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长武：亭口炒面

忘记从何时起，每次和发小或表弟，从西安返回家乡长武，两三个小时车程后，总默契地相约着，要去吃一碗亭口炒面。一碗亭口炒面，既是对旅途的犒劳，也是回到家乡的接风饭。

亭口炒面，可能是近些年我们县跑出来的新晋地标美食。之所以“新”，自然是相对于血条汤、长武酥肉、水豆腐、长武长面（刀嫠面）这些早已传承千百年的特色美食而言。

其实炒面，很多地方都有，在我们县任何一个小镇村庄的饭店里，也必然会有炒面。但为什么，偏偏是亭口镇的炒面最为出名，以至于现在都形成了地方招牌？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我想，首先是因为亭口这个小镇的特殊性。

如今的亭口镇，是我们长武县的东大门。地理角度，这里是泾河、黑河两条河流的交汇处，而沿着泾、黑河川，可以上溯甘肃的庆阳和平凉，直通“关中四塞”之一的萧关。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太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从咸阳北上阴山屯边路上，路过此地，设置鹑觚县；到了汉武帝时期，大将军卫青和霍去病在鹑觚原抵御胡兵入侵，见阴灵关（今冉店桥）附近的泾黑河川附近的老龙山地势险要，设立军事观察要塞，取名为亭口侯望邮驿，成为“亭口”镇的由来。

亭口的确是交通要地，从古至今从来如此。这里是泾黑两川交汇之地，在古代很长时间，都拥有渡口；这里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这里是左宗棠从陕入甘收复新疆时的西兰公路的要塞之地；今天，这里还是312国道、福银高速和西平铁路的枢纽所在，也是彬长煤田的核心区。

因为四通八达的交通，南来北往的人流在亭口歇脚停留，这里朴素的炒面成为旅客的香饽饽。还有什么比在旅途的风餐露宿之后，吃到一碗舒服、饱腹、好吃的亭口炒面让人踏实呢。亭口炒面的名气不胫而走。

但是，如果仅仅是因为亭口镇的地理位置，那么亭口炒面本应该很早就火起来，不是吗。

所以，我觉得与时代性息息相关。

我并不是亭口镇人，而是北塬的相公镇人。我当然很早就知道亭口，但却不知道亭口炒面。我只知道，从小到大，爸妈喜欢在我们相公镇上的饭店食堂吃饭时点一盘炒面，或者，在家里爸妈也会自己做炒面。炒面很好吃，但不是每天都能吃到，再好吃的东西每天吃也会发腻。

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是2007-2009年，有时候中午回不了家时，偶尔会奢侈地和同学去饭店要一盘售价四点五元的四两炒面，如果当天很饿，就会要一份售价五点五元的六两的炒面。那个年代，去平日主营宴请的饭店吃一盘五块钱的炒面，绝对是初中生的奢侈生活，因为更多的日常午饭，我们吃的是三块钱六个大包子，四块钱一份肉夹馍，三块钱一碗米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们相公镇食堂的炒面，也很好吃！但就是每次吃到最后，盘子里总是一层汤油。

而我真正听闻“亭口炒面”的声名，还是来自于我的发小、我的初中同学、我的表弟。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县城唯一的高中的后门那条秦陇步行街上，曾经开着一家味道爆赞的亭口炒面。不用言说，老板自然是亭口镇人，只不过把饭店开到了县城的高中旁边。

于是，关于那家亭口炒面的传说，流传在一届届长武中学的学子之间，也一次次不经意间流传到在外地就读高中的我的耳边。

我对此倍加好奇！是什么样的一家店，是什么样的炒面，能够让我弟在毕业很多年后，在一个流连在县城的夜深里，宁愿拖着喝酒晕乎乎的脑袋和步伐，还忍不住要拉着我去一饷贪欢。

当年中学后街的那家亭口炒面，犒劳过的千万学子，长大了。他们之中很多人依然留存着关于亭口炒面的美好记忆，依然乐此不疲地向身边人推介着亭口炒面的美味

……这是一份由时间凝华的礼物，也是属于当年兢兢业业做好每一碗面的亭口炒面的荣光。

于是每次回到县城，我也开始留意哪里有亭口炒面。是的，亭口炒面现在不是一家饭店，而是有好几家。但哪家店能否担得起“亭口炒面”的盛名，是需要经过挑剔的群众和时间来检验的。

这两年，每次回到县城，倘若正是饭点，我常去中医院对面那家亭口炒面去吃。这是一家小店，正好顺路。他家的装修非常朴素，一点都不时尚明亮，但他们却细心地给每个桌上都时刻备好餐厅纸，甚至有给食客准备的很多线头的手机充电线……是的，因为西安的绝大多数饭店都不会免费提供餐饮纸，但我们县城这家小面馆会。

他们是一对夫妻，我没有问过是否来自亭口。他们的墙上挂着菜单，其实不只是卖炒面，也卖油泼面、炸酱面、麻食、烩面、龙须面等其它本地常吃面食。当然，卖的最好的、顾客点单最高的，依然是炒面。

其实在我们县，“炒面”有很多可以细究的小学问。一般而言，大家默认的炒面，其实主要指的是“炒拉条”。我是到西安之后，才知道西安人管我熟悉的那种“炒棍棍面”的炒面，叫做“炒拉条”。因为西安的认知里，炒面除了炒拉条，还包括炒细面、炒饼这些分类。

拉条，这个词也并非西安原创，而是来自于新疆。拉出来的棍棍面，新疆人称之为“拉条儿”，大盘鸡拌面正是这种拉条，并沿着丝绸之路流传到我们县，流传到西安。

但我继续细究，发现我们县的炒面，除了最常见的炒拉条，还有另一种很受欢迎的类型，叫做

“炒面片”，依然是炒面的一种。所以，亭口炒面的“炒面”，光“炒面”其实就可以分出好几种。

如果你对西北美食有所认知，就会发现，其实在兰州，也很流行“炒面片”。是的，一切都是相通的，因为——丝绸之路。尽管，我相信，我们县很多做炒面的师傅可能压根一辈子就没去过兰州，但这种做法却早已流传。

我观察到我们家吃的炒面，我爸妈的做法，就不是拉条子，不是用拉面的手法拉出棍棍面，而是沿用另一种陕西面食的做法“手工搓搓”——和好的面，醒好，擀好，擀厚，然后切成一手长的棱条，接下来，就是用手在面板上搓成一条长棍棍面。

于是，小时候，每到搓面这个环节，我妈就叫我洗手来帮忙。

搓出来的棍棍面，更加的劲道和光滑，一点都不会坨，但也没有那么硬实，不至于让人难以消化。

而拉条子的棍棍面，当然更方便，但面条有时候不会总是那么紧实，这个小瑕疵在拌面里会放大显现。

炒面的配菜很简单，鸡蛋、西红柿、青辣椒、莲菜、菠菜等。都是很家常的素菜，当然也可以要肉炒。但年纪越长，我还是更喜欢蛋炒，炒鸡蛋的软口搭配拉条子相对“硬朗”的口感，才更有滋味。

我比较过，相比于西安很多饭馆“总体较干”的拉条子，我们的亭口炒面，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当你吃到后面一半时，会发现有明显的汤汁，那不是令人发腻的油，而是滋味浓郁的汤汁，因为这些控制得刚刚好的汤汁，所以亭口炒面不会让人吃得发噎，而是会越吃越顺滑，它是一碗“干面”，但却是吃到后面会有汤汁滋润的干面。再加上几颗鲜蒜，越吃越有劲。

于是吃亭口炒面，一开始往往是挑起几条嚼着吃，但后面则是捞着几条吸溜着吃，越吃越快，一鼓作气，就是爽。

吃完面后，再来一碗热乎乎浓郁的面汤，此刻就一个词——舒服。

一碗亭口炒面，面到胃里，让人舒坦。

一碗亭口炒面，吃到肚里，也才让游子踏实而心安。

一碗亭口炒面，就是很多人没说出口的

“我回来了！”，也是很多人离开时的“讲不出再见”。

我不会忘记亭口炒面的味道，正如，不会忘记家乡长武的所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