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39)与太后共餐

喝完茶后，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菜式，太后带我们出去用餐。一进餐室，太后就吩咐太监把碗碟上的盖子全部拿掉，而我心里嘀咕的是。吃了那么多甜点后，太后还能吃得下正餐吗?太后自然是坐首席的，我们就站在下面。她说：

“在戏院的时候，通常是皇帝和我一起用餐，不过现在他还和你们不熟，怕难为情，所以今天就你们仨和我一起吃饭吧，希望不久之后你们很快就能熟悉起来。”和太后共餐自然是一种极大的荣耀，我们马上叩头谢过太后。叩头实在是一件很费力的事，只是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

太后命太监帮我们摆上碗筷，筷子和汤匙都是银的。太后对我们说：

“让你们站在那吃，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不能改变这祖上传下的规矩，你们要知道，就是皇后，她在我面前也是从来不坐着用餐的。外国人知道这规矩一定会笑我们野蛮，所以我不想让这种事传到宫外去。以后你就会看到，我在外国人面前的表现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他们不可能知道我本来的样子。”

太后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注意着她，她的饭量真是不小。

牛会耕田，宫里的人认为吃牛肉是一种很大的罪过，所以宫中禁吃牛肉，而吃猪肉、羊肉、鸡、鸭、蔬菜等。今天做了10种不同口味的猪肉，肉丸就有红烧和白灼两种。用酱油炖出来的红烧肉很美味，此外还有肉丝炒笋、樱桃炖肉、葱爆肉片、鸡蛋肉饼、白菜炖肉、萝卜炖肉等等，羊肉和家禽也都有好几种做法，太后很喜欢葱爆肉片，我也很喜欢。餐桌的正中是一只直径约2英尺的大海碗，碗里盛着清汤鱼翅、全鸡全鸭，这碗是瓷的，和其他碗一样都是黄色的。桌上也有鱼翅，这在中国是一种珍贵的食品。此外，还有用松叶裹着熏熟的熏鸡和熏鸭，带有松枝的香味。

还有一种太后喜欢的食品：把熏猪肉的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放到油里煎一下。

满洲人还不习惯吃米饭，他们更喜欢吃面食。今天的面食有很多种，烘焙的、蒸的、煎的都有，味道则有甜有咸，还把形状做成了龙、花、蝴蝶什么的，更有一种中间还包着馅儿。太后还爱吃各式各样的酱料和糖水绿豆糕、花生糕。

太后让我们多吃一些，但我不能吃太多，时刻留意太后的言行才是最重要的。最后上来的是各种米粥，太后提醒我们吃完肉后应该喝点粥。

用完餐后，太后起身：

“你们和我一起到卧室去吧，让皇后宫眷们吃饭，剩下的这些是她们的午饭。”我们跟着太后进入了卧室。我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下，皇后和宫眷都围着桌子吃饭，她们吃的时候非常安静，和我们一样，也都站着。

戏还在继续，但演出的神怪故事已经没有“蟠桃会”那么有趣了。太后躺了下来，太监马上送了茶上来，太后吩咐太监也给我们送几杯。太后的宠幸让我们觉得很高兴，君为天是中国人历来的思想，君主的命令就是法律，臣子与君主讲话时不能与之对视，今天这种特别待遇大概真是破天荒了。以前别人常常对我说，太后的脾气极为暴躁，但现在看来，她对我们如此慈祥，就像是一个和蔼的母亲对孩子那样，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以前听到的话是否准确。在我眼里，太后似乎是世界上最仁慈的女子。

休息了一会儿，太后对我们说：

“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家吧。”她赏给我们8只装满果脯糕点的食盒，对母亲说：

“把这8盒食物带回给裕庚，让他安心养病。我希望他吃了我送去的药后很快就能康复。”我想父亲肯定会很感激太后的恩典，虽然他不能享用这些食物。从巴黎回来后，父亲一直都在养病。

当太后赏给我们食盒的时候，我们又叩了头。凡太后有赏，我们就必须叩头谢恩。

临走时，太后对母亲说，她希望我们能成为她的宫眷住进宫中，因为她很喜欢我们。这又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所以我们再次叩头谢恩。接着，太后又询问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入宫，并告诉我们无需带很多衣服进宫，她会让人给我们安排好一切，最后说希望我们能在两天之内就进宫。在她引领下，我们还去看了她给我们预备的3间房子，房子就在太后的乐寿宫左边，有3大间。傍湖而建的乐寿宫是太后最喜欢的地方，她喜欢在那里读书、休憩，兴致很好的时候，她还会在湖里划划船，玩玩水。乐寿宫里的房间很多，每间都有每间的用处。

参观完屋子后，我们和太后、皇后以及许多宫眷道别。依然是长长的旅途，我们带着疲惫的身躯和愉悦的心情返回。我觉得那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平凡的一天。

令我诧异的是，一进家门，我便看见几个太监已带着太后赏赐的每人四匹锦缎等着了。我们又是一番叩头谢恩。礼物是送到家中的，按照规矩，我们把缎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对缎子叩了叩头，再请太监回去转告我们对太后的感激之情。

我们给了太监每人10两赏银。太监送东西来，我们是应该给赏钱的，这是中国的规矩，这种赏钱在太后看来是正当的，也是被允许的。后来，我还知道了太后派出送礼的太监回宫后，每次都要向太后报告被赏的人对于太后的礼物是怎么表示的：如何谢恩，给太监什么赏赐。关于我们，太后还问了很多：我们的住处、我们对太后的态度，等等。宫里的人都比较喜欢嚼舌头，我们再进宫里时，他们给我们说了很多那天我们回家后，太后问了些什么事。

这次，我们只在家待了3天，就又进宫了。母亲很不愿意离开病床上的父亲，但是太后懿旨更不可违抗。

进宫的第一天非常忙乱，我们要先去谢太后的恩赐。那天，太后很忙，她要接见俄国大使夫人渤兰康太太，她送给太后一张沙皇全家的相片。太后问我懂不懂俄语，我很诚实地回答说我不懂，但我告诉她大部分俄国人都能说法语。太后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但是她又接着问我：“反正我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懂俄语呢?”她一边说一边瞟一名宫眷。

我想这里面是一定有原因的，大抵是那名宫眷曾经欺骗过太后，我能明白太后的想法，而她似乎也相当欣赏我说实话。不久，我证实了我的猜想：

那个宫眷被太后赶出宫去了，她说她会说俄语，实际上，她一字不识。

那天太后的侄子德裕定亲，这样宫里就要演戏，这是那天忙乱的另外一个原因。按照满洲贵族规矩，两个贵族出身的女子必须去新娘家去，而新娘则预先坐好在床上，盘膝闭眼。两个贵族女子先在她的膝上放置一个玉如意，大抵一英尺半长，玉如意代表着“万事如意”，再在她的衣服纽扣上挂上两个绣花小荷包，每个荷包里都有一枚金圆，最后将两只刻着“大喜”字样的戒指给新娘戴上，整个礼仪就完成了。

简单而肃静的仪式完成后，那两个贵族女子回到宫里告知太后：礼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