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39年的那个早春,华北平西根据地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在一间不起眼的农舍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桌上摆着酒菜,主座上坐着新任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萧克,客座上坐着名震冀东的抗联总司令高志远。
推杯换盏间,萧克突然笑着提出要看看高志远的配枪。高志远没有多想,这把伴随他出生入死的驳壳枪,被他大大方方地解下递了过去。
就在枪离手的那一刻,萧克的笑容凝固了。他抓起桌上的一只酒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屋外的伏兵蜂拥而入。这位曾拉起两万多抗日队伍、让日寇悬赏通缉的冀东豪杰,就这样在自己人的酒桌上沦为了阶下囚。不久后,一声枪响划破了平西的荒野,高志远以“汉奸罪”被处决,年仅32岁。
一个誓死抗日的英雄,为何会被定性为汉奸?一场同室操戈的悲剧,究竟是铁面无私的锄奸,还是一次巨大的历史误判?当年的举报人为何在几十年后翻供?
今天,让我们拨开70多年的历史尘埃,走进那个血色黄昏,去探寻高志远之死背后的真相。
第一章:滦河畔的孤胆刺客
要读懂高志远的死,首先要读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不死,高志远本该是传奇演义里的主角。他不是出身贫寒的无产者,而是河北滦县一个殷实之家的阔少爷。1907年出生的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拜的是岳飞、文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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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的年代,富家子弟通常有两种活法:要么醉生梦死,要么投笔从戎。高志远选择了后者,而且选了一条最险的路。
“九一八”事变的枪声,震碎了高志远的安稳梦。当几名流亡的东北大学生逃难到他的家乡,哭诉着关外沦陷的惨状时,高志远做了一个决定:变卖祖产。他把家里的地、房产换成了一条条长枪和一箱箱子弹,拉起了一支民团。
但真正让高志远在冀东大地上声名鹊起的,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刺杀。
长城抗战后,国民政府签署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冀东被划为“非武装区”。日本人虽然没明着驻军,却扶持大汉奸刘佐周在当地作威作福,搞亲日政策,百姓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
高志远看不下去了。他先是联络各方势力搞了一次“马城起义”,虽然失败了,但这并没有浇灭他的血性。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日子,高志远乔装打扮,怀揣利刃,单枪匹马潜入虎穴,当街刺杀了不可一世的刘佐周。
这一刀,捅破了冀东的天,也把“高志远”三个字刻进了冀东百姓的心里。
在老百姓口中,他是快意恩仇的侠客;在日寇眼里,他是必须除掉的悍匪。这种兼具江湖豪气与民族大义的性格,成就了他早期的辉煌,却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因为江湖豪气,意味着讲义气、重感情;但也意味着,他可能不适应严密的组织纪律,不习惯复杂的政治博弈。
第二章:巅峰即是深渊
1938年,是高志远人生的高光时刻。
那一年,中共中央决定在冀东发动大规模抗日武装暴动。高志远凭借其在当地巨大的威望,与李运昌等人共同举起了义旗。
那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起义。冀东大地仿佛一夜之间苏醒,矿工、农民、旧军人、学生,数万人响应号召。高志远出任冀东抗日联军总司令,他麾下的“抗联第一路军”迅速膨胀,最强盛时号称拥兵两万四千余人。这不仅是一支游击队,其规模甚至接近了当时八路军的一个主力师。
为了支援冀东,延安方面特派战将宋时轮、邓华率领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正规军与抗联会师,一度收复了七座县城,建立了拥有7万武装人员的冀热察宁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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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繁华背后危机四伏。
冀东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且紧邻日军华北重镇。日军在缓过神后,迅速调集重兵,利用机械化部队的优势进行残酷绞杀。初创的抗联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缺乏训练,武器落后,更缺乏正规军的作战经验。
在日军的铁壁合围下,暴动队伍损失惨重。为了保存革命火种,部队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西撤平西根据地。
这次撤退,是高志远命运的转折点。
撤退途中,日军围追堵截,加上数九寒天的恶劣环境,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抵达平西时,仅剩下了三千余人。但这三千人,是高志远最后的家底,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不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心理的重创。高志远的部下大多是冀东子弟,乡土观念极重。他们是为了保卫家乡才拿起的枪,如今却要抛妻弃子远走他乡。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部队里蔓延,也最终传染给了高志远。
第三章:将帅失和与路线之争
1939年2月,为了统一指挥冀热察地区的抗战,中央成立了冀热察挺进军,由红军时期的军团长、战功赫赫的萧克将军出任司令员。
萧克带着中央的战略意图而来:巩固平西,以此为依托,逐步向冀东渗透。在他看来,当前的冀东敌强我弱,盲目回攻无异于自杀,必须先在平西站稳脚跟,整训部队,通过“铁的纪律”将这些从冀东撤下来的游击队改造成正规军。
但高志远不这么想。
作为土生土长的冀东人,高志远看着部下们因为思乡而日益消沉,内心焦急如焚。冀东子弟兵们不习惯平西的艰苦生活,更无法忍受“避战”的憋屈。他们围着高志远请愿:“司令,带我们打回去吧!死也要死在家乡!”
高志远去找萧克请战。他认为,只要带队回冀东,凭借他的人脉和威望,分分钟就能再拉起几万人的队伍。他向萧克保证:“明年春天一定打回来,如果不回来,我对不起冀东的父老兄弟!”
两人的分歧,表面上是“打回去”还是“留下来”的战略之争,本质上却是两种军事文化的剧烈碰撞。
在萧克眼中,高志远虽然作战勇敢,但他的部队纪律涣散,带有浓厚的旧军队和土匪习气。更重要的是,高志远表现出了严重的“山头主义”倾向,不服从统一指挥,这是正规军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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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志远眼中,萧克不懂冀东民情,死守教条,是在坐视家乡沦丧。他觉得自己是冀东抗联的司令,有权决定自己部队的去留。
这种裂痕,在一次次请战被拒后,逐渐演变成了猜忌。高志远开始私下抱怨,甚至流露出想要“脱离挺进军单干”的念头。而这,恰恰触碰了战争年代最敏感的神经。
第四章:一封来自亲信的举报信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封举报信成为了压垮高志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举报人叫陈飞,身份极其特殊——他是高志远的贴身秘书。
陈飞向萧克揭发了一个惊天秘密:高志远正在通过秘密渠道,与北洋旧军阀吴佩孚联络,企图投靠日本人当汉奸!
这个指控在今天看来颇具疑点,但在当时并非完全空穴来风。1939年初,日本人的确正在极力拉拢赋闲在北平的吴佩孚出山,试图建立伪政权。而高志远确实派人接触过吴佩孚方面。
根据后来的史料还原,高志远接触吴佩孚,极有可能是为了筹集枪支弹药和军费。他是想利用吴佩孚的关系搞到装备,然后借道打回冀东。这种“利用军阀打鬼子”的策略,在旧式军人眼中或许是权宜之计,甚至是一步妙棋。
但在纪律严明的八路军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通敌变节”。
萧克拿到证据后,震惊且愤怒。在他看来,挺进军刚刚成立,立足未稳,如果身为抗联司令的高志远真的拉着队伍投敌,或者在平西根据地内部搞暴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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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根据地的安全,萧克决定先下手为强。
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平西“鸿门宴”。
第五章:杀,还是不杀?激烈的内部辩论
高志远被捕后,挺进军高层内部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这场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高志远该不该死?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三派意见针锋相对。
第一派是“惜才派”,代表人物是宋时轮和邓华。
宋时轮和邓华是曾与高志远并肩作战的老战友,他们深知高志远在冀东的号召力。宋时轮在会议上直言:“高志远是个人才,在冀东威望太高了,要想以后在冀东开展工作,非他不可!他有错误,可以送他去延安学习,改造一下思想嘛,何必一定要杀?”
第二派是“情感派”,代表人物是王仲华。
王仲华是高志远的入党介绍人,也是抗联的第二任司令员。听到高志远被捕的消息,他难过得眼泪直流,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他坚信高志远绝无反心,只是救国心切走了弯路,“允许有怀疑,也允许审查,但绝不可动杀念!”
第三派是“严惩派”,代表人物是李运昌。
李运昌的态度则截然相反,且异常坚决。他也是冀东暴动的领导人之一,但他更强调组织的纯洁性。他对萧克说出一句分量极重的话:“高志远艺高人胆大,枪法如神,武艺超群,他在冀东旧部众多,一旦释放,无异于放虎归山!为了根据地的安全,必须除掉!”
最终,作为最高指挥官的萧克,在权衡利弊后,采纳了李运昌的意见。
审判在涞水县的一个村庄进行。公诉人宣读了罪状,曾经的秘书陈飞出庭作证。在这场特殊的审判中,高志远被定性为“汉奸罪”。
面对死亡,高志远或许有过辩解,或许有过不甘,但历史没有记录下他最后的遗言。只有一声枪响,终结了这位草莽英雄跌宕起伏的一生。
第六章:举报人晚年的忏悔与真相
高志远死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高志远之死,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冀东抗联旧部中炸开了锅。虽然消除了潜在的“叛变”隐患,但负面效应也随之而来。
高志远被杀后,冀东抗联人心惶惶。许多旧部因为恐惧和不解,觉得连总司令都被杀了,自己还有什么活路?于是,原本就不多的骨干力量流失大半,有的当了逃兵,有的甚至真的投了敌。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挺进军在冀东局面的迟迟难以打开。
宋时轮、邓华等将领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不久后便率部离开了冀热察挺进军。萧克虽然稳住了平西,但在冀东方向的拓展上,确实因为失去了高志远这面旗帜而举步维艰。
更令人唏嘘的是,历史的真相往往在漫长的岁月中才露出冰山一角。
那个举报高志远的秘书陈飞,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抗联队伍里一直遭受着某种异样的眼光,许多老人都鄙视他的“卖主求荣”。这种心理压力伴随了他大半生。
直到80年代,已是风烛残年的陈飞,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与人联名写了一封《对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高志远问题的探讨》,寄给了当年的萧克将军。
在这封信和后续的撰文中,陈飞绝口不再提“叛变投敌”四个字。他承认,当年所谓的“投敌证据”,其实主要是高志远为了筹集军费和装备而进行的联络活动。他晚年态度的松动,实际上是承认了当年对高志远的定性存在巨大的冤情。
原来,所谓的“勾结吴佩孚”,不过是高志远一厢情愿的“借力打力”。那个时候的吴佩孚本人都拒绝与日本人合作,并因此被害死,高志远又怎么可能通过吴佩孚去投靠日本人?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然而,当事人对此事的态度依然复杂。萧克将军在晚年的回忆录中,虽然提及了此事,但依然坚持当年的处理是正确的。他认为在当时严峻的战争环境下,高志远的行为客观上构成了对根据地的巨大威胁,作为指挥官,他不能拿根据地的安危去赌一个人的忠诚。
第七章:历史的评价与今天的反思
站在2026年的今天,我们该如何评价高志远之死?
如果用现代法治的眼光看,这无疑是一起证据不足的错案。高志远至死都没有真正投敌的实质行为,他的罪名更多是建立在“意图”和“推测”之上。所谓的“汉奸”,是对一位抗日英雄最大的羞辱。
但如果我们置身于1939年那个波谲云诡的战场,或许能理解萧克的决绝。
在那个不仅要防日寇、还要防伪军、防顽军的残酷环境下,信任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一支刚成立的军队,容不得半点不忠的杂质。对于萧克这样的职业军人来说,“慈不掌兵”是铁律。面对一个拥兵自重、不听指挥且私通军阀的下属,如果不果断处理,一旦发生哗变,整个平西根据地都可能毁于一旦。
高志远的悲剧,是游击队向正规军转型过程中的阵痛。
他有一腔报国热血,却缺乏政治头脑;他有英雄的胆略,却少了革命的觉悟。他试图用江湖的规矩去挑战政党的纪律,试图用旧军阀的手段去解决新军队的问题。这种错位,注定了他无法融入那个越来越严密的革命体系。
这件事对我们今天有何启示?
它告诉我们,历史的人物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高志远既是刺杀汉奸的英雄,也是无视纪律的军阀;萧克既是滥杀大将的决策者,也是维护大局的指挥官。
它也警示我们,在任何团队和组织中,统一的目标和铁的纪律固然重要,但如何包容个性、如何通过沟通化解分歧,同样考验着领导者的智慧。 如果当年能多一点耐心,多一点信任,或许高志远会成为另一位开国将领,而不是历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
在那杯摔碎的酒里,映照出的,是那个大时代下,无数个人命运在大义与纪律夹缝中沉浮的无奈。
高志远倒下了,但冀东人民的抗战没有停止。只是每当回望那段历史,我们总会忍不住设想:如果那天酒桌上的碗没有摔碎,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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