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癸亥年,豫东蝗灾,饿殍遍野,盗匪蜂起。商丘书生卫砚青,家道中落,唯剩薄田三亩,为避匪祸,携老母逃往开封投亲。行至太康县境,忽遇一伙蒙面盗匪,持刀拦路,高呼:“留下财物,饶尔等不死!”
卫砚青年方弱冠,虽手无缚鸡之力,然护母心切,急扶老母躲于断墙后,自拾一石块欲抗。盗匪头目见其倔强,怒曰:“不知死活的书生!”挥刀便砍。卫砚青急避,石块脱手砸中盗匪手臂,头目吃痛,更怒,喝令众盗围攻。老母惊呼一声,竟昏死过去。卫砚青心胆俱裂,知难敌,唯有抱头奔逃,欲引盗匪远离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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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匪在后紧追,呼喝声不绝。卫砚青慌不择路,见前方有一枯井,井口半掩,藤蔓丛生,情急之下,纵身跃入。井深数丈,落地时幸有腐叶堆积,虽摔得骨痛筋折,却未丧命。他屏息蜷缩于井底角落,只听盗匪在井口徘徊,一人曰:“那书生定是跳井了,下去搜搜?”头目曰:“此井深不见底,恐有蛇虫,且他已是瓮中之鳖,待明日再来寻,先去取那老妇性命!”言罢,脚步声渐远。
卫砚青闻“老妇性命”四字,心如刀绞,欲爬上去救母,然井壁光滑,无借力之处,只能捶地痛哭。哭罢,方觉井底阴冷刺骨,且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似兰似麝,非人间所有。他强撑着坐起,借井口透下的微光环顾四周,见井底一侧竟有一暗洞,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隐约有微光闪烁。
“横竖是死,不如探探这洞,或有生机。”卫砚青咬咬牙,扶着洞壁钻入。洞内狭窄,需弯腰前行,香气愈发浓郁。行约半里,洞道渐宽,前方微光愈发清晰,竟现出一处石室。石室约丈许见方,四壁嵌着不知名的发光矿石,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石室中央有一石桌,桌上放着一壶一盏,旁侧立着一位姑娘,身着五彩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纹,似蝶似花,发色如漆,垂至腰际,面容清丽,双目如秋水,竟不似凡尘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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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砚青见此情景,惊得呆立当场,半晌方回过神,拱手曰:“在下卫砚青,为避盗匪,误入此地,叨扰姑娘清修,还望恕罪。”
姑娘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微蹙,轻声曰:“此地乃地底幽境,凡人罕至,你既来之,便是缘分。只是你身后追兵虽去,却有更险之事将至,若想活命,切记莫要呼吸。”
卫砚青闻言一愣,疑曰:“姑娘此言何意?不呼吸如何活命?”
姑娘未及回答,忽闻洞外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似有东西在爬行。她面色一变,急步上前,拉住卫砚青的手腕,将他拽至石桌下,低声曰:“快躲好!莫出声,更莫呼吸!那是‘食气虫’,专吸活人的气息,若被它察觉,你我皆难活命!”
卫砚青虽不解,却见姑娘神色凝重,不似玩笑,遂屏住呼吸,蜷缩于石桌下,双目紧盯洞口。片刻后,只见数十只如蝉般大小的虫子爬入石室,通体漆黑,翅膀透明,爬行时发出“簌簌”声。它们在室内盘旋片刻,似在寻找什么,卫砚青只觉心跳如鼓,生怕自己漏出一丝气息。
约半炷香后,食气虫似未寻到目标,又“簌簌”地爬回洞外。姑娘待虫群远去,方松了口气,对卫砚青曰:“可矣,如今安全了。”
卫砚青钻出石桌,大口喘气,曰:“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为何在此?那食气虫又是何物?”
姑娘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浅啜一口,曰:“我名彩衣,在此地已住了三百年。这地底幽境,乃上古遗存,食气虫是守护此地的灵物,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出来巡查,凡有活人气息,必追之不放。今日恰是月圆,你若非遇我,早已成了虫食。”
卫砚青闻言大惊,曰:“三百年?姑娘莫非是……仙子?”
彩衣浅笑,曰:“非仙非妖,只是一缕执念所化。昔年我乃宋时女子,家住太康,与一书生相恋,后书生赴京赶考,一去不返。我日日在城楼上盼他归来,直至老死,死后魂魄不散,被此地灵气吸引,化为如今模样,守在此地,只盼能再见他一面。”
卫砚青闻言,心生怜悯,曰:“姑娘情深,令人敬佩。只是三百年过去,那书生早已化为尘土,姑娘何苦如此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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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衣垂眸,轻声曰:“我亦知此事渺茫,然执念难消。就如你,明知老母危在旦夕,却仍想回去相救,这不也是执念么?”
卫砚青闻言,想起老母,眼眶一红,叹曰:“姑娘所言极是。只是盗匪凶残,我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回去,恐也难救老母性命。”
彩衣放下茶盏,曰:“你莫灰心。那伙盗匪,乃太康一带的‘黑风帮’,头目姓周,为人贪狠,却有一软肋——怕蛇。明日天明,我可助你回去救母,只是你需答应我一事。”
卫砚青闻言大喜,忙曰:“姑娘若能助我,莫说一事,便是百件,我也应允!”
彩衣曰:“我在此地三百年,虽有灵气滋养,却难抵岁月消磨,魂魄日渐虚弱。我知你是书生,心善且守信,若你他日能脱离险境,可往太康县城外的‘望郎坡’,为我立一块碑,刻上‘宋女彩衣之墓’,再烧些纸钱,祷祝我早日放下执念,轮回转世。”
卫砚青点头曰:“姑娘放心,此事我必办到!若我能救回老母,定日日为姑娘祈福!”
彩衣闻言,面露喜色,曰:“好。明日天明,我会引你从另一条密道出去,那条道可直通太康县城外的破庙,离你老母晕倒之地不远。我还会给你一瓶‘驱蛇粉’,若遇黑风帮盗匪,撒出此粉,蛇虫便会聚拢而来,盗匪必退。”言罢,她走到石室角落的石柜旁,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卫砚青,曰:“此粉需慎用,只可对付盗匪,不可伤无辜。”
卫砚青接过瓷瓶,拱手曰:“多谢姑娘!不知姑娘何时可带我出去?”
彩衣曰:“今夜食气虫还会巡查两次,待明日晨光透入地底,它们便会蛰伏,届时再走不迟。你且在此歇息片刻,桌上有干粮,可随意取用。”
卫砚青见石桌上果然放着几块糕点,色泽金黄,散发着香气,遂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比他平日所食糕点美味数倍。他边吃边与彩衣闲话,问及地底幽境的往事,彩衣一一作答,言语间满是对过往的追忆。
不觉已至深夜,彩衣忽曰:“你且闭目养神,明日需赶路,养足精神方好。”卫砚青依言,在石室角落的干草堆上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卫砚青被彩衣唤醒。彩衣已备好行装,递给卫砚青一个布包,曰:“包内有干粮和水,你且带上。随我来。”
卫砚青接过布包,随彩衣钻入另一处暗洞。此洞比昨日所行之洞宽敞些,行约一个时辰,前方渐有光亮。彩衣曰:“前面便是出口,出去后便是破庙。你切记,救母之后,速离太康,黑风帮势大,不可久留。”
卫砚青点头,拱手曰:“姑娘大恩,卫某没齿难忘!待我安顿好老母,必来为姑娘立碑祈福!”
彩衣浅笑,曰:“去吧,一路保重。”
卫砚青走出暗洞,果见一座破庙立于眼前,庙外杂草丛生。他回头望去,暗洞已隐入石壁,不见踪迹。他深吸一口气,按彩衣所言,向老母晕倒之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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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断墙处,只见老母仍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卫砚青大喜,忙上前扶起老母,轻声呼唤。老母缓缓睁开眼,见是儿子,泪如雨下,曰:“儿啊,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卫砚青亦落泪,曰:“娘,让您受苦了!我们现在就走,去开封投亲。”
正欲扶老母起身,忽闻马蹄声传来,只见黑风帮盗匪又回来了,为首的正是周头目。他见卫砚青竟还活着,怒曰:“好你个书生,竟没死!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卫砚青急扶老母躲于断墙后,取出彩衣所赠的驱蛇粉,待盗匪靠近,猛地撒了出去。只见粉末落地后,周围草丛中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数十条青蛇爬了出来,向盗匪游去。
盗匪见状,皆大惊失色,周头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高呼:“快撤!快撤!”众盗纷纷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卫砚青见盗匪远去,松了口气,对老母曰:“娘,我们快走!”遂扶着老母,向开封方向而去。
一路颠沛流离,半月后,二人终于抵达开封,找到亲戚。亲戚见他们母子平安,大喜,收留了他们。卫砚青安顿好老母,便想起对彩衣的承诺,欲往太康县望郎坡为她立碑。
老母知他守信,亦支持他,曰:“儿啊,彩衣姑娘救了我们母子性命,你理应去谢她。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卫砚青遂辞别老母,带着银两,前往太康县。行至望郎坡,见此处荒草丛生,地势平缓,正是彩衣所说之地。他寻来石匠,打造了一块石碑,刻上“宋女彩衣之墓”,立于此地。又买来纸钱,在碑前焚烧,祷祝曰:“彩衣姑娘,卫某已遵诺为你立碑,望你早日放下执念,轮回转世,寻得幸福。”
焚烧的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忽闻空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似有似无,卫砚青抬头望去,只见空中有一缕五彩光晕,盘旋片刻,便消散在天际。他知是彩衣前来告别,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为她高兴。
数年后,卫砚青在开封考取功名,任太康县令。他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治安,围剿黑风帮。不出半年,黑风帮被剿灭,周头目被擒,太康县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卫砚青亦时常前往望郎坡,为彩衣扫墓,每次都会带上一壶好茶,放在碑前,如与旧友闲话般,诉说着太康县的变化。
一日,卫砚青又来望郎坡,见碑旁竟开了一朵五彩的花,形似蝴蝶,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当年在石室中闻到的香气一模一样。他知是彩衣的执念已消,化作此花,守护着这片土地。
此后,每逢春日,望郎坡上便会开满五彩的花,当地人称之为“彩衣花”。孩童们在此嬉戏,老人们在此闲谈,无人知晓这花的来历,只知它开得艳丽,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而卫砚青亦时常来此,看着漫山的彩衣花,心中默念:“彩衣姑娘,你看,如今太康县国泰民安,你可安心了。”
岁月流转,卫砚青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直至退休,仍居住在太康县。他时常对子孙讲述当年地底遇彩衣姑娘的往事,告诫他们:“人活一世,当守信义,怀善念。即便是一缕执念,亦能因善念而化,因信义而安。”
而那片彩衣花,也年年盛开,成为太康县一道独特的风景,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也诉说着一段跨越三百年的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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