，稍有挫折就避世修行，躲到天龙寺那妙香佛国的梵音里寻一方清静。有那么几位有志向有作为的皇帝，还想大理大治地做一番成就出来，只是动作大了，动摇了董高两族的权威和利益，董高两族在经历了一番谋划之后，将段氏皇族有才能的人全都逼进了寺庙修佛。

大理国的历史，是一部皇权与相权（董氏、高氏）交织、世俗政治与佛教信仰深度融合的历史。雄才伟略的段思平没有想到，他的子孙随着他的死去也踏上了日暮西山的征途，大权旁落，政出世家，先还有六大姓氏相互制约，后来董氏家族朝廷争霸，最后高姓一家独大，段姓皇帝成为了傀儡，一个跟着一个的出家，还美其名曰逊位为僧。22位段氏皇帝有11位皈依佛门，7位前理国皇帝，4位后理国皇帝（在位12年的第十五世段正淳、在位39年的第十六世段正严、在位24年的第十七世段正兴、在位33年的第二十世皇帝段智祥），还说9位皇帝是自动禅位为僧，只有段思英、段素心是被逼迫才披上袈裟与古佛青灯相伴。逊位为僧的传统在世界帝王史上也极为独特，这既是佛教极盛下的精神归宿，也是权力斗争中的无奈选择。

1253年，当蒙古人的铁骑驰骋在苍山脚下时，大理国成了成吉思汗后裔的牧场，最后一任大理国皇帝段兴智没有丝毫的反抗，逃跑被俘后，乖乖地回到大理故地，高高兴兴地做起了元朝的大理世袭总管，让我们看到了又一个阿斗的身影。反而是被人认为是监国盗贼的高家后人高泰祥在姚州抵抗蒙古军队，直至被俘殉国，多多少少也让人看到了大理国的血性。在高泰祥被害后，忽必烈有感他的气节，对其后代“许以世其官”，直至几百年后，清朝改土归流时才退出历史舞台。最终，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大理这个佛国结束了三百余年的统治，以另一种形式融入了中华历史的宏大叙事。

历史的烟尘已经散去，大理大治在王国没有得以推行，多少成了大理国皇帝段思平的遗憾和无奈，但大一统的趋势却成了历史的必然，儒家礼治理念得到了认同。还有，高氏家族与段氏皇族共治大理时期，修建东都鄯阐城、兴修水利、重视农桑、鼓励通商等一系列的措施，加上彩云之南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虽然没有做到富国安邦，却也成就了大理国这一时期的物阜民丰和百姓的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