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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腊月二十二,风里已然透出鞭炮遥远的火药香。男孩的心,像被这香气搔着,早早地雀跃起来。
年,真的要来了。而年的序章,就是从今天庄严的“扫尘”开始的。尘,与陈同音,扫尘,也有除尘布新之意。扫尘,不单是打扫卫生,如同年前洗澡一样,洗掉过去一年的晦气、霉运和不开心,干干净净迎接新年,也希望来年顺顺利利。
在赣榆,这仿佛是专属于家中男孩的成人礼,一件破旧却郑重其事的战袍——那件耐脏的、带着陌生兄长或父亲气息的破大褂,往身上一套;再将一条粗厚的“大手巾”(方言,毛巾)在脑后扎成英雄巾似的模样,镜前一照,稚气的脸便凭空生出几分担当的神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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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常率先跌回更早的时光。那是解放前父辈口中的景象:家家户户还是黄土夯墙、稻草覆顶。扫尘,近乎一场重塑乾坤的仪式。竹竿是长长的手臂,顶端牢牢绑着个“笤帚疙瘩”(笤帚的毛都磨没有了),筋骨嶙峋。任务有两重:先是“挝”(zhuá )。高高仰起头,脖颈抻得发酸,将那竹竿探向黝黑的房梁、墙角。积攒了一年的浮尘与蛛网,扑簌簌落下,在从窗棂透进的斜阳里,化作一场金色的雪。灰尘落在头巾上,钻进鼻孔,那是陈旧光阴被打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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笤帚疙瘩
接着,才是奇迹的时刻。父亲将干涸的黄土在瓦盆里加水,调成赭黄色的、柔顺的稀泥。再用那笤帚疙瘩,饱饱地蘸上一坨,举臂,挥扫。泥水挝(zhuá ,方言,从墙面扫过)土墙,所过之处,晦暗顿消,露出温暖而匀净的本色,仿佛给老屋换上了一袭崭新的肌肤。潮湿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清新、踏实,覆盖了所有衰颓。那一刻,累得发颤的手臂忽然不酸了,心里涨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骄傲——是我们,用最朴素的泥与水,替家,迎接了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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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经历的七八十年代,瓦房已然代替了草屋。工具依旧是那忠诚的竹竿与笤帚疙瘩,但“挝”变得彻底而轻快。房梁、屋笆(方言,就是室内的房顶)、窗框、每一处缝隙,都须清清朗朗,容不下一丝旧年的暧昧。尤其是“锅屋”(方言,厨房),打扫得格外虔诚。因为再过两日,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便要启程上天言好事。我们将这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柴火归置齐整,锅台擦拭得能照出人影,仿佛在为一位尊贵而亲厚的家人整理行装。每一分洁净,都是无言地恳请,恳请他在玉帝面前,多说说这家人的勤勉与诚心,以便带回更多的吉祥。扫尘,于是超越了清洁,成了人与神之间,一场静默而郑重的告别与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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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同属赣榆,西北黑林一带的习俗,却教我领略了另一种人间智慧。那里的人家,扫尘时竟特意留下蜘蛛网,称之为“钱串子”。在他们看来,那纵横交织的银丝,是财宝结成的网络,预示着来年的富足与绵长。同样的劳作,同样的期许,一边是涤荡旧尘以求新生,一边是留住“古趣”以盼财源。这小小的分歧,宛如方言的尾音般有趣,让我懂得:对美好的渴求,从无定式。洁净是敬,留痕是趣,皆是对生活深沉的眷恋与祝祷。
当最后一角也被清理完毕,放下竹竿,解下头巾,浑身像散了架,可心里却是满满的、胀鼓鼓的快乐。倚着门框,看夕阳将焕然一新的屋子镀上一层柔光,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干净的尘埃。母亲开始在灶间忙碌,隐隐传来炖肉的香气。我知道,所有崭新的日子,所有热闹的团圆,所有属于年的好滋味,都将从这间被我们亲手拭亮的屋子,热气腾腾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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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去的是尘,留下的是光。那光是男孩仰头时脖颈的酸楚,是泥水刷亮土墙的润泽,是一家人为灶王爷与新年预备净地的虔敬。如今城里的扫尘,工具先进了,活儿轻省了,却再难见那个顶着手巾、挥舞长竿的稚气身影。现在,尘埃由父母默默拂去,我们是否也悄然拂去了某种让“年”变得庄重、让成长变得具象的神圣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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