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再喝三个月,保管她变成真傻子。」
章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温柔语调。
我蹲在窗下的花丛里,手里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缩了缩肩膀。
「夫人放心,老奴每日盯着她喝完。」陈嬷嬷谄媚地说,「只是老爷下月就要回府……」
「怕什么?」章氏轻笑,「老爷见到她痴痴傻傻的模样,只会更心疼我这个继母辛苦。」
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上的补丁蹭到泥,青禾上个月偷偷给我缝的。
这三年,我早就习惯了。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
醒来就不会说话了。
准确地说,是“被”不会说话。
那年我十岁,娘亲刚过世半年。
父亲奉命去北疆戍边,把我托付给新娶的继母章氏。
章氏是父亲同僚的遗孀,带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玉柔。
刚来时,她对我好得过分。
亲手给我梳头,每晚陪我看书,说我像她亲生的。
直到父亲离京那晚。
我口渴去厨房找水喝,听见她和陈嬷嬷在耳房说话。
「那丫头眼睛太像她娘了,老爷一看就心软。」
「夫人是想……」
「药准备好了吗?要慢性的,让人以为是烧坏了脑子。」
我捂住嘴,躲进柴堆。
从那天起,我每天喝的安神汤里,多了别的东西。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怎么装傻。
开始时是真难受。
头晕,记性差,有时候眼前发黑。
我偷偷把汤药倒进花盆,那株牡丹没半个月就枯死了。
章氏以为药效发作,开始减少剂量。
但她很谨慎,每日亲自“监督”我喝。
于是我学会了新的把戏。
喝一半,含一半,找机会吐掉。
装作越来越迟钝的样子。
说话结巴,反应慢,读书识字全“忘”了。
章氏很满意。
她开始克扣我的用度。
新衣都给了玉柔,我只能穿旧衣裳。
笔墨纸砚全收走,说“反正你也用不着”。
连我娘留给我的首饰,也一件件“遗失”。
这些我都能忍。
可他们不该动我娘的东西。
那天我“痴痴呆呆”地在花园里玩泥巴。
玉柔带着丫鬟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是我娘的手抄诗集。
娘亲生前最爱读诗,这本是她亲手誊抄的。
我瞳孔一缩。
「听说这是你娘的遗物。」玉柔笑得天真无邪,「可惜字迹都模糊了,我帮你烧了吧?」
她走到莲花缸边,撕下一页。
火折子一闪。
纸页在火焰里蜷缩成灰。
我想扑过去,膝盖却像钉在地上。
不能动。
动了就前功尽弃。
我的指甲抠进泥里,脸上还挂着傻笑。
「烧……烧火好玩……」
玉柔笑得更大声了。
她一页一页撕,一页一页烧。
丫鬟们围在旁边看笑话。
「二小姐真仁慈,还陪傻子玩。」
「就是,要我说关进后院算了。」
「听说她娘当年可是才女呢,生出这种女儿……」
火焰舔舐着纸页。
我娘娟秀的字迹在火光中化为青烟。
最后一页烧完时,玉柔把灰烬扫进水里。
「好了,姐姐,你娘的东西都上天了。」
她拍拍手,像做了一件善事。
「以后你就安心当个傻子,我会求娘亲好好养你的。」
她们笑着走了。
我在莲花缸边站了很久。
水面浮着一层纸灰,像黑色的雪。
我伸手去捞,指尖碰到水,冰凉刺骨。
捞不起来。
什么都捞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咬着手背哭。
不敢出声,怕门外守夜的婆子听见。
青禾偷偷爬到我床上,用袖子给我擦眼泪。
她是厨房刘妈的女儿,去年才分来我院子。
别的丫鬟都嫌弃伺候傻子,只有她认真做事。
「小姐,不哭。」青禾小声说,「夫人抄的诗,我都记着呢。」
我愣住了。
「你识字?」
青禾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娘以前在夫人院里做过事,教过我认字。夫人抄的诗,她念给我听过,我都会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背得很慢,有些字音不准。
但我听懂了。
那是娘亲最喜欢的《静夜思》。
我抱住青禾,肩膀抖得厉害。
这三年,我第一次感觉有人站在我这边。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章氏每天都会亲自熬“安神汤”。
药材是她娘家带来的“秘方”。
她从不假手于人,连陈嬷嬷都只是打下手。
熬好后,她会先倒出一小碗,用银针试毒。
然后才端给我。
「晚晴乖,喝了汤,睡觉才安稳。」
她笑得温柔慈爱。
我咧着嘴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一半进了肚子,一半含在嘴里。
等她转身,我迅速吐进袖子里特制的棉袋。
棉袋是青禾帮我缝的,里面垫了油纸。
每天换洗,神不知鬼不觉。
但我需要知道这是什么药。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
章氏熬药时突然腹痛,急着去如厕。
药炉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嬷嬷去给她取暖炉。
厨房里空无一人。
我“痴痴”地走过去,用木勺搅了搅药渣。
迅速舀出一勺,倒进准备好的小瓷瓶。
然后继续蹲在门口玩蚂蚁。
章氏回来时,药刚好熬好。
她看了一眼药罐,又看看我。
「晚晴,刚才有人来过吗?」
我摇头,指着地上的蚂蚁:「虫虫……搬家……」
她松了口气,盛药装碗。
那天晚上,青禾偷偷出府。
她舅舅在城南药铺当伙计。
三更时分,青禾溜回来,脸色发白。
「小姐,舅舅说这药方有问题。」
她把一张纸条塞给我。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味药名:天南星、乌头、洋金花……
后面还备注了效用。
「少量服用令人神志恍惚,长期服用伤及脑髓,终成痴傻。」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章氏不仅要我傻,还要我彻底废掉。
「还有……」青禾声音发颤,「舅舅说,这方子里有几味药特别贵,一般大夫开不起。」
「多贵?」
「光是其中一味海外来的迷幻草,一两就要十两金子。」
我心头一震。
章氏娘家并不富裕,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
除非有人给她钱,让她做这件事。
我躺回床上,盯着帐顶。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娘亲是怎么死的?
她身体一直很好,突然就得了急症。
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可娘亲从不着凉。
她走的那天,章氏来探望过。
送了一盅冰糖雪梨,说是润肺。
娘亲喝了一半,夜里就开始咳血。
三天后人就没了。
父亲当时在兵部忙军务,回家时只见到棺椁。
章氏哭得比谁都伤心。
「姐姐待我如亲妹,怎么就这样走了……」
现在想来,那盅雪梨汤,怕是也有问题。
我要报仇。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硬碰硬是找死。
章氏掌管后宅,父亲又不在。
我一個“傻子”,说出去谁信?
得用别的办法。
第二天,机会来了。
章氏的亲生儿子苏文柏从书院回来。
他是章氏的命根子,今年十四,正在准备童生试。
章氏盼着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文柏身体弱,章氏每日给他炖参汤补气血。
厨房里,人参、黄芪、红枣炖得香气四溢。
陈嬷嬷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我“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要去抓蒸笼里的糕点。
「哎哟大小姐,这儿脏,出去玩!」陈嬷嬷赶我。
我赖着不走,围着灶台转。
趁她转身拿碗的瞬间。
我把袖子里藏的安神汤药渣,倒进了参汤罐。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药渣沉进汤底,和红枣枸杞混在一起。
谁也看不出来。
陈嬷嬷盛汤时,果然没发现异常。
她端着托盘往文柏的院子走。
我在后面跟着,手里捏着半个偷来的馒头。
「大小姐别跟着,二少爷要读书呢。」
「饿……弟弟吃……」
我指着参汤,流口水。
陈嬷嬷嫌弃地摆手:「去去去,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进了院子,关上门。
我蹲在墙根下,慢慢啃馒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文柏其实不坏。
小时候他还偷偷给过我糖。
但他是章氏的儿子。
章氏毁了我娘,毁了我。
我总要讨回点什么。
傍晚时分,文柏院里传来尖叫声。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我趴在窗边看。
丫鬟婆子乱成一团。
文柏倒在书桌前,脸色苍白,嘴角还有墨迹。
章氏疯了一样冲进去。
「柏儿!柏儿你醒醒!」
大夫来了,诊脉后说是劳累过度,气血两虚。
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
章氏守在床边哭了一夜。
我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愧疚。
就像看着一场戏。
一场迟早要上演的戏。
第二天,文柏醒了。
人看着有点呆。
章氏问他文章,他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可能是吓着了,休养几天就好。」大夫说。
章氏松了口气。
她继续给我熬安神汤。
我继续把汤换到文柏的参汤里。
半个月后,文柏的状况越来越糟。
读书读不进,写字手发抖。
先生来告状,说文柏像变了个人。
章氏开始慌。
她请了更好的大夫,换了更贵的补药。
但文柏的参汤,一直没停过。
因为那是“母亲的心意”。
他每天都喝得干干净净。
而我,开始“慢慢好转”。
偶尔会说一句完整的话。
偶尔会认出一个字。
章氏很警惕,每次都仔细打量我。
我露出茫然的眼神,她就放下心来。
「看来药效稳定了。」她对陈嬷嬷说,「继续保持,不能让她清醒。」
她们不知道。
我早就清醒了。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立秋那天,父亲来信了。
说下月初就能回京,皇上召他述职。
章氏又喜又忧。
喜的是老爷要回来,忧的是我的状态。
「得让她看起来好一点,但不能太好。」
她调整了药量。
我的“安神汤”从每天一碗,变成三天一碗。
我趁机“恢复”得快了些。
能说短句子了,能认十几个字了。
章氏很满意这个进度。
但她没发现,文柏已经三天没去书院了。
先生亲自上门,委婉地表示文柏可能需要休息。
「令郎近来精神不济,课业恐怕……」
章氏强颜欢笑,送走了先生。
转身就砸了一套茶具。
「怎么会这样?补药没断过,怎么就……」
陈嬷嬷小声说:「夫人,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要不要请个道士……」
「闭嘴!」
章氏深吸一口气,盯着文柏的房间。
眼神从焦虑,慢慢变成怀疑。
她突然问:「这些日子,谁接近过柏儿?」
「就是院里伺候的,还有厨房送汤的……」
「厨房。」章氏眯起眼睛,「参汤都是谁经手?」
陈嬷嬷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章氏的心腹。
「药呢?」章氏的声音更冷,「我的药,有没有人动过?」
陈嬷嬷吓得跪下了:「夫人明鉴,老奴每日亲自看守,绝无差错!」
章氏不说话。
她在屋里踱步,手指捻着佛珠。
越捻越快。
突然,她停下脚步。
「那个傻子……」她转过头,眼神锐利,「最近有没有靠近过厨房?」
陈嬷嬷一愣:「大小姐?她、她倒是常去偷吃的……」
「偷吃的。」章氏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窗边,看着我院子的方向。
「准备一下。」她说,「我要去给晚晴送新衣裳。」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毛。
陈嬷嬷赶紧去准备。
章氏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半新的衣裙。
料子一般,但比我身上的好。
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嘴角慢慢勾起。
「装傻装了三年,也该装够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我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
风起了。
「这套衣裳你试试,晚晴。」
章氏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了。
她亲自拎着那件水绿色的裙子,在我身上比划。
料子是去年的款式,领口还有洗不掉的茶渍。
但比起我身上打补丁的旧衣,确实算“新”了。
我咧开嘴笑,伸手去摸裙子。
动作要慢,眼神要呆。
手指碰到布料时,故意揪了一下。
「滑……滑溜……」
「喜欢吗?」章氏盯着我的眼睛,「喜欢就换上。」
我点头,笨手笨脚地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解到第三个,卡住了。
手指绞在一起,急得脸发红。
章氏耐心地等着。
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直到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才伸手帮忙。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笨。」
她语气温柔,手指却掐着我的胳膊。
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我忍着,继续装。
换好裙子,章氏让我转圈。
我转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裙摆扫到桌角,差点绊倒。
章氏扶住我,顺势摸我的手腕。
「瘦了。」她叹气,「定是厨房那帮人克扣你的伙食,看我不收拾她们。」
她边说边探我的脉。
动作很隐蔽,像在抚慰。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脉搏处停留了很久。
她在试我的内力。
装傻这三年,我每晚偷偷练功。
娘亲留给我的内功心法,藏在诗集烧掉的那页夹层里。
幸好青禾及时发现,偷偷收起来了。
练了三年,虽不算高手,但气息早已平稳。
我故意让心跳快一点。
呼吸乱一点。
像体虚的痴儿。
章氏松开了手。
「青禾。」她唤我的丫鬟,「大小姐近日饮食如何?」
青禾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夫人,小姐胃口时好时坏,有时一天只吃半碗粥……」
「废物!」
章氏突然发怒,抓起茶杯砸过去。
茶杯擦着青禾的额头飞过,砸在墙上碎裂。
青禾吓得瘫软。
「我让你好生伺候,你就这么伺候的?」章氏站起身,走到青禾面前,「还是说,你觉得大小姐是傻子,就敷衍了事?」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青禾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响。
我蹲下去,抱住青禾。
「不……不打……」
我把青禾护在身后,仰头看章氏。
眼泪适时流下来。
鼻涕也流出来。
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章氏皱眉,后退半步。
「罢了。」她摆摆手,「起来吧,好好伺候。再有下次,直接发卖。」
青禾颤抖着谢恩。
章氏走了。
带着那套我换下来的旧衣服。
说是拿去扔。
但我看见,陈嬷嬷偷偷翻检了衣服袖子。
她们在找药渍。
找换药的证据。
可惜她们找不到。
我用的棉袋,每天青禾都会偷偷烧掉。
灰烬倒进茅房,冲得干干净净。
傍晚,文柏院里又请大夫了。
这次来了两个。
一个是常来的李大夫,另一个面生。
章氏说是娘家推荐的“神医”。
两人诊脉诊了很久。
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令郎这脉象……」李大夫斟酌着词句,「虚浮无力,神思涣散,像是……伤了根基。」
「根基?」章氏声音发紧,「什么根基?」
「心神的根基。」面生的大夫接话,「通俗说,就是脑髓受损。敢问夫人,令郎可曾受过重击?或中过毒?」
「没有!」章氏斩钉截铁,「我一直悉心照顾,怎会……」
她突然停住。
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唰地白了。
「二位先开方子吧。」她声音发虚,「无论如何,请务必医好我儿。」
大夫们去写方子了。
章氏站在廊下,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娘亲。
她站在莲花缸边,伸手捞水里的纸灰。
怎么捞也捞不起来。
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晚晴,娘的诗……」
我惊醒,一身冷汗。
青禾睡在外间,听到动静跑进来。
「小姐做噩梦了?」
我点头,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有厨房柴火的味道。
「青禾,我想认字。」
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青禾愣住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完整的话。
「小、小姐你……」
「我装的。」我坐起身,「但我需要你帮忙。」
我把这三年的事,简单说了。
青禾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姐不是傻子……」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夫人待我娘有恩,我娘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护好小姐。」
「可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了……」
我拍拍她的手。
「你做得很好。」
没有她,我连换药的棉袋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恢复”。
白天继续装傻,但程度减轻。
晚上跟着青禾认字。
她把她娘教她的,全教给我。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娘亲喜欢的诗词。
我学得很快。
那些字其实我都认识,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但青禾不知道,教得很认真。
十天后的一个清晨,章氏突然宣布要去广济寺上香。
说是为文柏祈福。
也带我一起去。
「让晚晴也沾沾佛光,说不定能好些。」
她给我准备了体面的衣裳。
还让丫鬟给我梳了像样的发髻。
铜镜里的女孩,眉眼清秀,只是眼神呆滞。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点陌生。
三年了。
我快忘了正常说话是什么样子。
广济寺在城郊,马车要走一个时辰。
章氏和玉柔坐一辆车。
我和青禾坐后面那辆。
车里熏了香,是安神的檀香。
但我闻出了别的味道。
「青禾,开窗。」
我低声说。
青禾推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
我深吸一口,脑子清醒了些。
这香有问题。
虽不至让人昏迷,但会精神恍惚。
章氏是想让我在寺庙“发病”。
广济寺香火鼎盛。
今日十五,来上香的人特别多。
章氏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晚晴,记得跟紧娘,别走丢了。」
她声音温柔,手却掐得我生疼。
我点头,眼神四处乱瞟。
像个好奇的孩童。
在大殿上香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偏殿的廊下,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
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
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和我对上一瞬。
我迅速移开,继续装傻。
但心跳快了一拍。
上完香,章氏说要去找方丈求平安符。
让我在殿外等着。
玉柔“好心”陪着我。
「姐姐,你看那池子里有鱼!」
她指着放生池,笑得天真。
我“痴痴”地走过去,趴在栏杆上看。
玉柔站在我身后。
她的手,轻轻按在我腰上。
「姐姐,小心别掉下去哦。」
话音未落,用力一推。
我早有防备,脚下一滑。
但不是往前掉,而是往旁边倒。
顺势抓住玉柔的袖子。
「啊——」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玉柔压在我身上,尖叫出声。
「你干什么!」
她爬起来,抬手就要打我。
手腕在半空被抓住了。
是刚才那个玄衣男子。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眼神冷冽。
「佛门清净地,姑娘慎行。」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玉柔脸一红,想抽回手,却抽不动。
「你、你谁啊!她推我!」
「我看见了。」男子松开手,「是你先推的她。」
玉柔噎住。
章氏闻声赶来,看见男子,脸色一变。
「靖……靖王殿下?」
她慌忙行礼。
我趴在地上,心里一惊。
靖王萧景珩。
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弟弟,手握京畿兵权。
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珩虚扶一下:「苏夫人不必多礼。」
他看向我:「这位是?」
「小女晚晴。」章氏赶紧说,「她、她脑子不太好,惊扰殿下了。」
萧景珩没说话。
他弯腰,伸手扶我。
手掌宽大,温热。
我借力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多谢……多谢……」
声音细如蚊蚋。
「可伤着了?」他问。
我摇头,往后缩,躲到章氏身后。
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萧景珩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既无事,本王告辞。」
他转身走了。
侍卫紧随其后。
章氏长出一口气。
转头就掐玉柔的胳膊:「你疯了吗!在靖王面前动手!」
「我哪知道他会在……」玉柔委屈,「而且娘,你不觉得那傻子刚才有点怪吗?」
「怪什么?」
「她躲开的时候,动作很快。」
章氏一愣,看向我。
我正蹲在地上捡佛珠,一颗一颗,笨拙得很。
「你看错了。」章氏松口气,「走吧,赶紧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章氏一直沉默。
手指不停捻佛珠。
她在想事情。
想靖王为什么会出现在广济寺。
想他有没有看见什么。
想我的“恢复”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而我在想另一件事。
萧景珩扶我的时候,手指在我腕上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无意。
但我感觉到,他在探我的脉。
他也会武功。
而且不低。
回到苏府,天已经黑了。
章氏顾不上我,直接去了文柏院里。
文柏的情况又恶化了。
今天一整天,他连人都认不清。
对着丫鬟喊娘,对着墙说话。
大夫开的药,喝下去就像没喝。
「夫人,二少爷这病……蹊跷啊。」李大夫这次说了实话,「老夫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象。」
「像中毒,又不是中毒。」
「像癔症,又不是癔症。」
章氏瘫坐在椅子上。
「中毒……」她喃喃重复,「怎么会中毒……」
陈嬷嬷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吃食有问题?」
「查!」章氏猛地站起来,「把所有经手少爷饮食的人,全部查一遍!」
这一查,就查到了厨房的刘妈。
青禾的娘。
理由是,文柏的参汤,最后都是刘妈端过去的。
「老奴冤枉啊!」刘妈跪在地上哭,「老奴就是端个汤,怎么敢下毒……」
章氏不听。
「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板子落在身上,啪啪作响。
刘妈年纪大了,几板子下去就晕了过去。
青禾在门外听着,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冲进去,被我死死拉住。
「现在进去,你娘和你都活不了。」
我压低声音。
青禾咬住手背,咬出了血。
刘妈最后还是“招”了。
说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问她是谁,她说不认识,只记得是个蒙面人。
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往参汤里加“补药”。
「老奴一时糊涂,以为真是补药……」
刘妈被拖下去时,已经奄奄一息。
章氏下令,发卖出府。
青禾瘫软在地。
我扶着她,手指掐进掌心。
这件事,最后以刘妈“贪财害主”结了案。
文柏的饮食换了全新的人负责。
章氏亲自监督。
但文柏的病,还是没好。
反而越来越重。
开始说胡话,日夜颠倒,有时还会抽搐。
而我的“恢复”,也加快了速度。
现在能认一百多个字了。
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虽然还是反应慢,但不再流口水了。
章氏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七天后,父亲来信确定了归期。
五日后抵京。
章氏开始忙起来。
收拾院子,准备接风宴,给父亲做新衣。
暂时顾不上我和文柏。
我趁机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青禾偷偷出府,打听刘妈的下落。
第二,去了趟城西的破庙。
那里住着一个老乞丐。
娘亲生前常接济他。
我戴着兜帽,蒙着面,找到他时,他正在晒太阳。
「老伯,还认得这个吗?」
我拿出娘亲的玉佩。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是……」
「苏晚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心疼了。」
我摘下面纱。
「我想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老乞丐叹了口气。
「你娘走的那天,我正好在苏府后门乞讨。」
「看见章氏身边的陈嬷嬷,倒了一碗药渣在沟里。」
「我偷偷捞了点,找了个相熟的大夫看。」
他顿了顿。
「大夫说,是慢性毒。一次不要命,但长期服用,必死无疑。」
我浑身发冷。
「我娘喝了多久?」
「不知道。」老乞丐摇头,「但大夫说,那毒最少得服三个月,才会发作。」
三个月。
正好是父亲续弦,章氏进门的时间。
「证据呢?」我问。
「我当时留了一包药渣,埋在破庙后面的槐树下。」
「但过了三年,怕是早就……」
「带我去。」
我们挖开槐树下的土。
油纸包还在,虽然破旧,但没完全腐烂。
打开,里面是发黑的药材。
我小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老乞丐说,「你娘走后,章氏娘家突然富了。」
「她弟弟开了间药材铺,生意好得很。」
「有人看见,他铺子里卖的,有不少是海外来的禁药。」
药材铺。
海外禁药。
安神汤里的迷幻草。
线索连起来了。
回府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娘亲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
而凶手,现在是我的继母。
掌管着我的生死。
刚进后院,就看见青禾在等我。
眼睛红肿,但带着喜色。
「小姐,我娘找到了!」
刘妈被发卖后,人牙子转手卖去了城外的庄子。
青禾花了所有积蓄,托人打听,终于找到了。
「伤得重,但命保住了。」青禾抹眼泪,「庄主是个好人,答应让我娘养好伤再干活。」
我松口气。
「这些银子你拿着。」我把首饰盒里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给她,「给你娘治病。」
「小姐,这怎么行……」
「拿着。」我按住她的手,「你娘是因为我们才受的苦。」
青禾哭着收下了。
夜深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包药渣。
月光下,药材散发出陈腐的味道。
像死亡的气息。
外面传来打更声。
二更了。
我正准备睡,突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就在我窗外。
我吹灭蜡烛,躲到帘后。
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过来,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等到完全没声音了,才慢慢挪到窗边。
透过破洞,看见一个背影。
是陈嬷嬷。
她在监视我。
章氏已经怀疑到这种程度了。
我回到床上,躺着不动。
脑子飞速运转。
父亲五天后回来。
章氏一定会在他面前演戏。
演一个慈爱的继母,照顾痴傻的继女。
演一个忧心的母亲,为儿子寻医问药。
而我,必须让父亲看见“真相”。
但怎么让他看见?
直接说,他不会信。
一个“刚好转”的痴儿,指控继母下毒?
太荒唐。
得有证据。
铁证。
我想起老乞丐说的药材铺。
章氏的弟弟,章宏。
如果安神汤的药来自他的铺子……
如果文柏的“病”,也是同一种药……
如果我能拿到账本。
天亮时,我有了计划。
一个冒险的计划。
需要青禾帮忙。
也需要……一点运气。
早膳时,章氏罕见地来了我屋里。
带着一碗燕窝粥。
「晚晴,尝尝这个,补身子。」
她亲自喂我。
我乖乖张嘴,吃得满嘴都是。
「慢点。」她用手帕给我擦嘴,「晚晴啊,你父亲快回来了。」
我点头。
「你父亲最疼你,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她顿了顿。
「你记得,要在父亲面前乖乖的,知道吗?」
「他问你什么,你就说“娘亲对我很好”。」
「说“弟弟生病了,娘亲很辛苦”。」
我继续点头。
「真乖。」她摸摸我的头,「等你父亲回来,娘给你做新衣裳。」
她走了。
燕窝粥里,有淡淡的药味。
我走到花盆边,把粥全倒了进去。
青禾按照我的吩咐,去了趟城西。
找到了章宏的药材铺。
铺面不大,但客人不少。
青禾装成买药的小丫鬟,在里面转了一圈。
「要一钱茯苓。」她对伙计说。
伙计去称药时,青禾瞥见了柜台后的账本。
厚厚的,用红绳捆着。
她记住了位置。
回来告诉我时,青禾很紧张。
「小姐,铺子里有两个伙计,一个掌柜,后堂可能还有人。」
「晚上有守夜的,门口有狗。」
「很难偷。」
我沉思片刻。
「不用偷。」
「那怎么拿到账本?」
「让章宏自己拿出来。」
青禾愣住了。
我的计划很简单。
章宏的铺子卖禁药,肯定怕查。
如果他知道,有人要举报他……
如果他听说,官府已经盯上他了……
他会怎么做?
一定会转移账本。
或者销毁。
而那时候,就是机会。
「可是谁去举报?」青禾问。
「不用真举报。」我说,「传个谣言就行。」
京城这种地方,谣言传得比风快。
尤其是牵扯到禁药、毒害这种字眼。
第二天,城南茶楼里就有人议论。
「听说城西有家药材铺,卖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说是从海外弄来的禁药,吃了让人神志不清。」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这么说……」
谣言像长了翅膀。
第三天,就传到了章宏耳朵里。
他果然慌了。
亲自跑到苏府找章氏。
姐弟俩关在屋里说了很久。
出来时,章宏脸色发白。
「姐,你得帮我!」
「我怎么帮你?」章氏也急,「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老爷要回来了,文柏又……」
「肯定是有人要害我们!」章宏咬牙,「会不会是……那丫头的亲戚?」
他说的是我外祖家。
我娘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虽已没落,但还有几个族亲在京。
「不可能。」章氏摇头,「那些人早就不来往了。」
「那会是谁?」
两人都沉默了。
最后章氏说:「先把账本处理掉。」
「烧了?」
「烧了更可疑。」章氏想了想,「藏起来,藏个稳妥的地方。」
「藏哪儿?」
章氏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天夜里,章宏带着一个木匣子来了苏府。
他没走正门,从后门进的。
直接去了章氏的院子。
陈嬷嬷在门口守着。
青禾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看得清清楚楚。
木匣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章宏进去半个时辰才出来。
空着手。
账本留下了。
「小姐,账本在夫人屋里!」
青禾回来报信时,声音都在抖。
「具体位置?」
「不知道,但肯定是藏起来了。」
我点点头。
够了。
知道在哪儿,就有办法。
距离父亲回来,还有三天。
文柏彻底疯了。
砸东西,打人,见谁骂谁。
章氏请了三个大夫,全都摇头。
「夫人,准备后事吧。」
其中一个大夫直接说。
章氏当场晕了过去。
苏府上下乱成一团。
没人再注意我这个“傻子”。
我趁着夜色,溜进了章氏的院子。
她屋里还亮着灯。
我趴在窗下,听见她在哭。
「我的柏儿……我的柏儿……」
陈嬷嬷在劝:「夫人保重身子,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什么天相!」章氏突然尖叫,「是有人害他!有人下毒!」
「夫人慎言!」
「慎什么言!我都查过了,柏儿的吃食没问题,药没问题,那问题在哪儿?」
她喘着粗气。
「除非……除非是这府里有鬼!」
我屏住呼吸。
「夫人是说……」
「那个傻子。」章氏一字一顿,「她根本就没傻。」
屋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陈嬷嬷才开口:「可她、她喝了三年药啊……」
「喝了,但没真喝。」章氏冷笑,「我早就怀疑了。只是没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
「等老爷回来。」章氏声音阴冷,「我要在老爷面前,撕开她的真面目。」
「一个装傻充愣、毒害嫡子的孽种。」
「看老爷还护不护她!」
我悄悄退出去。
后背全是冷汗。
章氏已经认定是我了。
她不会等我“慢慢恢复”。
她要在父亲回来那天,给我致命一击。
回到屋里,我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藏不住了。
那就不藏了。
但我要在父亲面前,堂堂正正地“恢复”。
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以一个……忍辱负重三年的女儿的身份。
青禾给我梳头时,手一直在抖。
「小姐,我怕……」
「别怕。」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该怕的是他们。」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清澈,再无呆滞。
三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青禾,帮我做件事。」
「小姐你说。」
「去靖王府递个信。」
青禾瞪大眼睛:「靖、靖王?」
「对。」我拿出一块玉佩,「把这个给他,说苏晚晴求见。」
玉佩是娘亲的遗物。
也是……靖王生母的旧物。
这件事,是娘亲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可以去找靖王。
「他欠我一个人情。」
娘亲说这话时,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情。
但现在是时候用了。
青禾去了。
带着玉佩,也带着我的命。
如果靖王不收。
如果他不愿插手。
那我和青禾,可能都活不过父亲回来那天。
我在屋里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
等到日头偏西。
等到掌灯时分。
青禾还没回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禾的。
是章氏带着人来了。
「晚晴,开门。」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章氏站在门外。
身后跟着陈嬷嬷,还有四个粗壮的婆子。
手里拿着麻绳。
「这么晚了,母亲有事?」我问。
声音清晰,镇定。
章氏笑了。
「果然。」她说,「你果然在装。」
「母亲在说什么?」
「别装了。」章氏走进来,婆子们堵住门口,「苏晚晴,你毒害嫡弟,装疯卖傻,该当何罪?」
我看着她。
「证据呢?」
「证据?」章氏冷笑,「刘妈已经招了,说是受你指使,在文柏的参汤里下药。」
「刘妈恨我赶走她女儿,自然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那这个呢?」
章氏拿出一个小瓷瓶。
我认得。
是我当初藏药渣用的那个。
「在你床底下找到的。」章氏打开瓶塞,倒出一点药渣,「这就是毒药。」
「这是母亲每日给我喝的安神汤。」
「还敢狡辩!」章氏厉声,「陈嬷嬷,把她绑起来!等老爷回来发落!」
婆子们冲上来。
我没反抗。
让他们绑。
绳子勒进肉里,生疼。
「母亲。」我抬头看她,「父亲明天就回来了。」
「那又如何?」
「您觉得,父亲会信一个突然恢复神智的女儿,还是信一个照顾痴儿三年的继母?」
章氏瞳孔一缩。
「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我笑了,「母亲,这三年,您对我“这么好”,父亲都看在眼里。」
「如果我突然指证您下毒……」
「您猜,父亲会怎么想?」
章氏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不敢。」她咬牙,「你没有证据。」
「那母亲有证据吗?」我问,「除了那个瓷瓶,您还有什么?」
「瓷瓶就够了!」
「瓷瓶只能证明我藏了药渣。」我一字一顿,「不能证明我下了毒。」
「更不能证明,那药渣是毒药。」
章氏死死盯着我。
手指攥紧,骨节发白。
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我现在“恢复神智”,在父亲面前反咬一口……
以父亲对我的愧疚,很可能会信我。
「夫人,」陈嬷嬷小声说,「要不……先关起来?」
章氏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关进柴房,看好她。」
「是。」
我被拖出去。
经过院子时,看见玉柔站在廊下。
她冲我笑,笑得得意。
「姐姐,晚上柴房有老鼠哦。」
我没理她。
柴房门关上,落了锁。
里面漆黑一片。
只有高处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
我靠着柴堆,慢慢坐下。
手腕上的绳子,绑得很紧。
但我还有办法。
娘亲教过我缩骨功。
虽然只练到皮毛,但对付这种绳子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肩膀和手腕同时用力。
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疼得我冷汗直冒。
但绳子松了一点。
再用力。
再松。
半柱香后,我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手腕上一圈瘀青。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窗边。
窗户很高,够不着。
但我看见,外面有人影。
是看守的婆子。
两个,在聊天。
「你说夫人会把那傻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等老爷回来,找个理由弄死呗。」
「也是,留着总是祸害……」
她们的脚步声远去。
应该是去偷懒了。
我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但院门锁着。
出不去。
正想着怎么脱身,突然听见轻微的敲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是青禾和我约定的暗号。
我心中一喜,也敲了两下回应。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青禾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小姐!你没事吧?」
她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我问,「靖王府那边……」
「靖王收了玉佩。」青禾压低声音,「他说……明日午时,会在茶楼等您。」
「明日?」我一愣,「父亲明日辰时抵京。」
「靖王说,他知道。」
我沉思片刻。
明白了。
靖王是要等父亲回府后的动静。
如果我能自己解决,他就不插手。
如果我解决不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青禾顿了顿,「“玉佩我收下了,人情我还。”」
我松了口气。
有这句话,就够了。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青禾问,「逃吗?」
「不逃。」我摇头,「逃了就是畏罪潜逃。」
「那……」
「回房间。」
青禾瞪大眼睛:「可夫人那边……」
「她会以为我跑了。」我说,「然后发现我没跑,会更慌。」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让章氏自乱阵脚。
我们悄悄溜回院子。
屋里没人来过。
我让青禾把绳子按原样套在我手上,只是不打结。
然后躺回床上。
「你去睡吧。」我对青禾说,「明天,有好戏看。」
青禾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父亲回来,还有三个时辰。
离和靖王的约定,还有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将决定我的生死。
也决定,这场持续三年的戏,该怎么收场。
我闭上眼睛。
养精蓄锐。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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