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春,一群手持铁锤的年轻人涌进北京八宝山公墓,指着一块石碑吵嚷:“把这座砸掉,’自首分子’不能和烈士埋一起!”几声闷响后,墓碑裂成碎块,花圈被撕得七零八落。墓主人正是1935年在福建长汀慷慨赴死的瞿秋白。谁能想到,曾经的中央主要领导,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写进“叛徒”名单,连遗骨也不得安宁。
倒回1927年,大革命失败的烈火尚未完全熄灭。中共中央改选,34岁的瞿秋白临危受命,接过风雨飘摇的指挥棒。这位留学俄国的江苏人文气极浓,却胆识不缺。面对白色恐怖,他在汉口的阁楼里连续七昼夜起草文件,手边只有冷茶和半截蜡烛。彼时的他并不清楚,短短八年后会以囚徒身份写下另一部文字绝唱。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准备突围。身患肺病的瞿秋白恳求跟队伍一起走,却得到医务人员的婉拒。“就按组织决定吧,你要保重身体。”警卫员小声安慰。瞿秋白沉默良久,举杯自嘲:“也罢,我留下,总还有些用处。”酒液入口,一丝苦味在舌尖打转,谁都没有在意这句话里夹杂的绝望。
留下的任务异常艰巨。中央苏区仅余三万余人,粮盐奇缺,外有十几万敌军层层围堵。瞿秋白被推到宣传部长的位置,每天拖着病体走村串户,用通俗土话解释“土地革命”“苏维埃”这些生涩名词。战士们后来回忆:“他读文件像唱戏,村民都爱听。”惜乎环境日益恶劣,加之病情反复,留守机关最终被迫分批突围。
1935年2月,警卫排护送瞿秋白、邓子恢等人沿汀江古道南下。原本安全的交通线此时暗礁处处,福建、广东交界的山峦里埋伏了地方民团。一个漆黑夜晚,大雨倾盆,他们借着闪电的光芒趟水渡江,衣衫尽湿。上岸后,众人躲进村边破祠堂,烤火取暖。就在这短暂停留的两刻钟,民团已调集数百人,将山头包了个严实。
枪声近了。邓子恢焦急地催:“瞿先生,快走!”瞿秋白虚弱地摆手:“你们先突围,我不拖累队伍。”对话不过两句,却把生死抉择写得冷峻。最终,邓子恢等人突围成功,瞿秋白、周月林、张亮被捕。拘押于长汀后,他们三人坚持对外宣称是“文化工作者”,还联名给鲁迅写信,请他作保。
四月底,假身份被福建省委某负责人亲属揭穿。瞿秋白索性承认身份,随后在狱中提笔写《多余的话》。5月17日至22日,他每日伏案十余小时,一气呵成两万字。与其说是“自白书”,不如说是临终札记:自报政治错误,剖析成败得失,夹杂着对文学、人生的无尽思考。“切莫将我当英雄,”他在后记里写道,“我只是个爱思索的人。”这些句子后来被有意剪裁,成了他“自动脱党”的“铁证”。
国民党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对这位前敌人心存敬意,批准狱中优待:专人送饭,水果、烟酒随意取用;文房四宝全部置备;白昼不加镣铐,一律称“先生”。宋希濂多次劝降,瞿秋白总是云淡风轻,偶尔还用俄语背普希金诗句,显得漫不经心。蒋介石接到汇报后震怒,六月初下令立即枪决。
6月18日清晨,长汀中山公园。瞿秋白被要求拍照存档,他整了整衣襟,背手而立,表情安静。随后,他夹着烟、一边大步走向罗汉岭,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唱《国际歌》。“人类的血债要用人类的血来偿!”歌词在山谷间回荡。九时许,数声枪响,年仅三十六岁的生命定格。当地百姓暗中收殓遗体,葬于盘龙岗松林之间。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多方寻找烈士遗骨。1955年,长汀老乡按地图指引挖出铜质牙托、钢笔、旧眼镜框,经多方核实确认遗骸。秋天,骨灰护送至北京八宝山,安放时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墓志铭写“革命烈士瞿秋白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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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在1966年急转。社会批判潮汹涌,《多余的话》被扣上“自首”帽子。一份揭发材料称:“瞿秋白认罪求生,亲笔承认脱党”,并斩钉截铁指他“反党、反毛泽东”。墓碑很快遭人破坏,守墓职工被迫检讨,瞿秋白遗孀杨之华也受到隔离审查,家中信札手稿被抄得七零八落。风声最紧的那两年,连普通读者若提到《多余的话》,都可能被视为“同情叛徒”。
风暴终有停歇。1976年后,拨乱反正启动。瞿秋白长女瞿秋珊多次写信,呼吁为父亲平反。1978年,上级重审材料,《多余的话》全文重新刊布,比对关押笔录、当事人口供及其他史料,结论明确:瞿秋白拒降,保持革命气节。中央为此前错案正式道歉,恢复烈士称号。长汀县在就义地立纪念碑,陆定一题写碑文八字,用笔遒劲,石粉飞溅。老人对陪同干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总算迟到,但不会缺席。”
不难发现,瞿秋白命运几经翻覆,核心症结在那篇《多余的话》。语言学家李何林后来评价:“文人自剖,本意求真诚;政治斗争,偏爱断章取义。”一句“我不是英雄”在战火中显得真率,在极端年代却成了“变节”的注脚。若非再度审理,恐怕这位曾主持党的日常工作的早期领袖,会永远背负莫须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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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短暂的一生,把激情、理想、犹疑、痛苦都写进了文字。他崇拜列宁,也钟情于俄国诗歌;他高呼“打倒军阀”,亦自嘲“文人领导革命常出乱子”。正是这种复杂性,让他在后人眼里既有浪漫情怀,也有铁骨铮铮。叛徒与烈士,只隔一纸含糊定义;而真实与谎言,常常只隔一次耐心核查。
今天翻看《多余的话》原稿,字迹瘦硬,墨渍未干的痕迹仍清晰可辨。纸张泛黄,但句句在理,丝毫看不出“自首”或“求饶”的意思。狱中写作环境虽优越,却始终难遮死亡阴影。许多研究者认为,瞿秋白选择“自我解构”,正因为他深知大势已去,愿用坦率为自己,也为后辈留下一面镜子——革命不是神话,领导人亦有缺失。
长汀罗汉岭如今松柏苍翠,烈士纪念碑前常有人敬献白花。当地老人讲起往事,仍会提到当年那个唱着歌、步履从容的病弱文人。相较于墓碑被毁的屈辱,后来那场平反更显珍贵——它提醒后世:历史真相需要耐心,也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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