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公元947年，契丹灭后晋，中原沦陷。
所有人都在跪，只有刘知远从太原拔刀南下，二十九天夺回汴京。
汴京陷落之夜，一个"懦夫"的沉默
公元947年，正月初一，契丹骑兵冲入汴京。
后晋皇帝石重贵被押上囚车，一路北行，经幽州、过锦州，最终被扔进了黄龙府那片冰天雪地。
跟他一起上路的，还有后宫妃嫔、宫女宦官，路上断粮，只能采野菜充饥。
走到锦州时，石重贵哭着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汴京。
这场亡国之祸的直接推手，是大将杜重威。
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夫，石重贵把全国禁军主力都交到了这个人手上。
三十万大军北伐，打到瀛州城下，城门大开，杜重威不敢进。
等契丹主力压上来，这位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全军投降。
三十万人，甲胄齐整地跪在了契丹铁骑面前。
消息传到太原，刘知远一言不发。
天下骂声四起。骂刘知远"拥兵自重"，骂刘知远"隐兵不发"，骂刘知远眼看着后晋覆灭而坐山观虎斗。
这些骂声延续了一千多年，到今天翻开史书，措辞依然不客气。
可有一个事实被所有人选择性忽略了——十一年前，刘知远就预言过这一天。
936年，石敬瑭为了借契丹兵灭后唐，准备割让燕云十六州，还要管比自己小十一岁的耶律德光叫爹。
刘知远当面反对：称臣就够了，叫爹太过分；送金帛就行了，割地后患无穷。
石敬瑭没听。
燕云十六州一割，中原北大门洞开，从此无险可守。
后晋在契丹面前，像一个没有院墙的农家院，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947年的亡国，不过是936年那个错误决定的利息到期。
刘知远不是不救后晋。是后晋从诞生那天起，就已经没法救了。
他选择沉默，派心腹王峻带着贺表去汴京"恭贺"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很高兴，管刘知远也叫了声"儿"，赐了一根木拐——按契丹规矩，这是给亲信重臣的最高礼遇。
王峻拿着木拐在汴京转了一圈，回来只跟刘知远说了一句话：契丹人在中原胡搞，待不长久。
刘知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原校场上的万岁声，一把刀的两面
契丹灭了后晋，耶律德光坐进崇元殿，穿上汉人皇帝的衣服接受朝拜，改国号为"大辽"。
可这位草原来的皇帝，完全不懂怎么治理中原。
他把草原上"打草谷"那一套搬了过来——说白了，就是派兵四处抢劫。
契丹士兵闯进百姓家中，牵牛、抢粮、掳人，跟土匪没有任何区别。
中原百姓忍无可忍，各地自发组织武装反抗。规模大的农民武装，人数达到数万。
这是刘知远动手的时机。
他先打出了一面旗——"迎天子归晋阳"，意思是要去把被俘的石重贵接回来。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个旗号。军队在太原校场集结，将士齐声高呼万岁。
刘知远按住了。
不是谦虚，是还没准备好。称帝容易，坐稳难。
在喊万岁之前，他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做一件事——清扫河东的一切不安定因素。
最被后人诟病的一桩，就是诛杀吐谷浑白承福等五族四百余口。
吐谷浑原本居住在青海一带，被吐蕃灭国后东迁，散居在蔚州、太原周边。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后，一部分吐谷浑人归了契丹，另一部分投奔了刘知远。
这些人在后晋和契丹之间反复横跳，今天帮后晋打契丹，明天又有人跑去给契丹当内应。
白承福的部下白可久已经叛逃到契丹那边，被封了个云州观察使。
刘知远的地盘是太原，是河东，是他准备用来争天下的根据地。
腹心之地容不下一颗定时炸弹。
四百条人命，换来河东后方的绝对安全。
冷血？是的。但五代十国就是这样的世道——你不清理后院，后院就会在你拔刀的那一刻起火。
清理完内部，刘知远在军事上也亮出了真正的实力。
开运元年，契丹伟王率军从雁门关南下，刘知远在忻口正面迎战，大破契丹军。
随后又在朔州阳武谷再破契丹，斩首七千。
两场胜仗，让全天下看清了一件事：中原还有人能正面扛住契丹铁骑。
947年二月，张彦威、郭威、杨邠等人联名劝进，三次上书。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沿用后晋"天福"年号——这个细节极其关键。
不改年号，意思是：我不是造反，我是替后晋延续正统。所有后晋旧臣，都可以无缝衔接过来。
一个年号的选择，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二十九天夺回中原，刀锋上的仁政
从太原出发，史弘肇为先锋。
这个人出身穷苦农家，不善言辞，治军极其严苛，杀伐很重。正是这种人，适合当开路刀。
刘知远用人的眼光极准——文的交给苏逢吉，武的交给史弘肇，战略交给郭威。
郭威提出的路线是：由汾水南下取河南，进而图天下。
事实证明这条路线堪称完美。
二十一天，拿下洛阳。又八天，进入汴京。
快到什么程度？契丹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耶
律德光的"打草谷"政策已经把中原搞得民怨沸腾，各地起义不断，契丹驻军疲于奔命。
耶律德光自己也扛不住了，留下外戚萧翰守汴京，带着主力北撤。
萧翰更扛不住。他找来后唐宗室李从益，谎称耶律德光让李从益"管理中原"，留了一千兵，自己跑了。
李从益一个光杆司令，面对刘知远的大军，只能开城投降。
汴京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
但刘知远做的最狠的一件事，不在战场上，而在政令里。
他下了一道命令：留在中原各地的契丹士卒，捉住一律处死。
这就是"不封刀"的真正含义——不是对自己人动刀，是对入侵者绝不留情。
同时做的另外几件事，同样精准：下诏慰劳各地自发抗辽的民间武装，把散兵游勇变成自己的外围力量；
取宫中财物赏赐将士，不动百姓一粒粮食——后晋那套靠掠夺百姓来犒军的规矩，直接废除；
赋税降到后晋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原本投靠了契丹的后晋旧臣，纷纷转头归附后汉。
中原百姓发现有了汉人自己的朝廷，反抗契丹的劲头更足了。
耶律德光在北归途中病死，契丹内部陷入皇位争夺，再也顾不上中原。
二十九天，一个几乎被契丹吞掉的中原，重新回到了汉人政权手里。
一年皇帝与千年骂名，被误读的遗产
刘知远只当了一年皇帝。
948年正月，长子刘承训病死，刘知远悲伤过度，也倒下了。
临终前召来苏逢吉、杨邠、郭威等人托孤，让次子刘承祐继位。
最后又留了一道密旨：杜重威反复无常，赶紧除掉。
讽刺的是，不杀杜重威，恰恰是刘知远在位时最受争议的一个决定。
攻打魏州时，杜重威死守不降，汉军死伤惨重。
刘知远评估了一下——魏州城池坚固，强攻代价太大，政权刚立，需要向天下人展示"降者不杀"的承诺。
于是招降，封杜重威为楚国公。
他心里清楚这是养虎为患。所以临死前，第一件事就是交代后人把这颗雷拆掉。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给了一段评价：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
仁、信、刑三样都不及格，国祚不长，活该。
这段话流传了近千年，成了刘知远的盖棺定论。
可司马光写这段话的时候，坐在北宋的书斋里，窗外是太平盛世。
刘知远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脚下踩的是契丹铁骑刚刚碾过的焦土。
杀幽州降卒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刚刚替契丹攻打过中原城池，放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投敌没有代价"。
诱杀张琏——此人是契丹安插在河北的军事钉子，不拔掉，后汉的北方防线就是个筛子。
赦免杜重威——强攻代价太大，新朝需要一个"我不滥杀"的招牌来收拢人心。
每一刀都有算计，每一刀都有代价。
后汉是五代最短命的王朝，总共四年。
刘承祐继位后猜忌功臣，诛杀史弘肇等人，最终逼反了郭威。
950年，郭威黄袍加身，建立后周。
后周传到柴荣手里，打下了北伐契丹的基础。
柴荣英年早逝，赵匡胤接过衣钵，960年建立大宋。
回头看这条线：后晋亡→后汉立→后周代→北宋兴。
如果947年没有刘知远从太原拔刀南下，中原会怎样？契丹的"打草谷"会持续多久？
各地起义军能不能自己赶走契丹？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在所有人都在跪的时候，刘知远站了起来。
这把刀上沾着血，有敌人的，有无辜者的。一千年来的骂声，他大概也不在乎了。
五代的天空下，没有干净的手。
后汉虽短，却为中原汉人政权保住了那根没断的线。
从这根线上，才长出了后周，才长出了大宋三百年。
参考信息： 《五代十国时期后汉政权的建立与覆灭》·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2019年 《契丹灭后晋之战与中原政权更替》·《历史研究》期刊·2020年 《资治通鉴·后汉纪》校注·中华书局·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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