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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才懂,这几种人再熟也别深交,否则晚年只剩心酸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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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项目清算通知”,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

我却觉得它重得抬不起手。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陈长江带来的酒气,他拍着我肩膀说的“老赵,信我,稳赚”似乎还在耳边。

现在,只剩下这张纸,和我存折上消失的数字。

妻子张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她的病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传来曾淑芬张罗社区活动的欢快声音。

表妹魏玉琼昨天还打电话,亲热地叫着我“荣华哥”,说孩子想我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那点阳光从茶几上彻底移开。

三年了。

热闹了整整三年。

原来所有的交情,都明码标着价。



01

退休后的第三个春节,比前两个都要热闹。

陈长江做东,在城西新开的饭店订了个大包间。

他说这叫“老兄弟迎新局”。

人到齐了,满满一桌子,都是厂里退下来的,或者后来辗转认识的。

酒杯碰得叮当响,空气里飘着油烟和过熟的人情味。

陈长江坐我左边,给我夹了块鱼肉。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身子侧过来,声音压低了,却又恰好能让半桌人听见。

“荣华,有个事儿,琢磨好久了,就等你拿主意。”

他掏出一份印得挺精致的项目说明书,推到我面前。

彩页上印着“夕阳红生态康养社区”,效果图画得跟世外桃源似的。

“政策扶持,前景广阔。”

陈长江抿了口酒,舌尖咂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实地考察过,那地方,山清水秀。”

“一期份额快没了,我留了个内部名额。”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我,手指在“预期年化收益”那行数字上敲了敲。

“不为赚钱,就为咱老了,有个稳妥的落脚处。”

桌上其他人跟着附和,说长江路子广,有好事总惦记着老兄弟。

我捏着那份说明书,纸边有点割手。

退休金存了三年,不多,但也是我和张萍一点一滴攒下的安稳。

张萍坐我右边,一直安静地吃着菜。

她筷子顿了顿,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桌下,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转过头,看见她垂着的眼睫,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知道我在看她,却没抬头。

“老赵,不急。”

陈长江又给我满上酒,笑呵呵的。

“过了年再说。咱这交情,我还催你?”

饭局散的时候,外面下了点小雨。

陈长江搂着我的肩送到门口,他手劲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热。

“荣华,机不可失。”

坐进出租车,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张萍递给我一张纸巾。

她看着窗外流过的、模糊的霓虹灯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长江这人,太活络。”

我把那张被手心汗浸得有些发软的项目书,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几十年的老同事了。”

张萍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她两只手中间。

她的手很凉。

02

年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干净,表妹魏玉琼就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刚上大学的女儿小薇。

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堆满了玄关,一进门,那股子熟络的亲热劲儿就扑面而来。

“荣华哥!萍姐!过年好呀!”

魏玉琼嗓门亮,笑得眼睛弯弯。

小薇腼腆地跟在后面,叫了声“表舅、表舅妈”。

张萍忙活着泡茶洗水果,脸上带着笑,话不多。

魏玉琼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从老家亲戚的近况说起,东家长西家短。

说着说着,她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哽住了。

“荣华哥……我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小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张萍端着果盘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这是?”我问。

“还不是小薇她爸!”魏玉琼抽出纸巾按眼角,“厂子效益不好,他那个岗位……说没就没了。在家蹲了两个月,天天唉声叹气。”

“小薇这学期学费,还有住宿费、生活费……”

她没说完,眼泪成串掉下来。

“孩子争气,考上的好大学,不能耽误她啊。我但凡有点办法,也不来开这个口……”

小薇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妈,我不读了也行……”

“胡说!”魏玉琼打断她,转头又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哥,我就你这一个靠得住的亲人了。算我借的,等孩子爸找到活,一定还!”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魏玉琼压抑的抽泣声。

阳台上,我养的那几盆兰花静静地开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玉琼母亲,我那个远房姨,对小时候的我很是照拂。

张萍起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还有轻轻的、瓷碗相碰的声音。

“需要多少?”我问。

魏玉琼报了个数,不算小,是我三个月退休金。

她赶紧补一句:“我知道不少……哥,你看情况,能帮多少是多少,我不挑。”

我去卧室,从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拿出存折。

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张萍背对着我,在切一块腊肉。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我把钱取出来,递给魏玉琼。

她推让了两下,接过去,攥得紧紧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带着笑。

“哥,谢谢你,真谢谢……小薇,快给表舅磕头!”

我连忙拦住孩子。

送她们下楼时,魏玉琼挽着我胳膊,反复说:“哥,你心善,好人一定有好报。”

回到家,张萍已经把那块腊肉蒸上了。

饭桌上多了两个菜,都是腊肉炒的。

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吃饭。”她说。



03

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要成立一个书法绘画小组。

曾淑芬就是为这事来的。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羊毛开衫,头发烫得一丝不苟,人没进门,笑声先到了。

“赵大哥!张姐!忙着呢?”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甜得很,非让我们尝尝。

坐下后,她夸阳台的花养得好,夸张萍气色佳,最后才落到正题。

“赵大哥,您是文化人,以前厂里的工程师,有水平。”

“咱们社区搞这个书画小组,缺个能掌舵的顾问。”

“我就想到您了。义务的,不白干,主要是指导指导,把把关。”

她说话语速快,手势丰富,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一切都为你着想”的笑。

“王主任也说了,像您这样热心又有能力的老人,是该发挥余热。”

“年底街道评‘社区文明老人’,肯定优先考虑。”

张萍在一边摘菜,偶尔抬眼看了一下曾淑芬。

我没立刻答应,只说考虑考虑。

曾淑芬也不强求,又热热闹闹聊了会儿家常,起身告辞。

送走她,张萍才开口:“这人,太能说。”

下午,我去公园找罗长根下棋。

他是我邻居,也是老棋友,脾气直,退休前在运输队开车,因为帮同事出头跟领导干过架,提前退的。

摆开棋盘,我没提曾淑芬,只说了说书画小组的事。

罗长根“啪”地落下一子,头也不抬。

“老赵,听我一句,那潭水,深。”

我看着他。

他这才抬起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个曾淑芬,社区有名的‘活动家’。哪有事儿,哪就有她。”

“拉人凑数,壮声势,最后功劳都是她的。”

“前年搞什么合唱团,拉老王头当指挥,累死累活,最后街道发奖状,就她一人名儿。”

“老王头气得血压都高了。”

他喝了口自己带的浓茶,咂咂嘴。

“你这人,脸皮薄,耳根软。去了,就是给人当枪使。”

棋盘上,我的“帅”被他的一门“炮”隔着棋子遥指着。

有点闷。

“就是个闲差。”我说。

罗长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盯着棋盘。

那盘棋,我输得有点快。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曾淑芬发来的短信,很长,语气热情又得体。

说多么希望我能加入,为了社区老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云云。

最后一句是:“赵大哥,大家都盼着您呢。”

我没回。

晚上,陈长江也打来电话。

先是寒暄,然后不经意地问起:“听说社区找你当顾问?好事啊老赵!多跟人打交道,资源就多了。我那项目,以后需要推广,社区也是个渠道嘛。”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罩。

张萍给我披了件外套。

“风凉。”

04

陈长江项目的“第一期分红”到账了。

钱不多,像个诱人的鱼饵,在存折的余额数字后面,添了一笔小小的进项。

陈长江的电话紧随而至。

“老赵,看到没?这才刚开始!”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

“项目方说了,二期马上启动,规模更大,配套更全。”

“关键是,二期对一期老股东有优先认购权,额度还优惠。”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内部消息,二期的地段比一期还好,市里未来规划有侧重。”

“现在投,等于躺在风口上。”

我心里那点疑虑,被这点分红和他说得言之凿凿的未来,冲淡了些。

但张萍的病历,就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她最近总是说胸口闷,爬楼梯喘得厉害。

催她去检查,她总说“老毛病,没事”。

“长江,我再想想。”我说,“最近家里可能有用钱的地方。”

陈长江在电话那头笑了。

“嫂子身体要紧。不过老赵,机会不等人。”

“这样,我先帮你占个基础额度。你想好了,随时补上。”

他没等我再推辞,就挂了电话。

几天后,他直接来了我家,手里提着两盒营养品,说是给张萍的。

坐下没多久,又说起项目。

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新的补充协议,还有几张他所谓的“内部考察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是蓝天,笑容满面。

“地都平整好了,就等资金到位开工。”

他指着协议上的一行小字。

“看,这写着呢,二期股东,享受终身VIP入住折扣,医疗优先通道。”

“咱现在投钱,既是投资,也是给自个儿养老铺路。”

张萍那天在里屋休息。

客厅里,只有我和他。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翻着那些纸张,油墨味有点刺鼻。

陈长江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温热,有力。

“老赵,咱俩多少年交情了?我还能坑你?”

“我是看准了,有钱一起赚。换了别人,我费这口舌?”

他眼神真诚,带着老友间才有的笃定。

我想起刚进厂时,我弄丢了一份重要图纸,急得团团转,是他熬夜帮我重新画出来的。

想起他结婚时,我忙前忙后张罗。

几十年了。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挪用的是准备给张萍做一次全面体检,以及换掉家里那台老旧冰箱的钱。

陈长江仔细收好协议,笑容舒展。

“这就对了!放心,兄弟不会让你失望。”

他走的时候,雨下大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撑伞走进雨幕,背影很快模糊。

关上门,屋里格外安静。

我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张萍轻轻的咳嗽声。

她在装睡。

眼睫颤动着。



05

张萍的体检报告,是我一个人去取的。

医生指着心电图和彩超影像上的几处阴影,说了很多专业术语。

最后那句我听懂了:“情况不算最好,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必要时可能得手术。不能劳累,情绪要平稳。”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像是揣着一块冰。

回到家,张萍正在擦桌子。

她问我:“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我把外套挂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就是有点心肌缺血,老毛病,让多休息,别操心。”

她看着我,没说话,继续擦桌子,角角落落,擦得很慢,很仔细。

从那天起,我推掉了所有饭局和聚会。

电话响,如果是陈长江,我就说张萍身体不舒服,得照顾她。

如果是曾淑芬,我就说家里有事,书画小组顾问的事暂时顾不上了。

社区活动,更是再没露过面。

日子突然变得很窄,窄到只剩下家、医院、菜市场。

张萍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慢慢织一件毛衣,说是给未来的小孙辈准备的。

不好的时候,她就静静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茫的。

我学会了煲汤,辨认各种药材,记下护士交代的每一条注意事项。

窗台上的兰花,因为疏于照料,枯了两盆。

我把枯叶剪掉,剩下的,看着也有些蔫。

陈长江又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没那么热络了。

“老赵,二期认购下周截止,你那额度还留着呢。不少人都盯着,我顶住压力给你留到现在。”

“最近怎么都没你消息?活动也不来。”

我说:“你嫂子这病,离不了人。”

他沉默了几秒。

“嫂子要紧。不过老赵,咱男人也不能整天围着灶台转啊。”

“机会难得,错过了,以后可没这店了。”

“你投的那些,不想看着它增值?”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他似乎叹了口气。

“行吧,你再考虑考虑。不过,兄弟得提醒你,人脉这东西,不走动,可就凉了。”

魏玉琼也来过一次电话。

先是关切地问了张萍病情,说着“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之类的话。

然后话锋一转,说她老公找了个临时工的活,累,钱还少。

小薇想报个英语辅导班,为以后考研做准备。

“哥,你看上次的钱……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能不能……再周转一点?”

我听着,看着床上闭目休息的张萍。

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骨头凸出来。

“玉琼,”我说,“你嫂子这边,可能真要花不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魏玉琼依然带着笑,却有点发干的声音:“哦……那是,嫂子身体最重要。我也就随口一问,哥你别为难。”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张萍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

她的手还是凉,没什么力气。

“谁的电话?”她闭着眼问。

“没事。”我握紧她的手,“推销的。”

06

出事那天,天气反常地热。

像夏天提前来了。

我刚从医院拿药回来,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了那个薄薄的快递文件袋。

发件方是那个“夕阳红生态康养社区”项目公司。

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拆开,只有一张A4纸。

标题是“项目清算暨风险告知书”。

密密麻麻的小字,核心意思就几句:因政策调整及投资方撤资,项目无限期停滞。现已启动清算程序,按初始投资比例,返还部分资金。

返还比例那里,印着一个冰冷的数字:15%。

我站在楼道的阴影里,一遍遍看那张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有点刺痛。

我摸出手机,手指有些抖,拨通陈长江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喂,老赵?”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长江,”我喉咙发干,“我收到项目清算通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嘈杂的背景音也像是被拉远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变了,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哦,你也收到了。这事儿啊,我也刚知道。”

“你也知道?”

“投资嘛,总有风险。市场变化,政策风向,谁说得准?”他语速快起来,“项目方也是没办法。能退回15%,已经是我尽力争取的结果了。”

我耳朵嗡嗡响,打断他:“你当初不是说稳赚?说内部消息?说二期……”

“老赵!”他提高了声音,打断我,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投资有风险,这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没看?”

“我当时是看好,可市场变了,我能怎么办?”

“我也投了钱,我也亏了!我找谁去?”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一些,却透着股不耐烦。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种事,怪不了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贪心,想赚快钱。”

“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嘟——嘟——”

忙音响起。

我攥着手机,攥着那张纸,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楼下有孩子跑过,欢笑声尖利地刺上来。

我慢慢上楼,开门。

家里很安静,张萍睡着了。

我把那张纸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旧书压住。

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胸口像是被那块冰彻底塞满了,又沉又冷。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陈长江发来的一条短信,很长。

前半段依旧是解释,说风险共担,说他也损失惨重。

后半段,话锋一转。

“老赵,我知道你现在有情绪。但老兄弟劝你一句,这事到此为止。”

“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你还有嫂子要照顾,名声要紧。”

“下次有机会,我再想着你。”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厨房里,我给张萍熬的药,噗噗地沸了出来,浇熄了炉火,发出一阵焦糊的气味。



07

张萍的情况,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稳定下来。

医生找我谈话,表情严肃。

检查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复杂,建议尽快手术。

费用不菲。

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存折上的数字,因为那个项目的“清算”,缩水了一大截。

剩下的,离那个手术费缺口,还差一截。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把能找出来的存单、银行卡都摊在桌上。

数字加加减减,总是够不着。

夜深了,张萍在里屋发出轻微的、不安的呻吟。

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

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

最后,手指停在“魏玉琼”上。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

接起来的是她丈夫,声音含糊,像是被吵醒了。

“喂,谁啊?”

“是我,赵荣华。”

“哦……荣华哥啊。”他停顿了一下,“这么晚,有事?”

“玉琼在吗?我有点事想跟她说。”

“她睡了。有啥事跟我说一样。”

我吸了口气,夜风呛进喉咙。

“是这样,你嫂子……病情不太好,需要动个手术,急用钱。”

“我想问问,上次玉琼借的那笔钱,家里要是宽裕了点,能不能先……”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

接着,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话筒被捂住了,传来压低了的、快速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魏玉琼接过了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哥,你刚才说……嫂子要手术?哎呀,怎么严重到这份上了?”

“嗯,急需用钱。”我重复道,“上次那笔……”

“哥!”她打断我,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我不是不想还,是真没有啊!”

“小薇她爸那临时工,干了不到一个月,工地又停了!”

“小薇那个辅导班,交了钱的,不能退……”

“我们这日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前两天我还跟小薇说,要不把这学期的学先休了,出去打工……”

她哭了起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有声音的、委屈的啜泣。

“哥,我知道你难。可我们更难啊。那钱,当初是你说借,我们才拿的……”

“我们心里记着你的好,可眼下……实在拿不出来啊。”

“要不,等我回了娘家,找我兄弟他们凑凑看?可他们也都不宽裕……”

我听着,阳台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不用了。”我说,“你们……先顾好自己。”

“哥,你别怪我……”

我挂断了电话。

手臂垂下来,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边一小块冰冷的地砖。

第二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给张萍开点辅助药。

在走廊里,碰见了曾淑芬。

她正跟几个老太太说得热火朝天,看见我,立刻停下了。

她脸上浮起那种熟悉的、关切的笑,朝我走过来。

“赵大哥,来开药啊?嫂子怎么样了?”

“不太好,要手术。”

“哎呀,那可是大事!”她眉头蹙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钱够吗?要不要社区帮忙发起个募捐?”

“不用了。”我说。

她点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像分享什么秘密。

“赵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听说……你前几天,是不是去找玉琼要账了?”

我看着她。

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责备。

“玉琼那孩子,哭得不行,跟我妈都说了。”

“说她家都那样了,孩子学费都愁,你还……唉。”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胳膊。

“赵大哥,我知道你急。可亲戚之间,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绝。”

“人言可畏啊。现在好些人都在说,你以前看着挺厚道,没想到……”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又换上一副安慰的表情。

“快去拿药吧,嫂子要紧。”

她转身回到那群老太太中间。

我走开几步,还能隐约听到她不高不低的声音:“……也是没办法,家里有人生病,急眼了呗。就是可怜玉琼那一家子……”

我捏紧了手里的病历本。

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08

我没回家。

去了那个常和罗长根下棋的街心公园。

中午时分,公园里人很少。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那张被磨得光滑的石凳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石棋盘。

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陈长江最后那条短信里的“名声要紧”。

魏玉琼电话里委屈的哭腔。

曾淑芬压低声音说的“人言可畏”。

还有张萍瘦削的、安静的睡颜。

它们像一堆碎玻璃,在我脑子里搅动,扎得每一处都疼。

热闹了三年,酒喝了,话说了,钱掏了,忙帮了。

最后,就剩下这个。

一个需要钱救命的家,和一群突然变得遥远模糊的面孔。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一片影子,挡在了我面前的棋盘上。

我抬起头。

罗长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个旧的军绿色帆布棋袋。

他没问我怎么在这儿,也没提任何事。

只是在我对面坐下,打开棋袋,拿出棋盘,摆好棋子。

红先黑后。

他走了第一步,当头炮。

我移动着棋子,手指有些僵硬。

楚河汉界,兵马对峙。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木盘上轻轻的“啪嗒”声。

他下棋还是那样,直来直去,进攻凌厉,不太讲究防守布局。

我小心应对,走得比以前慢。

中盘,他一匹马跳过了河,直逼我的中宫。

我调车回防。

他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棋盘。

“我那老伴儿,前年走的。”

他继续说,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那时候,来看的人也多。这个送营养品,那个说要帮忙联系专家。”

“真到要用钱,要人夜里陪护的时候,没剩几个。”

他挪动了一下他的“车”。

“病床边守到最后的,就我和闺女。”

“走了以后,来吊唁的人,又多了。花圈摆满了楼道。”

“吵。”

他拿起我的“相”,吃了我的一个“兵”。

“人安静下来,才听得见自己心里想啥。”

棋局进入残局。

我剩下一个帅,两个士,一个过河卒。

他还有一将,一车,一马。

胜负已定。

他却没有将军,把车挪开,马跳回,给了我一步喘息。

又走了几步无关紧要的棋。

最后,他伸出手,把我的“帅”轻轻放倒。

“将死了。”

他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收好棋盘,他站起身,把那个旧帆布棋袋挎在肩上。

准备离开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公园里的蝉,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他的声音,混在蝉鸣里,却很清晰。

“老赵,有些门,关上了,风就进不来了。”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白晃晃的石板路,慢慢走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那儿,看着棋盘上刚刚厮杀过的、空空如也的网格。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石凳边打了个旋。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09

我把家里那几份项目文件、协议,还有那张清算通知书,拢在一起。

拿到楼下,找了个铁皮垃圾桶,点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有邻居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没解释。

回到楼上,我换了张萍常用的那个旧存折的密码。

手机里,陈长江、魏玉琼、曾淑芬的号码,我没删。

只是设置了静音。

张萍的手术日期定了。

钱,我最终凑够了。

把老房子抵押贷了一部分,女儿从外地寄回来一些,罗长根不知怎么听说了,硬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旧钞,用橡皮筋扎着。

“借你的,要还。”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手术前,张萍精神好了点。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忙进忙出,轻声说:“这几天,清净。”

我点点头。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是陈长江。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是魏玉琼。

我还是没接。

震动停了,屏幕暗下去。

又亮,这次是曾淑芬。

持续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张萍看向客厅的方向。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然后,拇指滑向了红色的拒接图标。

世界清静了。

下午,陈长江直接找上了门。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也没了往日的熟络笑容。

“老赵,电话怎么不接?”

“忙。”我说,没让他坐。

他站在玄关,打量了一下显得比往常冷清的家。

“嫂子手术费,凑齐了?”

“嗯。”

“哦……那就好。”他搓了搓手,“那什么,项目那事,我知道你有气。但我也是受害者。”

“过去就过去了。周末,几个老哥们儿聚聚,喝一杯,把事情说开,还是兄弟。”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一种习惯性的、认为我总会顺着他给的台阶下的笃定。

“不了。”我说,“张萍要手术,我没心思。”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老赵,这就没意思了。一点投资损失,至于吗?人得往前看。”

“我真没空。”我语气没变,只是重复。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行。”他点点头,带着点讥诮,“你现在是贵人事忙了。”

他转身拉开门,又停下,回头说:“赵荣华,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清高。这世道,谁离了谁不能活?”

门被带上了,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第二天,魏玉琼也来了。

这次没带小薇,就她一个人。

手里还是拎着点水果,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些躲闪。

“哥,听说嫂子手术费凑够了?真是吉人天相!”

“上次电话里,我急糊涂了,话没说好。哥你别往心里去。”

“那钱……我们肯定还,就是得宽限些日子。”

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难处,说小薇多么懂事,说丈夫正在努力找新工作。

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

“哥,咱们是实在亲戚,血浓于水啊。你可不能因为一点钱,就不认我们这门穷亲戚了。”

以前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总会发软。

现在,我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玉琼,”我打断她,“钱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我只想张萍平平安安。”

她止住哭泣,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亲戚的情分,我记着。”我站起来,表示送客的意思,“但现在,我实在没精力顾别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眼圈又红了,这次不像是装的。

“哥,你变了。”

我没回应。

关上门,我把她带来的那袋水果,放到了楼道的公共窗台上。

谁需要,谁就拿去吧。

10

手术很顺利。

张萍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回家静养。

女儿请了年假回来照顾了一阵,又被工作催着回去了。

日子重新变得简单。

早上,我陪张萍在楼下慢慢走一圈。

回来,她休息,我收拾屋子,做饭。

下午,她午睡,我就侍弄阳台上剩下的那几盆花。

浇水,施肥,剪掉枯叶。

那盆原本蔫了的兰花,竟然又抽出了新的、嫩绿的叶子。

社区的活动,依旧热闹。

透过窗户,偶尔能看见曾淑芬带着一队老人,穿着统一的服装,在空地排练什么节目。

音乐声隐隐约约飘上来。

书画小组好像搞了一次展览,宣传栏贴了红榜,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

没有我。

陈长江的名字,偶尔从别的老同事那里听到。

说他好像又捣鼓什么新项目,似乎赚了点,又似乎赔了。

真真假假,不清楚。

魏玉琼没再来过电话。

听老家来的亲戚偶尔提起,说她丈夫好像去了外地打工,她带着小薇在县城租房子住。

日子大概还是难。

这些消息,像远处的风声,听听也就过了。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不燥。

我把藤椅搬到阳台,扶着张萍慢慢坐下。

她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点红润。

我挨着她坐下。

阳台宽敞,几盆花草在我们脚边,安静地晒着太阳。

兰花开了,小小的,白色的花瓣,不怎么起眼,但很干净。

楼下又传来音乐声,是那种节奏欢快的广场舞曲子。

夹杂着曾淑芬用扩音器指挥的、有些失真的声音,和一阵阵谈不上整齐的哄笑。

很热闹。

张萍微微侧耳听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我拿起旁边的小喷壶,给那盆兰花的叶子,轻轻喷了点水。

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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