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见的人就尽早去见
陈嘉栋
“你我都老了,想见的人就尽早去见,想做的事就抓紧去做吧!”当虚年龄七十的我,终于找到了足岁八十的老李师傅时,头一句话我就这么说。我俩阔别45载,也互相寻找了好多年,在这新岁伊始时终于重逢,一生过了大半才遂愿。
约半个世纪前,李师傅原是我们无锡机械厂的“笔杆子”,支持帮助我自学文化、考进报社的老大哥。后来老厂被老外收购,数年后倒闭人散,李师傅提前退休还搬了家。而我走出厂门进报社,再度当“学徒”,边学边干到退休,两人由此失联了几十年。
到如今手机时代,要找到早已停用或销号的座机时代老友,谈何容易?但我心依旧仍找他,退休后此愿未了加把劲,有心人终遇有缘人一步步“连线”——报社老同事定安兄,正巧与我老厂的几位是茶友,某日和我们几个老报人在同一茶室相遇,与我相认了。当年一道进厂的学鸣老同学闻讯找来,我托他多方打听李师傅的联系方式,今年初终于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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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见阔别45年的李师傅
想见的人就尽早去见。过了一天暖阳宜人,当我午后准时走近春江花园李家时,那门前寒风中,李师傅已在老伴搀扶下等候了。“走勒路上互相不认得咧!”老哥俩一见面,异声道同感。
老来重逢更惜时,倍感情谊珍贵。我这个老记者习惯性地访谈并录音。早在1964年,李师傅在以“进德修业”为校训的无锡技工学校(无锡技师学院前身)毕业,服从分配听召唤,“十八岁的哥哥就把那军来参”,与一批同学奔赴大西北荒原干军工,参与了某导弹基地的艰苦创业。“当时呀吃窝窝头、住土坯房真个吃苦”,但小李师傅好学多能,除了开机床,搞宣传也成了一把好手,还学会绘制巨幅毛主席油画像。五年后他们返锡进了我厂。
时逢十年浩劫,初中毕业我就进厂当车工,行话就是“学会车钳刨,天下都能跑”。其实我当学徒首年是“14岁拿14元”,日子很艰苦。那些年“运动”不断老是搞“大批判”,倒也练会了画墙报、写大标语、编演独幕剧,跟李师傅学着干,逐渐投缘。他们这些“军工人”与众不同,历经风霜意志坚,有文化、有技能、有情怀,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李师傅鼓励、支持我这个小青年好学上进,还赠我一本厚实的《宋词选》。书中那前所未见的豪放精神、婉约情感、精彩世间,犹如跋涉文化荒漠中幸遇的一股清泉。它与表姐夫杨老师赠予的《古文选读》相得益彰,我不仅从中初学了古文与宋词,更感受到先辈文人词客的眼界与胸怀,成为撑起我精神支柱与知识结构的基石。人海茫茫相识少,因缘冥冥互联多。新年伊始,我撰发“爷孙情”一文,教文科的杨老师“感觉文风近冰心”——殊不知冰心名作《小桔灯》,正是李师傅当年所偏爱荐读的啊!这真是时空遥远人意通。精读李、杨二位所赠的两本“干货”,对我后来应聘考进无锡日报是莫大的助力。那是大地回春后的1980年,这天李师傅从厂政工科下来找到我,兴奋地通风报信:“报社派人来厂里啦,记者证往办公台上一掼——来外调你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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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赠自学的书珍藏至今
临别之际,李师傅代表厂团总支购赠了上下册一套《宋文选》,扉页他的题字清秀有力——“陈嘉栋同志留念:在新的岗位上发挥聪明才智!”这书与他赠我的《宋词选》恰好配套成双璧,真是有心催上进。45年多么漫长,那几本书我珍藏至今页泛黄,手机拍了封面与扉页,老李师傅见了特激动。
古人对“一饭之恩”重回报,而李师傅予我的“一书之助”,其内在的寄望与托举千金难酬。久别重逢,我谨奉上了一把刻字“自净其意”紫砂壶,意喻其人;和一瓶产自他战斗过的大西北的玛纳斯红酒,薄礼成双。“泡茶捂壶暖、春节开红酒,就会想着我咧!”——君子之交淡如水,久别重逢亦如此。临别时,老李师傅坚持要送我到路口,颤巍巍地挥别缓返。他女儿说“要不然老爸会勿高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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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字“自净其意”紫砂壶
这世间,你想找、想见的人,自己知道;但也有想找你、见你的人,自己未必想到。对此,老友复源兄三年前找见我,便是另一番久别重逢。
程复源原在无锡一棉工作,申新大厂之才子一枚,爱好文史擅写作。我在锡报副刊部干了16年,编读之间交往多。那时编副刊,文学、艺术、科普各口子都引导、团结了一批作者。我负责采编的影视剧演艺条线,其新作是大众文娱的大头,其评介则是文艺评论的大宗。每月新片须快评,编辑派工催交稿,我和被戏称为“四条汉子”的影评能手结下了战斗友谊,复源兄便是其一。
无锡是工商名城,改革开放后企业报勃兴繁荣。其间程复源脱颖而出,主编《申新报》。我则借势而为,在“太湖”副刊新创“企业报副刊选粹”专栏,接地气丰富了副刊,团结了一批企业报文友。《申新报》副刊“四平莲”(荣氏棉纱商标名)时常中选,便与复源多了一番交往。后来我被调任其它部门、岗位,与副刊文友们少了联系。退休后“副刊情结”复萌,2022年11月连发两篇,引来一通电话叙旧,那便是复源打来的。一番热络加微信,一打开见他自号“程布衣”,仍是一副老学究作派。
复源兄大我九岁,都是“老无锡”,同有在厂搞宣传、后来又办报的经历,爽气又机敏的个性也相似,按无锡话说就是“碰得拢头寸”合得来。所以不管是年久失联有多久,也不管是你找我、还是我找你,互相想见的人终会再相见。
线上复联后,尽早线下见。相见甚欢又技痒,复源“将今日之会发了小通讯发在企业报人微信群里了,以表快乐之情。”我请他传来一阅——“今与阔别二十多年我的亦师亦友陈嘉栋相约在金城湾公园,看了油画展,即在寒舍小酒。正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们畅叙往人往事,甚欢甚喜……所憾者未在公园合影——今日的天气多么美丽!”这老老头情绪价值拉满,“企业报人”群里一片点赞,其中好几位我都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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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报副刊部培训企业报人
身为锡报副刊的老编辑、老作者,我和复源兄在“七老八十”时重逢叙旧,内心去思味,实因为年轻时同遇浩劫后万物复苏,文艺市场及报纸副刊都兴盛的火红年代,并肩奋斗过的战友情与书生气仍在。犹如《太湖美》成了无锡市歌,上世纪八十年代苏州评弹在无锡最闹猛,我向《曲艺》杂志撰发了《无锡,“江南第一书码头”》,创编了锡报副刊又一新专栏“书场一角”,热闹了多年,至今网上有忆念。复源自幼就跟其父进书场,成了两代“评弹迷”。身为锡报通讯员后,他兼擅评弹艺评,在书场主动当起了“编外记者”。一篇《听扬子江说大书》经我润色,那位苏州评话名家阅后大喜,要请我俩吃饭。而复源与另一位评话名家“巧嘴金声伯”的一段“公案”,居然是与我最近网聊时无意中透露的——
却原来2003年春,程复源观听苏州电视台连播金声伯的《七侠五义》,细心发现了二处瑕疵:一是浮屠误读为浮渡,二是人物结拜未曾论序便称兄。复源致信金大师商榷,通过电视台转呈。想不到,金大师竟然亲笔回信,诚恳认可,感人至深。所幸复源将此信妥存至今,信中写道:“拜读来信后不胜感之,所指出我之误处惭愧甚极。当时一个口误,我有感觉的,但一个马虎过去了。尽管重录颇费手脚,其实应当重录……我也打过电话到电视台,吸收听众意见,然而结果是好话多、批评少。我虽已古稀之年,但艺术上是学无止境也马虎不得的。”选述此信,足见当年大师与听众们亲近无间风气正。而编作之间,老来我对复源仍然“翻到旧账”不放过,责问他当年为啥不把如此感人之事撰文投稿?从而逼着他将那信全文辨识抄写,为的是老编与老作者共同“还老账”,旧事新说见于“太湖”副刊。可怜那78岁老翁微信回复:“碰着你陈老师我也认输,只得重抄一遍发你。金老先生啊,你在地下可知,小程为你也算是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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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古运河畔“书码头”
明月亦圆缺,人生有起伏,老病时光更是阴晴不定难预测。去岁酷热近半年,在家病卧没精神,便懒得动手机了。复源似感应到了,“拎得清”减少了互动。直到年终我医检还好,便又有了点精神,主动问安。他回复“见兄多时沉静,不敢扰你清安,师友之情常念在心。”我回道“你我重逢之交集,有密有疏、有起有伏,皆事出有因顺其自然,唯老兄弟互相牵记是不变的。”
同道挚友之间,无论是见或是不见,话多或是话少,“牵记在心这也是一种深深的友情”——复源兄理解得到位。但光是牵记不面叙,实在是力不从心的无奈。人生有涯,是好友想见就见,想说就说,才活得痛快。更何况复源是我的“有缘福星”——再度重逢他揭秘“本名其实叫复原,后来说是命中缺水,才加了三点水。程复源——陈复原,搭我做道伴,你姓陈的身体铁定复原!”
作者简介
陈嘉栋,高级编辑,资深媒体人,在无锡报业供职三十七年(其间采编文艺副刊十六年)。前后计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长在无锡城区,“老无锡”江南情结深怀于报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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