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孟婆:无名指长过食指的人不普通,走奈何桥时,早已命定
大胤三十七年,秋决。西市刑场,号称“铁骨御史”的顾清寒立于囚车之中,白衣溅血,发髻散乱,唯那双眼,清亮如旧。监斩官宣读罪状,无非是“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陈词滥调。百官噤声,万民俯首。然,就在那鬼头刀举过头顶,寒光映照其面庞的刹那,顾清寒非但没有恐惧,唇角竟逸出一丝极淡、极诡秘的笑意。那笑意穿透了法场的肃杀,掠过人群,仿佛在对冥冥中的某位看客说:这盘棋,你我,才刚刚开始。为何赴死之人,竟能笑对屠刀?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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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三更。长安城陷入沉睡,唯有御史台后宅的一盏孤灯,仍在风中摇曳。
顾清寒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份刚刚謄写完毕的奏疏。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锋芒毕露。窗外,冷雨敲打着芭蕉叶,淅淅沥沥,犹如无数颗悬而未决的心,在黑暗中颤抖。
他今年二十有七,入仕五年,从翰林院编修外放,再以“敢言”之名调入御史台,官居七品监察御史。位卑,权却不轻。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本是他的天职。
然而,这份奏疏弹劾的,不是寻常贪官污吏,而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的魏公——魏忠贤。
奏疏中,详陈了魏公勾结边镇总兵,虚报军饷,倒卖军械,致使北境防线糜烂,蛮族铁骑屡屡叩关的惊天秘案。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俱全,逻辑环环相扣,只要呈于御前,便是一场足以撼动国本的滔天巨浪。
可顾清寒心知肚明,这封奏疏递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今圣上虽非昏聩之君,却优柔寡断,对魏公倚重过甚。满朝文武,十之七八皆为魏公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不过是这张网上,一只妄图挣扎的飞蛾。
他抬起手,烛火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无名指,比食指长出整整一截。幼时,有云游的相士曾对他父亲说,此子“指掌间藏龙虎之气,心性非凡,命途亦非凡,非大忠,即大奸,一生皆在棋局之中,不由自己。”
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如今想来,竟一语成谶。
“清寒,”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妻子苏氏披着一件外衣,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夜深了,还在为公务烦心么?”
苏氏将羹汤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份奏疏的封面,上面“首辅魏”三个字刺得她眼角一跳。她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抉择。她的手微微发颤,却没有出言劝阻,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
“我意已决。”顾清寒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他不是不知后果,满门抄斩,祸及九族,这些词语在他脑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但他更无法坐视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用血肉铸成的长城,被蛀虫从内部啃食殆尽。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事”,是社稷,是苍生。
苏氏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泪水,柔声道:“夫君所向,便是我心所向。无论何种境地,我都陪着你。”
顾清寒心中最柔软处被狠狠一刺,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冰凉。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会瞬间崩溃。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封沉甸甸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如同揣着自己的性命与全部的信念。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天,快亮了。”他低声自语。
这一夜,他将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黎明。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枚棋子一旦落下,搅动的,将是远超他想象的,一场牵涉朝堂与幽冥的旷世棋局。
02
次日,大朝会。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而压抑的氛围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之上,年轻的昭武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百官垂首,无人出列。这是一种诡异的默契。魏公权势滔天,朝中大小事务,早已在其府中议定,这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又将如此平淡收场之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御史队列中走出,步履沉稳,直至殿中。
“臣,监察御史顾清寒,有本上奏!”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惊愕、同情、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站在百官之首的魏忠贤,一身绯红官袍,须发皆白,此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殿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准。”昭武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顾清寒从怀中掏出奏疏,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臣,弹劾内阁首辅魏忠贤,结党营私,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这已不是普通的朝堂攻蟸,而是最严重的指控,一旦坐实,便是凌迟处死的大罪。
魏忠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顾清寒身上,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顾清寒不为所动,继续一字一句地念诵奏疏内容。从北境军饷的亏空数目,到被倒卖的军械型号与流向,再到边镇总兵与魏公之间的密信往来,证据链条清晰得令人心惊。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在梁柱间回响。
当他念到“……致使三万将士缺衣少食,冻毙于朔风之中,长城关隘洞开,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之时,殿上几位出身行伍的老将军已是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昭武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待顾清寒念完,将奏疏呈上。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取过,递交御前。昭武帝一把抓过,草草翻阅,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魏爱卿,”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这……奏疏所言,可有此事?”
魏忠贤终于动了。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追随先帝,辅佐陛下,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何曾有过半点私心?这顾清寒,不过一小小御史,血口喷人,其心可诛!”
他一边哭诉,一边转向顾清寒,厉声喝道:“顾清寒!你所言证据何在?若只是些捕风捉影之辞,便是构陷!按我大胤律法,构陷朝廷一品大员,当反坐其罪!”
“证据?”顾清寒冷笑一声,“物证早已被魏公销毁,但人证尚在。北境振武军军需官王贺,便是此案关键。只要将他押解进京,与魏公当面对质,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杀机。
但他面上却愈发悲愤:“陛下明鉴!这王贺,三月前已在与蛮族作战中‘为国捐躯’!顾清寒此刻提出要一个死人来对质,分明是居心叵测!老臣怀疑,他才是与蛮族勾结之人,见北境战事吃紧,便抛出此等无稽之谈,意图扰乱我朝堂,动摇我军心,为蛮族南下创造可乘之机!”
这番话,颠倒黑白,却逻辑严密。一个死人,是无法开口作证的。
“你!”顾清寒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魏忠贤竟如此狠毒,连“死无对证”的局都早已布好。
此时,魏党众人纷纷出列,附和魏忠贤之言,痛斥顾清寒用心险恶。一时间,整个朝堂都成了对他的声讨大会。
昭武帝本就摇摆不定,此刻更是被这阵势弄得头昏脑涨。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白发老臣,再看看殿中孤立无援的顾清寒,心中的天平,开始急剧倾斜。
“够了!”昭武帝猛地一拍龙椅,“顾清寒,你无凭无据,污蔑朝中元老,动摇国本。朕看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来人!”
殿外甲士闻声而入,甲叶碰撞,杀气四溢。
“将顾清寒打入诏狱,严加审问!朕要知道,他背后,到底还有谁!”
顾清寒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仍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也正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冰冷的弧度。
那眼神分明在说:孩子,这盘棋,你还太嫩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顾清寒的胳膊,将他拖出大殿。在被拖出去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魏忠贤恭敬的声音:“陛下圣明。”
金色的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刺眼夺目。可顾清寒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他知道,诏狱,那是个人间炼狱,有去无回。
03
诏狱,位于皇城北侧的幽暗角落,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腐败与霉变混合的恶臭,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都像是凝结的冤魂眼泪。
顾清寒被投入最深处的一间“静”字号牢房。说是牢房,其实更像一个石棺。四面皆是厚重的条石,只有门上一个小小的方孔,透进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
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囚衣。手脚被沉重的镣铐锁住,每动一下,铁链便在死寂中发出哗啦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他知道,从他递上奏疏的那一刻起,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他没想到魏忠贤的反击会如此迅猛、如此滴水不漏。
“王贺……死了……”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唯一的证人,就这么“为国捐躯”了。这背后,是何等冷酷的手段。
夜色渐深,狱中传来各种凄厉的惨叫,那是刑讯的声音。皮鞭的抽打,烙铁的滋滋声,骨骼的碎裂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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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不是不怕,而是将恐惧死死地压在心底。他怕的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自己的信念,会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折磨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上的方孔外,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
“顾御史,还没睡呢?”
来人是诏狱的提牢主事,一个姓刘的老太监。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顾清寒睁开眼,没有说话。
刘太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杂家在这诏狱待了三十年,见过硬骨头,可没见过能一直硬下去的。顾御史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魏公说了,只要您肯写一份认罪书,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攀诬于他,他老人家可以念在你年轻,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顾清寒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王贺那样的‘活路’吗?”
刘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顾御史,何必呢?跟自己过不去,也跟家人过不去。您在外面,可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吧?听说,已经有旨意下去,抄没顾家家产,家眷……尽数没为官奴。”
“你!”顾清寒猛地睁大双眼,血丝瞬间布满眼球。他可以忍受任何酷刑,却无法忍受家人因他受辱。一股狂怒冲上头顶,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沉重的镣铐却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魏忠贤……卑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刘太监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击他最珍视的东西。
“顾御史,考虑考虑吧。杂家明早再来。”刘太监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加苍老、更加阴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刘主事,且慢。”
刘太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见黑暗的甬道尽头,一个手提灯笼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站着。他身形佝偻,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内侍服,脸上布满褶子,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刘太监看到他,却像是老鼠见了猫,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苏……苏公公!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苏公公的老太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顾清寒的牢门前,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清寒,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咱家,是来替一位故人,给你送一样东西的。”苏公公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古井里发出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到刘太监面前。刘太监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苏公公将木牌从门孔里塞了进去,木牌落在顾清寒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清寒借着灯光看去,那是一块很普通的桃木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枚过了河的“卒”。
“记住这个。”苏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棋盘之上,小卒过河,可抵车马。有时候,想活下去,不能只往前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刘太监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牢中的顾清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恐惧。他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牢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顾清寒捡起那枚木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反复摩挲着那个“卒”字,苏公公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小卒过河,可抵车马……”
这句棋语,他懂。但在这绝境之中,谁是车马?谁又是那个能让他这只“过河卒”活下去的棋手?这位神秘的苏公公,又是谁的人?
一瞬间,无数的谜团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这诏狱,不是终点,而仅仅是一个新的起点。
04
三日后,判决下来了。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逼供认罪。一纸诏书,直接送进了诏狱。
罪名:构陷首辅,蛊惑圣听,图谋不轨。
判决:斩立决。
家产抄没,妻女流放三千里,发往南疆烟瘴之地。
当刘太监尖着嗓子念完诏书时,顾清寒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皇帝连一个审问的过程都省去了,直接就要他的命。
这说明,皇帝已经彻底放弃了他,或者说,是彻底倒向了魏忠贤。
“顾大人,接旨吧。”刘太监将诏书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惋惜。
顾清寒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道:“何时行刑?”
“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子苏氏的面容。流放三千里,去那烟瘴之地,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活得下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魏忠贤……”他几乎是咬碎了牙,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不仅没能扳倒国贼,反而赔上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他这一生,难道就要以这样一个笑话收场?
不,他不甘心。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他想起了苏公公留下的那枚木牌,那个过了河的“卒”。
“有时候,想活下去,不能只往前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辰很快到了。两名锦衣卫打开牢门,将他架了出去。镣铐沉重,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许久未见的阳光从诏狱的出口照射进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门口。
他被粗暴地推上囚车,游街示众,前往西市。
长安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对着囚车里的顾清寒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叹息,说朝廷又少了一个敢说真话的忠臣;有人唾骂,说他是不自量力的蠢货;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顾清寒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脸庞,曾经在朝堂上与他并肩的同僚,此刻却躲在人群后,不敢与他对视。他也看到了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眼中,有同情,有恐惧,也有冷漠。
这就是他用性命去守护的苍生。
囚车缓缓驶向西市。法场早已搭好,高高的监斩台上,坐着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台下,一排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刑场。
顾清寒被押下囚车,拖到法场中央,被迫跪下。身后,一名刽子手走上前来,端起一碗酒,递到他嘴边。
“顾大人,上路酒。”
顾清寒没有喝,他盯着那名刽子手,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刽子手粗壮的手腕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红绳。而在红绳之下,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个用朱砂刺的、极其隐蔽的刺青。
那图案,赫然便是那枚木牌上,一模一样的“过河卒”!
一瞬间,电光石火,顾清寒全明白了。
苏公公不是要他向后看,而是要他看“后面”!看他身后,那个即将夺走他性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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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入狱开始,甚至从他上奏疏之前,就已经设好的局!
这所谓的“斩立决”,根本不是结局,而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布下如此惊天动地的棋局?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什么?
顾清寒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踏入一个更加波诡云谲的战场。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牌,高高举起,正要扔下。
“时辰已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豪迈。
监斩官被他笑得一愣,举着令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清寒笑罢,缓缓低下头,目光穿透人群,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对视。
他明白了,这场戏,需要他用自己的“死亡”来拉开大幕。而他,心甘情愿做这个戏子。
他对着那名手腕上有刺青的刽子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05
“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终于掷下。
“铛——”的一声,令牌落地,清脆而决绝。
法场周围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许多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头去。
那名手腕上有“过河卒”刺青的刽子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举起手中的鬼头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顾清寒闭上了眼睛。他能感受到刀锋带起的凌厉风声,刮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他甚至能闻到刀刃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他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再到朝堂争斗,最后,归于这冰冷的一刀。
他想起了父亲的期望,想起了妻子的温柔,想起了自己未竟的理想。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从他看到那个“过不河的卒”开始,他就已经身不由己。
“噗——”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后颈上。那不是他的血。
顾清寒猛地睁开眼,刑场上已是乱作一团。
他身后的刽子手,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支乌黑的羽箭,箭矢从背后贯穿,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而他自己,安然无恙。
“有刺客!保护监斩大人!”
法场上的官兵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拔出刀剑,护在监斩台前。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劫法场了!”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支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手持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高声喝道:“皇后懿旨!刀下留人!”
马蹄卷起烟尘,瞬间冲至法场。来人是一名英武的女官,她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凤纹金牌高高举起,厉声道:“皇后有旨,顾清寒一案尚有疑点,着即刻押回,待重审后再议!任何人不得有误!”
监斩官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弹劾魏公的案子,怎么会惊动了深居后宫、一向不问政事的皇后?
尤其是刑部侍郎,他是魏公的得意门生,深知魏公为了让顾清寒死,花了多大的力气。如今皇后横插一脚,这事情,可就复杂了。
“这……”大理寺卿犹豫道,“我等奉的是圣旨行刑,这皇后懿旨……”
女官冷笑一声,凤目含威:“怎么?圣旨是旨,懿旨便不是旨了?还是说,在二位大人眼中,我大胤的皇后,还不如一个内阁首辅?”
这句话,说得极重。将皇帝、皇后、魏公三者之间的微妙关系,直接摆上了台面。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不敢再多言。皇后代表的,是外戚势力,同样是他得罪不起的。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魏党的那位刑部侍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指着地上那名死去的刽子手,大声道:“此地有刺客行凶,定是顾清寒的同党前来劫囚!我看,不能将他带走,应就地格杀,以防不测!”
说罢,他便要下令官兵动手。
女官脸色一寒,手中长剑“呛”地一声出鞘,护在顾清寒身前:“我看谁敢!今日,顾大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谁敢阻拦,便是与皇后为敌,与我背后的镇国公府为敌!”
镇国公府!
此言一出,连那刑部侍郎都倒吸一口凉气。镇国公,乃是当今皇后的父亲,手握京畿兵权,是朝中唯一能与魏忠贤分庭抗礼的势力。
局势,瞬间逆转。
顾清寒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刺杀刽子手的刺客,手持皇后懿旨的女官……这一切,都与那个“过河卒”的符号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劫法场。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做给全天下人,尤其是做给魏忠贤看的表演。
皇后势力“救”下了他这个魏公的死敌,从此,他顾清寒的身上,就永远地打上了“皇后一党”的烙印。
他不是被救了,而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他不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铁骨御史,而是成了两大势力博弈的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的生死,从此,将牵动整个朝局。
那名女官不再理会监斩官,亲自上前,为顾清寒解开了手上的镣铐。
“顾大人,请吧。皇后娘娘,要见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顾清寒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刽子手,心中默念:兄弟,谢了。
他知道,那个刽子手,是自己人。他的死,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他抬起头,迎着无数或惊疑、或忌惮、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跟着那名女官,一步步走出了西市刑场。
他的身后,是狼藉的法场和魏党官员铁青的脸。
他的前方,是未知的命运和更加凶险的宫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棋局,才算正式开始。而他这颗“过了河的卒”,再也无法回头。
顾清寒没有被带入大理寺,更没有被送回那阴森的诏狱。女官带着他,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别院。这里没有守卫,只有摇曳的烛火与浮动的暗香,不像是囚禁之地,反倒像是某位贵人的清修之所。他心中揣测,将要面见的,必然是方才救下他性命的皇后娘娘。
然而,当那扇沉重的楠木门被无声推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却让他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凝固。
来者一身绯红官袍,须发皆白,正是方才在朝堂上欲置他于死地,在法场上欲取他性命的当朝首辅,魏公,魏忠贤。
魏公的脸上没有半分杀意,反而带着一种猎人欣赏猎物般的诡异笑容。他缓缓在顾清寒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尚在升腾着热气的香茗,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轻声道:“顾御史,让你受惊了。这出戏,你我,演得都还不错。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如何将这盘棋,下得更大一些了。”
06
魏忠贤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顾清寒的脑海中炸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本应是自己死敌的人,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死亡前的幻觉。
“魏公……这是什么意思?”顾清寒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他紧紧盯着魏忠贤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魏忠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意思就是,从你决定上那道奏疏开始,你就已经是这盘棋局的一部分了。你的弹劾,你的入狱,你在法场上的死里逃生,甚至……刚才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官,都是咱家安排的。”
顾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皇后的人,竟然也是魏忠贤安排的?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需要一个引子。”魏忠贤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刚烈,也足够‘干净’的引子。这个引子,要能把水搅浑,把所有藏在水面下的鱼,全都逼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今圣上,并非你我表面上看到的那般优柔寡断。恰恰相反,陛下雄才大略,隐忍至深。他登基五年,看似被我这个‘权臣’架空,实则是在冷眼旁观,看清楚这满朝文武,谁是忠,谁是奸,谁是墙头草,谁又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顾清寒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信息,比他发现军饷案本身,还要震撼百倍。原来,那个在朝堂上被魏忠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皇帝,竟然一直在伪装!
“北境的军饷案,是真的。”魏忠贤的语气变得冰冷,“那些蛀虫,也确实存在。但他们的根,扎得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动他们,只会让朝局动荡,边关不稳。所以,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精准切开这毒瘤,而又不会伤及自身的刀。”
“而我……”顾清寒瞬间明白了,“我就是那把刀?”
“不。”魏忠贤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你不是刀,你是‘饵’。一个足以让皇后和她背后的镇国公府,都忍不住出手来抢的‘饵’。你顾清寒,‘铁骨御史’,不畏强权,弹劾我这个‘第一权奸’,被打入死牢。这样一个忠臣,谁救了他,谁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谁就能收拢天下士子之心。皇后……她果然上钩了。”
顾清寒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以为自己在为国除奸,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计划中的一环。他的慷慨激昂,他的视死如归,在这些真正的棋手眼中,不过是一场算计精准的表演。
“法场上那个刽子手,还有那个苏公公……”
“都是‘清流’的人。”魏忠贤淡淡地说道。
“清流?”
“是陛下亲自组建的一股力量,用以涤荡朝中浊气,故名‘清流’。而咱家,不才,正是这‘清流’在明面上的……‘浊源’。”魏忠贤自嘲地笑了笑,“欲要清流,必先纳垢。咱家这身骂名,背了五年,也该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看着顾清寒,目光灼灼:“咱家调查过你。你出身寒门,心性坚毅,才华出众,最重要的是,你的手,无名指长于食指。”
顾清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是‘清流’内部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魏忠贤解释道,“相传,有此手相者,心志非凡,百折不挠,是天生的‘破局者’。苏公公给你的那枚‘过河卒’木牌,便是‘清流’的信物,也是对你的最后一道考验。若你在狱中屈服,或是在法场上崩溃,那么,你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你……没有让我们失望。”
顾清寒沉默了。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一个庞大的奸臣集团,却没想到,自己对抗的,只是一个伪装起来的假象。而真正的敌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隐蔽,更加危险。
“皇后和镇国公,他们才是陛下真正要对付的人?”顾清寒问道。
“不止。”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镇国公府,手握京畿兵权,与边镇总兵暗通款曲,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们利用皇后在宫中的地位,结党营私,干预朝政,其危害,远在那些贪官污吏之上。他们,才是真正想把控这大胤江山的幕后黑手。”
“现在,你已经成功打上了‘皇后一党’的烙印。”魏忠行看着顾清寒,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安插在皇后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你的任务,就是假意投诚,获取他们的信任,查清楚他们与边镇勾结,意图谋反的全部证据。”
顾清寒抬起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也让他那颗冰冷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温度。
“我妻女……”他沙哑地问。
“放心。”魏忠贤道,“流放的文书是做给外人看的。你的家人,早已被‘清流’的人秘密保护起来,安置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等你功成之日,便是你们一家团聚之时。”
顾清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魏忠贤,深深一揖。
“顾清寒,愿为‘清流’一卒,万死不辞。”
魏忠贤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好。从今往后,你我明面上,依旧是死敌。你需要忍辱负重,甚至要替他们,做一些违心之事。但请你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大胤的朗朗乾坤。”
他拍了拍顾清寒的肩膀,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塞到他手中:“这是镇国公府一系所有主要人物的资料,以及与他们联系的暗号。那位女官,名叫秦羽,是镇国公的义女,也是皇后的心腹。她会是你的引路人。去吧,你的新战场,在等着你。”
顾清寒紧紧攥着那本册子,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如墨。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被改写。他将戴着奸党门徒的面具,行走在刀锋之上,去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
但他心中,再无迷茫。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这颗“过了河的卒”,将要奔向的,是敌人的帅帐。
07
翌日,顾清寒被秘密送出别院,由那位名叫秦羽的女官,亲自引荐给了皇后。
见面的地点,在宫中一处名为“静心斋”的佛堂。皇后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正在佛前诵经。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颜绝美,却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忧郁与清冷。
“臣,顾清寒,叩见皇后娘娘。谢娘娘救命之恩。”顾清寒依足了礼数,跪地叩拜。
皇后停下手中的念珠,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顾清寒身上,仔細地打量着,那眼神,清澈而复杂,仿佛想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顾大人请起。”她的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脆悦耳,却也透着一股疏离,“本宫救你,非为私恩。只因此刻朝堂被奸佞把持,忠良受戮,本宫不忍见朝纲败坏,社稷蒙尘罢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顾清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娘娘心怀天下,实乃万民之福。臣虽万死,亦难报娘娘大恩于万一。”
“报恩倒是不必。”皇后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只是,顾大人如今虽脱离了牢狱,处境却未必安稳。魏忠贤视你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你今后的路,怕是比在诏狱中,更加凶险。”
这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顾清寒立刻接话道:“臣明白。魏贼权势滔天,臣孑然一身,本已是待死之人。如今蒙娘娘搭救,这条命,便是娘娘的。只要能扳倒魏贼,为国除害,臣愿为娘娘座前一马前卒,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被逼上绝路的悲壮与决绝。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她要的,就是一个与魏忠贤有血海深仇,又无路可退的棋子。顾清寒,无疑是最佳人选。
站在一旁的秦羽适时开口道:“娘娘,顾大人赤胆忠心,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人。有他相助,大事可期。”
皇后点了点头,对顾清寒道:“好。既然顾大人有此心,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镇国公府的门客,对外,你是本宫的人。你的任务,就是利用你御史的身份,继续搜集魏忠贤的罪证。但凡他党羽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要第一时间报与本宫。”
“臣,遵旨。”顾清寒再次叩首。
他知道,这第一道考验,他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清寒便以“皇后党”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了长安的官场上。
他的处境,变得异常微妙。
魏党的官员见到他,无不冷嘲热讽,视他为叛徒和走狗。而那些曾经同情他,却又不敢出手的所谓“清流”官员,则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他这个“皇后门客”的身份所连累。
顾清寒成了官场上的一个异类,一个孤岛。
他每日忍受着白眼与羞辱,却毫不在意。他利用御史风闻奏事的权力,开始频繁地弹劾一些魏党中无关紧要的小官,制造出一种他仍在与魏忠贤死磕到底的假象。
这些弹劾,有些成功了,有些则被魏忠贤轻易化解。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皇后一党与魏党之间新一轮的朝堂攻蟸,而顾清寒,就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急先锋。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弹劾的人选,弹劾的时机,甚至弹劾奏疏上的措辞,都是与魏忠贤在暗中反复商议后,精心设计的。
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扳倒这些小鱼小虾,而是为了麻痹皇后和镇国公。
通过这些看似激烈的斗争,顾清寒一步步地获取了秦羽的信任。他开始能够接触到一些镇国公府的核心机密。
一日,秦羽深夜造访。她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魏忠贤安插在京畿卫戍部队中的几个心腹,职位都不高,但都在关键位置上。”秦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公爷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找个由头,将这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
顾清寒接过名单,心中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镇国公府,终于要开始动用他这把“刀”,去清除异己,为他们下一步的行动铺路了。而这名单上的人,极有可能,便是“清流”安插在京畿卫中的自己人。
杀,还是不杀?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杀了,他便能进一步获取信任,但却害了同志。不杀,他之前的全部伪装,都将功亏一篑。
他的指尖,在烛火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魏忠贤的话:“你需要忍辱负重,甚至要替他们,做一些违心之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秦羽那双充满期待和审视的眼睛,沉声道:“此事,交给我。三天之内,必有结果。”
秦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寒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份名单,久久无言。他知道,从他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双手,就将不可避免地,要沾上同伴的鲜血。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孤独,还要残酷。
他闭上眼,将那份名单凑到烛火前。纸张,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但那几个名字,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08
夜,更深露重。顾清寒没有去见魏忠贤,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与魏公的接触都可能暴露自己。他必须独立做出决断。
他将那份名单上的人名、职位、以及秦羽透露的日常行踪,在脑中反复推演。他要找的,不是一个杀人的方法,而是一个能让这些人“消失”,却又不必真正死亡的破局之法。
“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顾清寒咀嚼着这句话。
“除掉”,不一定意味着死亡。也可以是调离,是革职,是让其身败名裂,永不叙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名单上的一个人名——陈平,京畿卫戍,南城门副尉。资料显示,此人嗜赌。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第二天,长安城最大的赌场“长乐坊”里,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神秘豪客。他一掷千金,很快便吸引了所有赌徒的注意,其中,就包括正在休沐的南城门副尉,陈平。
陈平近来手气不佳,输得眼红。见到这位豪客,便动了心思,主动上前搭讪,想要从他身上捞一笔。
那豪客,自然就是经过伪装的顾清寒。
两人很快便在牌桌上“相见恨晚”。顾清寒故意输给了陈平几把,让他尝到了甜头。随后,赌局越来越大。陈平被贪欲冲昏了头脑,将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连佩刀都押了上去。
最后一把牌,顾清寒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通杀全场。
陈平输得一干二净,面如死灰。
“这位兄台,”顾清寒笑着收起银票,“看来,你今日运气不佳啊。”
陈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顾清寒的大腿哭喊道:“爷,您行行好,再借我一点本钱,我下一把一定能翻本!”
“本钱,我倒是可以借给你。”顾清寒扶起他,在他耳边低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南城门换防的令牌和口令,借我用一晚。明日一早,我不仅将你的欠款一笔勾销,还额外送你一千两银子,让你远走高飞,如何?”
陈平浑身一震。私借防务令牌与口令,这是杀头的大罪。
但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银票,再想想自己欠下的巨额赌债,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只……只是一晚?”他颤声问道。
“只是一晚。”顾清寒的笑容,充满了诱惑。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陈平咬了咬牙,答应了。
当天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几个大箱子,利用陈平提供的令牌和口令,畅通无阻地通过了南城门,驶向城外。
而陈平,则在拿到顾清寒给的一千两银票后,连夜逃离了长安。
第二天一早,南城门换防,陈平无故缺勤之事,立刻上报。同时,兵部传来消息,昨夜有一批送往军器监维修的陈旧盔甲,在运送途中“失窃”。
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联系到了一起。
顾清寒立刻上奏,弹劾京畿卫戍部队玩忽职守,致使城门洞开,军备失窃。矛头,直指卫戍部队的最高长官,而此人,正是魏忠贤的亲信。
与此同时,秦羽那边也收到了消息:陈平输光家产,卷款潜逃,不知所踪。
对于镇国公府来说,陈平这个“魏党奸细”已经社会性死亡,被“除掉”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顾清寒如法炮制。他利用名单上另外几人的弱点——一个好色,他便设下美人计,拍下其与妓女厮混的证据,让其身败名裂;一个贪财,他便设计让其收受“贿赂”,然后当场人赃并获。
三天之内,名单上的所有人,都以各种“合情合理”的方式,从京畿卫戍部队中被“清除”。他们有的被革职,有的被流放,有的则像陈平一样,畏罪潜逃。
没有一人死亡,但所有人都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关键的位置。
秦羽对顾清寒的手段,大加赞赏。她认为顾清寒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是难得的人才。她向皇后和镇国公汇报,说顾清寒已经完全值得信任。
顾清寒,终于成功地在敌人心脏,站稳了脚跟。
而那些被他“清除”的“清流”同志,则在魏忠贤的秘密安排下,隐姓埋名,去往了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顾清寒不知道,他这一系列堪称完美的“阳谋”,早已被魏忠贤和龙椅上的那位年轻皇帝看在眼里。
御书房内,昭武帝看着密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个顾清寒,果然是个人才。不费一兵一卒,便拔掉了朕安插在京畿卫中的钉子,还让镇国公府对他深信不疑。此人,当真有鬼神不测之机。”
魏忠贤侍立一旁,躬身道:“陛下圣明,知人善任。顾清寒这颗‘过河卒’,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位置。接下来,就看镇国公府,何时会亮出他们真正的底牌了。”
昭武帝的目光,望向窗外,变得深沉而冰冷:“他们等不了多久了。北境大捷的军报,三日后便会抵京。朕倒要看看,当他们得知,自己勾结的边镇总兵,早已是朕的瓮中之鳖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顾清寒,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他很快就接到了镇国公府的下一个,也是最终的指令。
秦羽找到他,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国公爷有令。”她递给顾清寒一包药粉,“三日后,北境大捷的庆功宴上,你要想办法,将此物,下在皇帝的酒中。”
顾清寒接过那包沉甸甸的药粉,指尖冰凉。
弑君!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09
庆功宴设在奉天殿,灯火辉煌,鼓乐齐鸣。
昭武帝高坐龙椅,意气风发。殿下,是凯旋归来的北境将士,以及满朝文武。魏忠贤侍立在御座之侧,老态龙钟,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顾清寒作为御史,位次靠后。他端坐席间,面色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那包致命的药粉。
镇国公,称病未出席。但他的长子,当朝小舅爷,却赫然在列,不时与京畿卫戍的几位将领,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顾清寒知道,今夜,整个奉天殿,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镇国公府的私兵,恐怕早已伪装成宫中禁卫,控制了各处要道。只要皇帝一死,小舅爷便会立刻联合卫戍部队,以“清君侧,诛杀国贼魏忠贤”的名义,发动宫变,拥立年幼的太子登基,由皇后临朝称制。
而他,顾清寒,就是这所有阴谋的开端。
他的生死,早已不重要。一旦事成,他这个“下毒者”,必然会被第一时间灭口,成为这场宫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昭武帝举杯,起身道:“此番大捷,全赖众将士用命。朕,敬诸位一杯!”
所有人都起身举杯,山呼万岁。
顾清寒知道,机会来了。按照计划,他将在皇帝敬酒之后,以御史的身份上前“献俘”,将一名早已安排好的“蛮族奸细”押上殿来。在献俘的过程中,他会“不经意”地靠近御案,将药粉投入皇帝的酒杯。
一切,都已演练了无数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
就在此时,御座之侧,一直闭目养神的魏忠贤,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向前一步,用不大,却足以让全殿都听清的声音说道:“陛下,歌舞虽好,却不如听些真刀真枪的故事来得痛快。老臣,想为陛下和众将士,引荐一位真正的‘功臣’。”
昭武帝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哦?是哪位功臣,竟能得魏爱卿如此推崇?”
魏忠贤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是伤,被堵住了嘴的囚犯,走上殿来。
当看清那囚犯面容的瞬间,殿下的小舅爷,以及那几位卫戍将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那个囚犯,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以为早已掌控在手中的北境总兵,张烈!
“张总兵?”昭武D帝故作惊讶地站起身,“你不是正在北境主持战局吗?为何会如此模样?”
魏忠贤上前,亲自扯掉了张烈口中的布团,冷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张总兵,可不是什么功臣。他勾结镇国公府,虚报军情,意图引蛮族入关,里应外合,颠覆我大胤江山!幸得陛下天威,我‘清流’将士早已将计就计,在边关设下埋伏,不仅大破蛮兵,还将这张总兵,生擒了回来!”
“清流”二字一出,如同一道炸雷,响彻大殿。
小舅爷等人,瞬间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他们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昭武帝的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帝王之怒。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镇国公呢?给朕把他传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他意欲何为!”
“不必了,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下响起。
顾清寒手持酒杯,缓缓走出队列。他没有去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叛党,而是径直走向御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御案前,将那杯酒,高高举起,朗声道:“陛下,真正的‘功臣’,在此。”
说罢,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包药粉,呈于御前。
“此乃镇国公所赐‘三步倒’剧毒。命臣于宴上,毒杀陛下。如今,物归原主。”
昭武帝看着那包药粉,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顾清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顾清寒这一举动,是在向他,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
“好,好一个顾清寒!”昭武帝连说两个好字,“来人!将镇国公府一干叛党,全部拿下!抄没家产,满门处斩!”
殿外,早已埋伏好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那些伪装成禁卫的私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变,在开始之前,便已落幕。
奉天殿内,血流成河。
顾清寒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知道,从今夜起,大胤的天,要变了。
而他这颗“过了河的卒”,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10
宫变之后,朝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清洗。以镇国公府为首的外戚势力被连根拔起,魏忠贤党羽中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也在这场风暴中被一一清除。
昭武帝,终于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魏忠贤,则在事后不久,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皇帝允其所请,并赐予“上柱国”荣衔,恩宠备至。这位背负了五年“权奸”骂名的老人,最终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顾清寒,则被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总领监察之权,成了名副其实的百官之首,天子近臣。
他的家人,也被接回了京城。妻子苏氏看着失而复得的丈夫,喜极而泣。
一切,似乎都有了一个最圆满的结局。
然而,顾清寒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在法场上,为了让他“活”下来而死去的刽子手。他也会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清除”出京畿卫的“清流”同志。
他的功成名就,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牺牲与忍辱负重之上的。
这,就是身为“过河卒”的宿命。
数十年后,大胤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昭武帝成了一代明君,史书上,将他与顾清寒的君臣际遇,传为佳话。
而顾清寒,也已是白发苍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临终前,他躺在病榻上,握着妻子的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恍惚。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桥下,是浑浊而湍急的忘川河。桥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为一个又一个的魂灵,盛着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汤。
奈何桥,孟婆汤。
顾清寒心中了然。
他排着队,缓缓向前走去。他看到前面的人,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喝下那碗汤后,眼神都会变得一片茫然,然后,浑浑噩噩地走过桥去,投入轮回。
终于,轮到了他。
孟婆抬起头,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仿佛已经看尽了千百万年的悲欢离合。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清寒伸出的手上。
“咦?”孟婆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
她指着顾清寒的手,喃喃道:“无名指长于食指……原来,是你们这种人。”
顾清寒不解。
孟婆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递给他一碗汤。她收起了汤勺,缓缓站起身,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顾清寒。
“你们这种人,不一般。”孟婆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你们是天生的‘破局者’,是命运棋盘上,不甘为子的‘过河卒’。你们的灵魂中,烙印着挑战与抗争,从不屈服。”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过奈何桥时,早已注定了你们的结局。”
“什么结局?”顾清寒问道。
孟婆没有回答,而是指向了奈何桥的另一端。在那里,除了通往六道轮回的幽暗隧道外,还有一条极不起眼,却闪烁着微光的小径,蜿蜒着伸向未知的远方。
“忘川之水,洗不净你们的记忆。轮回之道,也锁不住你们的宿命。”
“你们的使命,从来不是遗忘与重生。而是带着每一世的智慧与伤痕,去往下一个更宏大,也更艰难的棋局。”
孟婆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魏忠贤在别院中见他时那般的诡秘笑容。
“去吧,‘过河卒’。”
“你的下一盘棋,已经开始了。”
顾清寒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在那条光之小径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与他有着相同手相的身影,他们或在朝堂,或在沙场,或在江湖,都在与各自的命运,进行着永无休止的博弈。
他笑了。那是他在西市刑场上,赴死前露出的,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没有再回头,迈开脚步,毅然踏上了那条属于“破局者”的,永恒的征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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