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四十了,在老城区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生鲜店,守着一方小门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踏实,手里有活,心里不慌。身边的老顾客总说我性子稳,不爱说话,看着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他们不知道,我这份所谓的“稳”,是被十几年的孤苦、心寒、绝望一点点磨出来的。我没有家,没有亲人,在我二十出头的那一年,我就已经是个没有爸妈、没有弟弟的孤儿了,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肯承认,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念想,直到十五年后,那对我以为早就消失在世界上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店门口,张口就让我卖掉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店,去救他们宝贝儿子的命,我才终于对着他们,也对着过去那个傻兮兮的自己,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我早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是孤儿了。
事情要倒回我二十岁那年,那时候我还在外地读大专,家里在老城中村住着,房子破破烂烂,挤在一个小院子里,我、我爸妈、还有我那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从小到大,我在家里的位置,就像个多余的人。我是女孩,弟弟是男孩,在我爸妈那种老旧又偏执的观念里,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根,是香火,是他们这辈子所有的指望。
我从小就懂事,放学回家要做饭、洗衣、喂猪、打扫,弟弟只需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哪怕他把水泼到我身上,把我的作业本撕了,爸妈也只会骂我不懂事,不会让着弟弟。我读书很努力,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只有离开这个家,我才能喘口气,才能不用一辈子围着他们转,不用把所有东西都让给弟弟。
高考我发挥得一般,只考上了外地的大专,学费不贵,但我爸妈还是一脸不情愿,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弟弟攒彩礼、攒房子。我哭着求他们,说我可以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不用家里掏一分钱,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让我去了学校。那时候我还傻,总觉得血浓于水,哪怕他们再偏心,再不在乎我,终究是生我养我的父母,是我唯一的亲人,等我长大了,赚钱了,对他们好一点,他们总会看见我的好。
我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最天真、最可笑的想法,就停在了二十岁那年的暑假。
那年暑假,我提前收拾好东西回家,想趁着假期多打两份工,攒点下学期的生活费。可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时,整个人都傻了——我们家那片老院子,拆了。
不是慢慢拆,是一夜之间,院墙推倒,房屋掀顶,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我站在瓦砾堆里,浑身发抖,问旁边的邻居,我爸妈呢?我弟弟呢?
邻居看我的眼神,又同情又复杂,支支吾吾半天,才跟我说了实话。
我们家那片城中村,赶上了拆迁,不算大房子,也不算好地段,但最后算下来,补偿款整整两百万。
两百万,放在十几年前,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足够给我弟弟买房买车,也足够让我继续读书,甚至给我谋一条好出路。
可我爸妈,拿到钱的当天,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没有留一张字条,没有等我回家,甚至没有跟任何亲戚打招呼,带着我弟弟,拿着那两百万,悄无声息地走了。
跑了。
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邻居说,他们走的前一天,还在跟人打听去哪里买房,去哪里定居,全程只提了儿子,半句没提在外读书的女儿。他们怕我回来要钱,怕我分走属于儿子的钱,怕我拖累他们的好日子,所以干脆利落,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了原地。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很晒,照在废墟上,亮得刺眼,我蹲在地上,哭到喘不过气,哭到浑身发麻,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不敢相信,那是我的亲爸妈,是我喊了二十年的爸爸妈妈,是我一直盼着能对我好一点的亲人。他们可以偏心,可以不爱我,可以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弟弟,但他们不该这样,拿着本该属于一家人的钱,带着唯一的儿子,把我彻底抛弃。
那时候我才明白,在他们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甚至是一个累赘。
从那天起,我没有家了。
学校要开学,我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没有住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投靠的亲人。亲戚们要么躲着我,要么骂我爸妈狠心,可没人愿意真的帮我,谁都怕沾上个无底洞。我打过无数个电话,我爸妈的手机号早就注销了,弟弟的QQ再也没亮过,他们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咬着牙,办了休学,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超市理过货,在夜市摆过摊,睡过地下室,啃过冷馒头,最难的时候,连续三天只吃了两个包子,累到晕倒在路边。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就这样算了,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要活下来,我要活得好好的,我要靠自己,撑起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后来我慢慢攒钱,复学读完了书,又打了几年工,攒下一点本钱,在老城区租了个小门面,开了这家生鲜店。起早贪黑,凌晨三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一二点才关门,刮风下雨从不休息,累到腰直不起来,忙到忘了吃饭是常事。身边有人劝我找个人嫁了,有人说我太拼,可我不敢,我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我只有这家店,只有我自己。
十几年,我从一个瘦巴巴、怯生生的小姑娘,熬成了一个能扛货、能算账、能独当一面的老板娘。我的店越做越稳,熟客越来越多,手里有了积蓄,买了个小公寓,不大,但温馨,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我不再盼着亲人,不再念着爸妈,我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我对自己说,我没有爸妈,没有弟弟,我生来就是一个人,我是孤儿,这样想,心里就不疼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的样子,忘了他们的声音,忘了那些偏心和伤害,只想安安稳稳过我的小日子。
可命运就是这么讽刺,十五年后,就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蔬菜,门口站了两个头发花白、衣着普通的老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年轻男人。
我愣了几秒,才认出他们。
是我爸妈,是我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弟弟。
十五年,他们老了,胖了,也落魄了,再也不是当年拿着两百万、意气风发要去享福的样子。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心猛地一沉,那些被我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愤怒、绝望,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开口。
我妈先哭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说这些年想我想得睡不着,说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我,说他们一直惦记我,到处找我。
我爸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一副无奈又愧疚的样子,说当年年轻糊涂,一时冲动,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心里一直难受。
我弟弟低着头,不说话,脸色很差,看起来病恹恹的。
我抽回我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我太清楚了,他们不是想我,不是找我,他们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果然,哭了半天,我妈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当年那两百万,他们带着弟弟去了南方,买房、买车、挥霍,弟弟从小被宠坏,好吃懒做,赌博、喝酒、乱花钱,不到十年,两百万败得一干二净,房子卖了,车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弟弟又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后续还要长期治疗,他们走投无路,四处打听,才找到我,知道我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生鲜店,地段好,门面值钱。
他们看着我,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妈说:“闺女,你弟弟是你亲弟,他快不行了,你不能不管。你把这个店卖了,钱拿出来给他治病,这是你当姐姐的责任。”
我爸说:“我们是你爸妈,养你一场,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你不能见死不救。店卖了,以后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弟弟也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姐,帮帮我……”
听着这些话,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五年,他们拿着我的家、我的钱、我的人生,去宠儿子,去享清福,把我扔在废墟里自生自灭,从来没问过我活不活得下去,从来没管过我吃没吃饭、受没受苦。现在儿子败光了家,生了病,就想起我了,就来找我这个被他们抛弃的女儿,让我卖掉我用十几年血汗、用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店,去救他们的宝贝儿子?
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
我二十岁被抛弃在拆迁废墟里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责任?我睡地下室、饿肚子、累到晕倒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责任?我一个人扛过所有苦难、没有亲人、没有依靠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责任?
现在需要钱了,需要人卖命了,就跟我讲亲情,讲责任,讲血缘?
晚了。
太晚了。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们满脸的理所当然、道德绑架,心里最后一丝对“亲人”的执念,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不用跟我说这些,也不用道德绑架我。十五年前,你们拿着两百万拆迁款,带着弟弟跑路,把我一个人扔在拆平的家里,从那天起,我就没有爸妈,没有弟弟了。”
“我活下来,是我自己拼的命;我开这个店,是我自己流的汗;我有今天,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个店是我的命,是我十几年的全部,我不可能卖,更不可能拿我的命,去救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
最后,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错愕、不敢相信的脸,轻轻说了一句,也是我憋了十五年,终于敢直面的话:
“别再来找我了,我早已是孤儿。”
我说完,转身继续整理我的菜,再也没看他们一眼。
他们站在门口,骂我冷血,骂我不孝,骂我无情无义,我全都听着,一句都没回。
冷血吗?不孝吗?
可谁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废墟里、哭到绝望的小姑娘,才二十岁啊。
后来他们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依旧守着我的小店,过着我的小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不恨了,也不怨了,恨和怨都太费力气,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为自己活着。
我早已是孤儿,可我活成了自己的靠山,自己的家。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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