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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太医诊出喜脉那日,我的世子夫君递来和离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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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晋封

宁婕妤沈青璃产子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的波澜远比想象中更大。一个曾经嫁过人、前夫家族刚刚覆灭的女子,不仅平安诞下皇子,还立刻获得了封号和亲自抚养皇子的权利,这几乎打破了后宫所有潜在的规则和众人心照不宣的预期。

嫉妒、猜疑、不满、审视……各种目光从各宫各院,聚焦到原本清静的凝辉堂。只是碍于新帝明显维护的态度,和那道“宁”字封号背后隐含的警告,暂时无人敢明面上做什么罢了。但暗地里的酸话、试探,以及通过宫人传递的、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举动,却渐渐多了起来。

沈青璃坐足了双满月。其间,除了新帝和高公公,以及几位奉命前来探视、地位不算高的嫔妃外,她并未见太多外人。她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恢复身体和照顾孩子上。小皇子被取名为“煜”,寓意光明照耀,是新帝亲自拟定的名字,恩宠可见一斑。沈青璃唤他“阿煜”。

阿煜是个很乖的孩子,除了饿了、拉了会啼哭几声,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睡觉,醒来时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沈青璃抱着他,看他一点点褪去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嫩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她生命里,最干净、最温暖的所在。

出了月子,沈青璃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比产前清减了些,但精神奕奕,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最后一丝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和与沉淀下来的沉静力量。她开始更正式地接手凝辉堂的事务,对下人的管理赏罚分明,对份例用度精打细算却不显吝啬,将小小的宫苑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依旧很少出门,但开始有选择地接受一些低位妃嫔的拜访,言语温和,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刻意结交,也不轻易得罪。

她像一株在岩石缝隙里生长的兰草,看似柔弱,却自有风骨,且根系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下延伸,寻找稳固的土壤。

这日,新帝驾临凝辉堂。他先是看了看摇篮里的阿煜,小家伙刚吃饱,正挥舞着小拳头自得其乐,见到陌生人也并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新帝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阿煜软嫩的脸颊。

“煜儿长得很好,像你。”他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的沈青璃道。

沈青璃微微福身:“陛下谬赞,是陛下福泽庇佑。”

新帝走到上首坐下,示意她也坐。高公公无声地退到门外守着。

“你月子坐得好,气色不错。”新帝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凝辉堂也打理得妥当。”

“皆是陛下恩典,妾身不敢懈怠。”沈青璃应道。

新帝端起茶杯,却未饮,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缓缓道:“你诞育皇子有功,按例,该有晋封。只是你身份特殊,前朝后宫,总有议论。”

沈青璃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道:“妾身明白。能得婕妤之位,抚养煜儿,已是陛下天恩浩荡,妾身不敢再有奢求。”

“奢求倒谈不上。”新帝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只是,朕既为天子,行事也须有章法,堵住悠悠众口,亦是为了你们母子长远安稳。”

沈青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辨不清真实情绪。

“朕意,晋你为正三品贵嫔,封号不变,仍为‘宁’。”新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六宫中,淑妃之位空悬已久。你性情端静,抚育皇子有功,可暂掌淑妃印信,协理后宫之事。”

沈青璃愣住了。

贵嫔已是高位,仅次于妃位。而暂掌淑妃印信,协理后宫!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破格提拔!她才入宫多久?出身如此敏感,竟能一跃获得协理六宫之权?哪怕只是“暂掌”,也足以让整个后宫,乃至前朝,掀起惊涛骇浪!

震惊过后,是迅速涌上的警惕和思量。新帝此举,用意何在?是真的信任她、抬举她?还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成为众矢之的,以平衡或制衡后宫其他势力?抑或是……对她还有更深、更远的图谋?

“陛下,”沈青璃离座,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因极力保持平静而略显紧绷,“陛下隆恩,妾身感激涕零。只是,妾身资历浅薄,出身微末,更兼前事纠葛,恐难当协理后宫之重任。且骤然高位,恐引非议,反于陛下圣名有碍,于后宫和睦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她说的恳切,亦是实情。这晋封,看似荣耀,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新帝静静地看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并未立刻让她起身。片刻后,他才淡淡道:“起来说话。”

沈青璃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新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前朝议论,后宫纷争,从来都不会少。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去和她们争宠斗艳,而是让你替朕,看着这后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朕初登大宝,前朝未稳,后宫亦需整肃。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思也活络得过了头。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手,帮朕把不该有的东西,清理干净。你心思缜密,处事冷静,更难得的是,你无外戚可恃,无旧党可依,你所能依靠的,唯有朕,和煜儿。”

沈青璃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她不仅是棋子,更被赋予了“刀”的使命。新帝是要利用她这“孤臣”的身份,去替他做那些他不便亲自出手、或是不愿让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的高位妃嫔去做的事情。清理后宫?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做得好了,是分内之事;稍有差池,或是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陛下信重,妾身……惶恐。”她低声道,手心微微沁出汗意。

“你无需惶恐。”新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朕既然将印信交给你,自会给你相应的权柄和支持。高公公会协助你。你需要做的,是秉公处事,守住宫规,维护后宫安稳。至于那些魑魅魍魉,”他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掀风作浪。”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这个位置,是挑战,也是机遇。做好了,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宁贵嫔,煜儿的生母,地位稳固,无人再敢轻易置喙。做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沈青璃听懂了。

做不好,便是万劫不复。不仅她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恐怕连阿煜,也会受到牵连。

这是一场豪赌。新帝将筹码推到了她面前,逼她选择。

沈青璃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和坚定。她后退半步,敛衽,郑重下拜:“妾身,谨遵陛下旨意。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没有退路。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向前走。刀山火海也好,龙潭虎穴也罢,为了阿煜,为了她自己能真正挺直腰杆活下去,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这看似烫手的山芋,变成真正的权柄和护身符。

新帝看着她郑重的姿态,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道,“册封旨意明日便会下达。你好生准备。后宫诸事,可先向高公公请教。”

“是,谢陛下。”

新帝又看了一眼摇篮里兀自玩耍的阿煜,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凝辉堂。

沈青璃直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

“阿煜,”她低声呢喃,仿佛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娘亲可能要去做一些……不太容易的事了。但娘亲答应你,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自己。”

窗外,春寒料峭,但枝头已隐隐有了绿意。

寒冬终会过去。而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12 立威

宁婕妤晋封贵嫔、暂掌淑妃印信协理后宫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后宫人仰马翻。

质疑、愤怒、嫉恨、恐慌……种种情绪在各宫各院蔓延。一个“二嫁之身”、“罪臣之妇”,竟能凌驾于许多出身高贵、资历深厚的妃嫔之上,甚至手握协理大权?这简直是对后宫所有潜规则的践踏,是对她们出身和努力的侮辱!

首当其冲表示不满的,是育有大公主、出身勋贵之家的良妃李氏,以及父亲是当朝户部尚书、素来以才情自诩的德嫔赵氏。两人虽位份不及妃位,但在后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对那空悬的淑妃之位皆有所图。如今凭空杀出个沈青璃,不仅截了胡,还直接拿到了实权,怎能不让她们恨得牙痒痒?

册封礼后的第三日,按惯例,新任宁贵嫔需在凤仪宫(皇后早逝,凤仪宫空置,日常由高位妃嫔轮值处理事务)接受众妃嫔拜见。这无疑是新贵嫔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各方势力第一次正面交锋。

沈青璃深知此关难过。她穿着一身符合贵嫔品级、颜色略偏沉稳的绛紫色宫装,头戴珠冠,妆容得体,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怯懦。她坐在凤仪宫偏殿的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莺莺燕燕。

良妃李氏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穿着绯色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中透着疏离的微笑,但眼底的冷意却遮掩不住。德嫔赵氏坐在她对面,一身月白,气质清冷,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泄露了她的心思。其余嫔妃,或好奇张望,或低头不语,或交换着眼色,殿内气氛微妙而紧绷。

依礼参拜后,良妃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话却不软:“宁妹妹初掌宫务,真是可喜可贺。只是妹妹以往在宫外,怕是于宫中规矩、各司职掌不甚熟悉,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尽管开口,姐姐我虽不才,倒也虚长几岁,略知一二。”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指沈青璃出身不正、不懂规矩,难当大任。

沈青璃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良妃姐姐有心了。陛下信重,将协理之责交付于我,我虽惶恐,却也知唯有勤勉学习,谨守宫规,方能不负圣恩。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要向姐姐和诸位姐妹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她态度谦和,却将“陛下信重”放在前头,点明自己的权力来源,又不失礼数。

德嫔拨弄了一下佛珠,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刺:“请教不敢当。只是这后宫事务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宁贵嫔年轻,又刚生产不久,还是该以保养凤体、抚育皇子为重。这协理之权,操劳得很,万一累着了,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让陛下忧心?”

这话更是直接,就差明说“你不行,别占着位置”。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璃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沈青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转向德嫔,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淡然:“德嫔妹妹所言极是,抚育皇子确是首要。不过,陛下既将印信交托,我自当尽心竭力。至于是否操劳,是否出错,”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宫相信,只要我等姐妹同心,恪守本分,各司其职,后宫自然安宁有序,又何来操劳与差错之说?妹妹,你说呢?”

她不再自称“我”,而是换上了“本宫”,语气也悄然转变,隐隐透出威仪。直接将德嫔隐含的指责,转化为对后宫所有人的要求和期望。

德嫔脸色微微一僵,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料到沈青璃如此犀利,且迅速转换了身份和话题,让她一时不好再纠缠。

良妃见状,眼神闪了闪,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安静。

一个掌事宫女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跪地禀报:“启禀宁贵嫔,良妃娘娘,德嫔娘娘,各位小主,是……是针工局的两个绣娘,为了争抢一批新进的苏缎,在廊下吵嚷起来了,还动了手,惊扰了各位主子,奴婢该死!”

针工局归内务府管辖,但后宫用度、嫔妃份例衣饰等事,正在协理宫务的职权范围内。

良妃眉头一皱,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什么大事也值得在凤仪宫前喧哗?拉下去,各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慢着。”沈青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良妃的话头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她。

沈青璃并未看良妃,只对那掌事宫女道:“将人带进来。在何处争执,所为何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掌事宫女迟疑了一下,偷眼去看良妃。良妃脸色有些难看,但沈青璃如今掌着印信,过问此事名正言顺,她也不好强行阻拦。

很快,两个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抓痕的绣娘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两人争抢的,是一批质地极佳、颜色鲜亮的雨过天青色苏缎,原是预备给几位高位妃嫔做春装的,数量有限。

沈青璃听她们断断续续说完,无非是甲说乙仗着与某位管事太监有点关系,想多占份额;乙说甲手艺不如自己,不配用这么好的料子。

事情不大,却暴露出宫人之间仗势欺人、分配不公的问题,也正好撞在了沈青璃需要立威的枪口上。

她听完,并未立刻发落,而是看向针工局今日随同前来回事的一名管事嬷嬷:“这批苏缎,总计多少?原定是如何分配的?账册可带来了?”

那嬷嬷没想到宁贵嫔问得如此细,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答了,并呈上相关记档。

沈青璃仔细翻看片刻,心中了然。分配方案本无不妥,是下面的人执行时起了私心。

她合上册子,目光落在两个绣娘身上,声音清冷:“宫中份例用度,皆有定规。尔等不守本分,因私利在凤仪宫前喧哗斗殴,惊扰主子,视宫规为何物?”

两个绣娘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沈青璃不再看她们,转向那管事嬷嬷和掌事宫女:“针工局管事嬷嬷,御下不严,致使宫人无状,罚俸三月,回去重新整顿局内事务,若有再犯,严惩不贷。这两个绣娘,驱出针工局,发往浣衣局服役。至于这批苏缎,”她看了一眼记档,“按原定份例,即刻分发下去,不得延误,亦不得克扣。本宫会派人核查。”

处置果断,条理清晰,既惩罚了闹事者,又追究了管理者的责任,还迅速解决了争端根源。更关键的是,她全程未询问良妃或德嫔的意见,直接行使了协理之权。

那嬷嬷和宫女连忙应下,带着面如死灰的两个绣娘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众妃嫔看向沈青璃的目光,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这位宁贵嫔,似乎并不像她们想象中那样,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良妃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德嫔捻佛珠的速度又快了些。

沈青璃仿佛没看见她们的神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一点小事,让各位姐妹见笑了。后宫安宁,需得上下同心,规矩分明。本宫初掌事务,日后还望各位姐妹谨守宫规,约束宫人,同心协力,方不负陛下期望。”

她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便到这里吧。都散了吧。”

众妃嫔神色各异地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良妃与德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倒是个厉害角色。”良妃低哼一声。

德嫔捻着佛珠,望着沈青璃远去的、挺直的背影,眼神幽深:“且走着瞧。这后宫,可不是光会耍耍威风就能坐稳的。”

沈青璃回到凝辉堂,屏退左右,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第一次交锋,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良妃、德嫔,以及其他心怀不满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摇篮边,阿煜正醒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沈青璃的心,瞬间被这纯真的笑容填满,柔软下来。她俯身,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

“阿煜,娘亲会努力的。”她低声说,“为了你,娘亲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做。”

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真正地站稳脚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牢不可破的屏障。

13 暗箭

沈青璃协理宫务,起初的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人,后宫表面上看去风平浪静了许多。针工局之事后,各司各处办事明显谨慎了些,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轻易敷衍或生事。沈青璃也借此机会,在高公公的指点下,开始更深入地了解后宫各项制度、人员构成和银钱用度,她学得极快,处理事务也日渐娴熟,虽偶有磕绊,但大体无差。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她这个位置,挡了太多人的路,也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首先发难的,并非良妃或德嫔这些高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住在西六宫最偏僻角落的余才人。余才人出身低微,入宫多年未得晋封,性子有些怯懦,在宫中如同隐形人。这日,她却突然跑到凤仪宫(沈青璃日常在此处理宫务)哭诉,说她份例内的金钗不见了,怀疑是伺候她的宫女偷了去典当,但宫女抵死不认,她求宁贵嫔做主。

事情不大,沈青璃依例派人去查。结果,竟在余才人住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支金钗,上面还沾着些新鲜的泥土。余才人顿时脸色惨白,支支吾吾说是自己记错了地方。沈青璃心下生疑,这未免太过巧合。她不动声色,只按宫规,以“诬告”、“行事毛躁”为由,罚了余才人半月月例,并申饬了几句,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但不过两日,又出事了。御膳房呈给新帝的莲子羹里,发现了一根细小的、并非莲子原带的硬刺。虽未造成伤害,但在帝王饮食中混入异物,乃是重罪。御膳房上下吓得魂飞魄散。沈青璃奉命严查,追根溯源,线索竟隐隐指向负责清洗莲子的一个粗使宫女,而那宫女,不久前曾因犯错被沈青璃依宫规处罚过,降了等次。

一时间,私下里便有流言传出,说宁贵嫔御下过严,刻薄寡恩,以致宫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险些危及陛下。

沈青璃心中冷笑。这等伎俩,看似拙劣,却极易煽动人心,败坏她的名声,更暗指她能力不足,掌管宫务反而引出祸端。她并未急于辩解或惩罚那个有嫌疑的宫女,而是请高公公调来了那宫女近期的行踪记录、人际往来,以及御膳房那几日所有经手人员的详细名单,不声不响地查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浮出水面。内务府上报,今年春季江南新贡的一批顶级云雾茶,入库记录与实际清点数目有细微出入,少了约半斤。这茶叶珍贵,寻常宫人绝难触及。负责此事的,是内务府一名姓王的管事,而此人,据查与德嫔宫中的一位掌事太监交往甚密。

沈青璃将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心中渐渐有了轮廓。余才人丢钗是试探,也是铺垫,意在试探她的反应和处事方式。莲子羹事件是杀招,意在损她名声,动摇新帝对她的信任。而贡茶短缺,则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陷阱,或是对方准备的后手,一旦前两招奏效,便可借此在“贪墨”、“管理混乱”上再做文章。

对手很谨慎,没有直接动用高位妃嫔的力量,而是通过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底层宫人和小事来发动攻击,即便失败,也很难追溯到主使者身上。

沈青璃将查到的线索和自己的分析,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条陈,并未直接处理任何人,而是带着条陈和阿煜(作为去给陛下请安的由头),去了乾元殿求见新帝。

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贸然行动或自行处置,很容易落入对方圈套,或打草惊蛇。她需要让新帝知道,她面临的是什么,她的应对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得到新帝明确的、至少是默许的支持。

新帝正在批阅奏章,听说她带着皇子来,便宣了进。

沈青璃行礼后,先将阿煜抱给新帝看。小家伙又长大了一些,白白胖胖,见到新帝也不怕,反而好奇地伸手去抓他案上的笔架。新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任由他抓着玩了一会儿。

等乳母将阿煜抱到一旁,沈青璃才取出那份条陈,双手呈上:“陛下,妾身近日处理宫务,遇到几件蹊跷事,心中有些疑虑,不敢擅专,特来禀报陛下。”

新帝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待如何?”

沈青璃垂眸道:“妾身以为,余才人之事已了,不必再究。莲子羹一事,涉事宫女嫌疑最大,但其动机不足,背后恐有人指使。贡茶短缺,牵涉内务府与后宫,需得细查。然这几件事接连发生,时机巧合,妾身担心,是有人故意生事,扰乱宫闱,其意或在妾身,更在陛下清静。”

她顿了顿,继续道:“妾身年轻识浅,骤掌宫务,引人侧目亦是常理。只是,若因妾身之故,致使后宫不宁,甚至危及陛下,妾身万死难辞其咎。故妾身恳请陛下,是否可暂将协理印信……”

“不必。”新帝打断她,将条陈放在案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朕既将印信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处理好。些许魍魉伎俩,何足挂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查得很好,思路也清晰。既然知道是有人生事,那便查下去,揪出幕后之人,依宫规严惩。高公公会全力协助你。内务府那边,朕会让专人去核查账目。至于那涉事宫女,”他转身,目光如电,“撬开她的嘴。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有了新帝这番话,沈青璃心中大定。她恭敬应道:“是,妾身遵旨。”

回到凝辉堂,沈青璃立刻行动。她请高公公调来了慎刑司的人,亲自监督审问那名御膳房的宫女。起初宫女还咬紧牙关,只说是自己疏忽,不慎混入。但慎刑司的手段,岂是一个普通宫女能扛得住的?不过半日,她便熬不住,吐露实情:是有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在清洗莲子时,悄悄将一根处理过的细刺混入其中,并许诺事成之后帮她调离苦役之职。指使她的人,是一个她并不熟悉、但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她只隐约记得那人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

与此同时,内务府那边在新帝派去的人的严厉核查下,也很快有了结果。那短缺的半斤贡茶,并非遗失,而是被王管事私自截留,通过那名与德嫔宫中太监有旧的渠道,悄悄送出了宫,流入黑市牟利。而王管事也承认,是有人暗示他,近期宫务由宁贵嫔新掌,各处难免有些混乱,正是“行事”的好时机,并许诺一旦出事,有人会保他。

手背有褐色胎记的太监,很快被高公公的人查了出来,是宫中一个负责采买、有些油水职位上的普通太监,与几位低位妃嫔宫中都有些来往,但关系最近、赏赐最多的,却是良妃宫中一个不太起眼的管事嬷嬷。

线索,隐隐指向了良妃。

沈青璃将这一切整理清楚,再次禀报新帝。

新帝听完,沉默良久,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妃……”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育有大公主,其父兄在朝中亦有些根基。”

沈青璃垂首不语。她知道,到了这个层面,就不再仅仅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还牵涉到前朝势力的平衡。

“王管事,勾结宫人,盗卖贡品,按律当诛。涉事太监、宫女,同罪。良妃宫中管事嬷嬷,御下不严,勾结外贼,杖毙。”新帝的声音冷硬如铁,“良妃李氏,治宫不谨,约束不力,着降为嫔,禁足三月,罚俸半年,大公主暂迁至寿康宫,由太后代为照看。”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良妃不仅丢了妃位,被禁足罚俸,连女儿都被暂时带离身边,可谓颜面尽失,势力大损。

“至于你,”新帝看向沈青璃,“此次处事果决,查案清晰,未使宫闱生乱,很好。朕赐你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以示嘉奖。”

“谢陛下隆恩。”沈青璃行礼。她知道,新帝这是在为她撑腰,也是在告诉后宫所有人,宁贵嫔,是他要保的人,与她作对,便是与他作对。

一场风波,看似以沈青璃的大获全胜告终。良嫔(原良妃)被禁足,德嫔那边暂时偃旗息鼓,后宫表面重归平静。

但沈青璃知道,暗箭不会停止。经此一事,她与良嫔(及其背后势力)已结下深仇,其他观望者也会更加忌惮,手段或许会更隐蔽、更狠辣。

她回到凝辉堂,抱起咿咿呀呀向她伸手的阿煜,将脸轻轻贴在他散发着奶香的小身子上。

“阿煜,你看,这宫里就是这样。你不害人,人却要害你。”她低声喃喃,“娘亲不想害人,但娘亲必须保护好我们。”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坚定而冷冽。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而上。这协理后宫之权,她不仅要握紧,还要用它,为自己和阿煜,筑起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般的屏障。

下一次,无论来的是明枪还是暗箭,她都必将——加倍奉还。

14 育子

扳倒良妃(现良嫔)一役,沈青璃在宫中的威信真正建立起来。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出身尴尬却手段凌厉、深得帝心的宁贵嫔。各宫各处办事越发恭谨,连带着凝辉堂的宫人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沈青璃协理宫务越发得心应手,她行事公允,赏罚分明,虽不刻意施恩,但也从不无故苛待,渐渐竟也赢得了一些低位妃嫔和踏实办事宫人的暗暗信服。

朝堂上,因着良嫔之父兄受到敲打,与镇国公府有旧或对沈青璃出身不满的声音也暂时低伏下去。新帝的皇权,在一次次看似后宫纷争、实则为前朝势力较量的风波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外界的纷扰,沈青璃尽量隔绝在凝辉堂外。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抚育阿煜上。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阿煜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吃睡啼哭的小肉团,渐渐学会了翻身、坐起、爬行,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含糊的音节。他继承了沈青璃清秀的眉眼,也隐约有新帝轮廓的影子,性子却似乎更像沈青璃一些,安静,爱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和聪慧,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时,总让人觉得他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沈青璃亲自为他挑选乳母、嬷嬷和启蒙的太监,每一个都要反复考察,确保身家清白,性情稳重。她并不将阿煜完全交给下人,只要得空,必定亲自陪伴。喂他吃饭,给他讲故事(尽管他还听不懂),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简单的图案,在他蹒跚学步时,紧张地跟在一旁护着。

她记得自己幼时,母亲早逝,父亲忙于政务,虽疼爱她,却少陪伴。那种深宅大院里孤零零长大的滋味,她不想让阿煜再尝一遍。她要她的孩子,在爱和关注中长大,心中有暖,眼中有光。

新帝偶尔来看阿煜,次数不算频繁,但每次来,总会待上一会儿。他会考较阿煜新学的字(虽然只是图画),会听他含糊不清地背几句简单的诗句,有时甚至会亲自抱着他在庭院里走一走。父子间的话不多,新帝也不是善于表达温情的人,但那份沉默的注视和偶尔流露的、极淡的满意神色,沈青璃能感觉到。

她并不刻意让阿煜去讨好新帝,也不阻止他们父子相处。她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确保一切安然。她知道,阿煜的将来,离不开父皇的认可和看重。但这份看重,不能是乞求来的,而应是阿煜自身优秀、以及她这个母亲地位稳固带来的自然而然的结果。

这日,新帝来时,阿煜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咯咯笑个不停,不小心摔了一跤。伺候的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去抱,沈青璃却轻轻拦住了。她蹲下身,对瘪着嘴要哭的阿煜柔声道:“阿煜,自己站起来,好不好?娘亲在这里。”

阿煜眼里含着泪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蝴蝶,小手撑在地上,吭哧吭哧,竟然真的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虽然小屁股上沾了灰,却忘了哭,又眼巴巴地去追蝴蝶了。

新帝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等阿煜玩累了,被乳母抱去擦洗换衣,新帝才走进殿内,对沈青璃道:“你教子,倒与旁人不同。”

沈青璃奉上茶,微笑道:“陛下过誉。妾身只是觉得,孩子虽小,却也该学着独立和坚强。过分娇惯,未必是福。”

新帝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煜儿启蒙之事,你有何打算?”

沈青璃早有思量,答道:“阿煜如今已能识得些简单字画,听些短小的故事。妾身想着,再过半年,可否请一位品性端方、学问扎实的先生,开蒙讲学?不必急于求成,先以培养心性、激发兴趣为主。”

新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人选朕来定。你如今协理宫务,又要抚育皇子,辛苦了些。朕已命内务府,再拨两个得力嬷嬷和几个伶俐宫女到凝辉堂,帮你分担琐事。”

“谢陛下体恤。”沈青璃谢恩。这不仅是体恤,也是恩宠和信任的体现。

“前朝事忙,朕有时顾不到你们母子。”新帝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后宫之事,你多费心。煜儿这里,你教导得很好。”

这算是极高的肯定了。沈青璃心头微暖,再次垂首:“妾身分内之事。”

新帝又坐了片刻,问了些阿煜日常饮食起居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

沈青璃送走圣驾,回到内室。阿煜已经换了干净衣裳,正坐在炕上,摆弄着新帝刚才带来的一套小巧的玉制九连环,神情专注,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解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柔软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青璃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因宫闱倾轧、前路莫测而时常紧绷的角落,在这一刻,被孩子的纯真和专注悄然抚平,充满了宁静而坚实的力量。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阿煜的头。

阿煜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举起手里刚刚解开一环的九连环,含糊地炫耀:“娘……解……”

“阿煜真棒。”沈青璃笑着夸赞,将他搂进怀里。

权势、地位、恩宠,或许都如镜花水月,随时可能消散。但怀中这个温暖的小身体,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是她真实拥有的,也是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去守护的。

她要让阿煜平安、健康、正直地长大。要他不必像她一样,在阴谋算计中艰难求存。要他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无论将来是置身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能从容坦荡。

为此,她必须变得更强大,更稳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给她的孩子,撑起一片清明朗阔的天空。

15 同盟

后宫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角力中缓缓流淌。阿煜满了周岁,抓周时一手抓了本书,一手抓了枚小玉印,引得众人称赞不已,新帝龙颜大悦,赏赐格外丰厚。沈青璃的“宁贵嫔”之位坐得越发稳当,协理宫务也愈发娴熟老练,虽偶有小小的绊子,但已难成气候。

这日,沈青璃正在凤仪宫偏殿查阅尚宫局呈上的秋季各宫份例预算,锦书悄悄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人呢?”

“在凝辉堂候着呢,说是有要事,定要当面禀告贵嫔。”锦书低声道,“是……庆云宫的人。”

庆云宫,住的是林昭仪。林昭仪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她本人性子淡泊,入宫后并不十分得宠,但也从未失宠,安静度日,育有一位体弱多病的二公主。在之前的后宫风波中,她一直未曾明确站队,与良嫔、德嫔等人也保持着距离。

她此时派人来,所谓何事?

沈青璃合上账册,起身:“回宫。”

回到凝辉堂,来人是林昭仪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芳草,一个眉目清秀、举止稳重的姑娘。见了沈青璃,芳草恭敬行礼,并未多言,只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沈青璃接过,展开。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工整:“闻贵嫔雅好丹青,妾处偶得前朝李思训《江帆楼阁图》残卷仿本一幅,笔意犹存,不敢私藏,欲邀贵嫔共赏,不知明日午后可否拨冗一叙?庆云宫静候。”

邀她赏画?沈青璃心中微动。她确实喜爱丹青,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林昭仪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姿态放得极低,用的是“共赏”、“不敢私藏”、“拨冗”等词。

她略一沉吟,对芳草道:“回去禀告昭仪,承蒙昭仪厚爱,本宫明日午后定当赴约。”

芳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锦书有些担心:“贵嫔,这林昭仪突然相邀,会不会……”

沈青璃摆摆手:“无妨。林昭仪为人清谨,不至行龌龊事。且去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翌日午后,沈青璃只带了锦书和两个稳妥的太监,前往庆云宫。庆云宫位置稍偏,庭院布置得十分雅致,竹影婆娑,菊香淡淡,颇有些隐逸之气。

林昭仪亲自在宫门外迎接。她比沈青璃年长几岁,穿着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容颜清丽,气质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想来是为二公主的病体担忧。

两人见礼寒暄后,林昭仪引着沈青璃入内。殿内陈设简洁,书卷气浓厚。果然在临窗的案上,铺开了一幅画卷,正是《江帆楼阁图》的仿本,虽非真迹,但笔法精妙,气象恢宏,确非凡品。

两人赏画品评,言谈甚欢。林昭仪于书画一道造诣颇深,见解独到,沈青璃亦是真心喜爱,两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茶过三巡,画也赏得差不多了。林昭仪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芳草在门口守着。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林昭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去,转为一片诚挚的凝重。她起身,对着沈青璃,竟郑重地福了一礼。

沈青璃忙起身虚扶:“昭仪这是何故?折煞我了。”

林昭仪却不起身,抬眸看她,眼中隐有水光:“宁贵嫔,妾身今日相邀,赏画是假,实是有事相求,亦是有要事相告。”

“昭仪请讲。”沈青璃正色道。

“妾身所求,是为了二公主。”林昭仪声音微颤,“公主自出生便体弱,汤药不断。去岁冬更是染了咳疾,久治不愈,太医换了几轮,药方调了又调,总不见大好。妾身听闻,贵嫔协理宫务后,曾清查过太医院药材库,整顿过采购流程,如今太医院所用药材,质、量皆有保障。妾身……想恳请贵嫔,能否……能否格外关照一下二公主的用药?并非要好药贵药,只求药材质地纯正,来源清晰,煎煮尽心。”她说着,眼中泪光盈盈,“公主是妾身的命根子,妾身别无他求,只盼她能平安长大。这宫中……人心难测,妾身实在怕了。”

沈青璃心中了然。林昭仪这是担心有人在她女儿的用药上做手脚。以她淡泊不争的性子,又无强势外家,确实容易成为某些人倾轧或利用的对象。她来求自己,既是信任自己如今掌事的公允,恐怕也是看中了自己“无党无派”、与旧势力无瓜葛的立场。

“昭仪放心,”沈青璃握住林昭仪微凉的手,语气恳切,“二公主是陛下血脉,金枝玉叶,用药之事,岂容疏忽?本宫既掌宫务,自当确保各宫份例用度,尤其是皇嗣医药,绝无差池。回头我便亲自过问太医院,为二公主指派一位稳妥的太医,所用药材,从入库到煎制,皆派人盯着。定让公主早日康复。”

林昭仪闻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又要下拜:“多谢贵嫔!贵嫔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沈青璃扶住她:“昭仪不必如此,同为母亲,我明白你的心。”她顿了顿,看着林昭仪,“昭仪方才说,还有要事相告?”

林昭仪拭去眼泪,点了点头,神情重新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贵嫔可知,德嫔近日,与宫外往来甚密?”

沈青璃眸光一凝:“哦?”

“妾身宫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前几日偶然见到德嫔身边的贴身宫女,在角门处与一个自称是‘赵府管家’的人低声交谈,还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那宫女回来时,神色有些慌张。”林昭仪低声道,“妾身父亲在国子监,偶尔也能听到些风声。赵尚书(德嫔之父)近来在朝中,似乎与几位御史台的大人走得颇近,言谈间,对……对贵嫔您协理宫务、甚至对皇子殿下的出身,颇有些微词。妾身担心……”

沈青璃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德嫔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赵家是文官清流,与武将勋贵出身的良嫔(原良妃)不同,他们在朝中的影响力更隐蔽,也更擅长用“清议”、“礼法”来做文章。若他们联合御史,在“出身”、“礼制”上大做文章,攻击她和阿煜,确实比后宫争宠的小伎俩更难对付,也更能动摇新帝的立场——毕竟,帝王也要顾及天下悠悠众口。

“多谢昭仪告知。”沈青璃郑重道谢,“此事非同小可,我会留意。”

林昭仪摇了摇头:“贵嫔不必谢我。妾身告知此事,一是不愿见有人再行构陷之事,扰乱后宫;二也是……私心。”她看着沈青璃,目光清澈而坦率,“这后宫之中,妾身冷眼旁观许久。良嫔跋扈,德嫔伪善,皆非可依之人。唯有贵嫔,处事公允,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有护犊之心。公主体弱,妾身势单力薄,只求能在这漩涡之中,寻一处稍微清净安稳的所在。贵嫔若不见弃,妾身愿与贵嫔……守望相助。”

她说得直接,却也真诚。这便是在表明投靠之意,寻求同盟了。

沈青璃看着林昭仪恳切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心中飞快权衡。林昭仪本人品性不错,无野心,有弱点(二公主),其父是清流,虽无实权,但在士林中声望不低,若能得其支持,在“名声”上大有裨益。而自己,也确实需要更多的盟友,尤其是在文官体系中的声音。

“昭仪言重了。”沈青璃微微一笑,回握住她的手,“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二公主之事,包在我身上。日后昭仪若有所需,也尽管开口。这后宫风雨,一个人走总是艰难,若能互相扶持,自是最好。”

这便是应允了。

林昭仪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多谢贵嫔!多谢!”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沈青璃便起身告辞。

回到凝辉堂,沈青璃独坐沉思。林昭仪的投靠,是个好消息,但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危机预警。德嫔和她身后的赵家,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攻击的焦点,必然是她的“出身”和阿煜的“名分”。

这确实是她的软肋,也是新帝必须顾及的地方。

她不能坐以待毙。

是时候,主动做点什么了。

16 谣言

林昭仪的预警很快变成了现实。不过旬日功夫,关于宁贵嫔“出身不正”、“二嫁之身”、“以媚术惑主”,以及皇子煜“血统存疑”、“混淆天家血脉”的流言,如同春日里滋生蔓延的野草,悄然在宫中,甚至在前朝一些官员私下交往的场合流传开来。

这一次的流言,不再是之前那种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披上了“引经据典”、“合乎礼法”的外衣。有人翻出前朝旧例,言及曾有妃嫔因出身微贱或德行有亏,所生皇子最终被剥夺继承资格;有人则大谈“嫡庶之别”、“血脉纯正”的重要性,暗指非“清白人”所出之子,难承大统;更有甚者,将沈青璃当初那封“告密”密折也拿出来做文章,说她“背夫弃家”、“心性凉薄”,不配为皇子之母,更不配协理六宫。

这些言论,经由某些“清流”官员之口,或是在文人雅集的“闲谈”中散播,虽未形成公开的奏章,但其影响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后宫之中,气氛也重新变得微妙起来。一些原本对沈青璃恭敬有加的宫人,眼神里又多了些闪烁和揣测。低位妃嫔们窃窃私语,高位如德嫔,虽未直接表态,但眉梢眼角的讥诮和偶尔“不经意”提及的“祖宗家法”,已是昭然若揭。

沈青璃沉住气,并未立刻反击。她一边如常处理宫务,抚育阿煜,一边让高公公暗中留意,收集这些流言的源头和传播路径。同时,她也开始更频繁地带着阿煜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并非新帝生母,而是先帝元后,在新帝登基后被尊为太后。她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常年居于寿康宫静养,不大过问后宫之事,但在礼法上地位尊崇。沈青璃每次去,都只带着阿煜,态度恭谨温顺,从不提任何烦难之事,只让阿煜给太后磕头,说些童言稚语逗太后开心。阿煜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乖巧,太后起初淡淡的,几次下来,倒也真有些喜爱,偶尔会留他们用些点心,问几句阿煜的起居。

沈青璃知道,太后这关很重要。若能得太后一两句认可,至少在“孝道”和“长辈欢心”上,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这日从寿康宫回来,高公公那边也有了消息。流言最初的几个源头,果然与德嫔之父赵尚书府上清客、以及几位与赵家交好的御史家眷有关。甚至宫中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嬷嬷、太监,也收了不明来路的钱财,在私下嚼舌。

“贵嫔,是否要……”高公公比了个手势,意指抓几个典型,严惩一番,以儆效尤。

沈青璃摇了摇头:“捉几个虾兵蟹将,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变换策略。他们不是讲究‘礼法’、‘清议’吗?那我们就从‘礼法’和‘清议’上入手。”

她沉吟片刻,对高公公道:“公公,可否帮我寻几样东西?”

“贵嫔请吩咐。”

“第一,我需要当年先帝爷破格提拔几位出身寒微、但功勋卓著的大臣时,朝中清流是如何辩驳、最终又是如何定论的记载,尤其是那些称赞先帝‘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的奏章或文章。”

“第二,本朝以及前朝,是否有妃嫔因贤德、才学或抚育皇嗣有功,而获得晋封、甚至其家族得到褒奖的旧例?尤其是……并非初次婚配者。”

“第三,”沈青璃目光微冷,“查一查赵尚书本人,以及他家几位公子、亲近门生,可有言行不一、违背礼法、或是……不太干净的地方?不必是大事,但求确凿。”

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沈青璃的打算。这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还要反手一击。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不过数日,沈青璃要的东西便陆续送到了凝辉堂,有些是誊抄的档案,有些是民间流传的文集摘录,还有些,则是高公公手下暗线收集来的、关于赵家一些不甚光彩的“小事”——比如赵家三公子强占民田引发的纠纷、赵尚书一位门生收受贿赂的蛛丝马迹、赵家内宅某些有违“清流”体面的奢靡传闻等等。

沈青璃仔细翻阅,梳理脉络。她发现,本朝开国之初,高祖皇帝就曾纳过一位前朝官员的遗孀为妃,因其贤良淑德,其子后来还被封了王。先帝朝,亦有数位妃嫔并非初婚,皆因德行或子嗣而得享尊荣。而关于“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论述,更是史不绝书。

她心中有底了。

她并未急于将这些材料抛出去,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她以协理宫务、整饬风纪为名,下令后宫所有妃嫔、宫人,重新学习《女诫》、《内训》等规范女子德行的典籍,并宣布将在半月后,于宫中举行一次小规模的“德言容功”考评,旨在“彰后宫淑德,树六宫典范”。考评优异者,将有褒奖。

此令一出,后宫哗然。尤其是德嫔等自诩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者,更是心生不屑,觉得沈青璃这是东施效颦,想靠这种表面文章来给自己贴金。但命令已下,她们也不得不做出准备的样子。

沈青璃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处理完宫务,必抽出时间诵读经典,练习女红(她本就不差),还特意向宫中几位擅长烹饪、医药的老嬷嬷请教,学习如何调理饮食、照料婴孩疾病等实用技能。她学得认真,进步也快,这些事经由宫人有意无意地传出去,倒让人对她“勤勉好学”、“重视女德”的印象加深了几分。

与此同时,关于赵家那些不甚光彩的“小事”,也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以“听说”、“偶然得知”的方式,悄悄流传开来。虽然都是小事,但件件都戳在“清流”最看重的“德行”和“门风”上,其效果,远比直接攻击沈青璃的流言,更让赵家如芒在背。

就在“德言容功”考评的前几日,沈青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向新帝上了一道请罪兼陈情表。

表中,她先是为自己“出身微末”、“前事不堪”而给陛下和皇室带来非议请罪,言辞恳切,态度卑微。但紧接着,她笔锋一转,引经据典,陈述古来贤后良妃不必尽出身高贵,唯重德行与功劳;列举本朝先例,证明皇家纳娶看重的是女子本身的贤淑与对皇嗣的抚育之功;更直言自己入宫以来,战战兢兢,唯以侍奉陛下、抚育皇子、协理宫闱为己任,不敢有丝毫懈怠。最后,她恳请陛下,若因自己之故,致使天家声名受损,皇子遭受质疑,她愿自请削去位份,离宫修行,只求陛下能明确皇子煜的嫡子名分(因皇后早逝,嫡子可指皇子中地位最尊贵者),保其无忧。

这道表章,言辞哀切,却又柔中带刚,有理有据。尤其是最后“自请离宫”以保全皇子的提议,更是将了一军——若新帝真允了,岂非坐实了那些流言,承认皇子血脉有问题?若是不允,就必须明确表态,维护她和皇子的地位。

表章递上去的当日,新帝便驾临了凝辉堂。他脸色不太好看,将那道表章掷在沈青璃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以退为进?逼朕表态?”他的声音带着薄怒。

沈青璃跪在地上,垂首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实在惶恐。流言汹汹,皆因妾身而起。妾身蒙陛下天恩,得享富贵,已是不该。岂能因妾身一人之故,连累陛下清誉,损及皇子前程?妾身思来想去,唯有此举,或可平息物议,保全大局。”

新帝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肝,看看里面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沈青璃坦然跪着,背脊挺直,眼中一片澄澈的悲凉与决绝。

良久,新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怒意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深思。

“起来吧。”他道,“你的心思,朕明白。那些流言,朕也听到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赵家……还有那些人,手伸得太长了。皇子是朕的儿子,你的位份是朕亲封,协理之权是朕亲授。何时轮到他们来置喙?”

他转过身,目光沉凝:“你这道表章,朕不会准。非但不会准,朕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儿子,朕的妃嫔,不容任何人质疑。”

沈青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她再次叩首:“陛下……”

“不必说了。”新帝打断她,“明日大朝会,朕自有主张。你安心准备你的‘考评’,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你是宁贵嫔,是皇子煜的生母,是朕亲点的协理后宫之人。给朕挺直腰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妾身遵旨。”沈青璃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次,倒有几分真心。

次日大朝会,新帝果然就近期朝野关于“礼法”、“出身”的一些议论,发了雷霆之怒。他并未点名道姓,但厉声斥责某些官员“不务正业”、“以清议沽名钓誉”、“窥探宫闱”、“离间天家骨肉”,并当廷宣布,皇子煜聪慧仁孝,深得朕心,着即册封为“宸王”,享亲王双俸。宁贵嫔沈氏,端庄贤淑,抚育皇嗣有功,协理宫务有方,着晋为“宁妃”,赐居长春宫主殿。

宸王!宁妃!

满朝文武,尽皆震撼。宸,乃北极星所在,常用以指代帝居,此封号寓意非凡,几乎等同于默认了皇子煜的储君地位(至少是热门人选)。而宁妃之位,仅次于贵妃,已是后宫顶尖的高位。

这道旨意,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散布流言、质疑沈青璃母子的人脸上。新帝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表明了他的态度和决心。

赵尚书当场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下朝后,据说他在宫门外,被新帝身边的内侍“请”去“叙话”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如死灰,步履蹒跚。

后宫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或明或暗推波助澜的人,瞬间噤若寒蝉。德嫔称病,闭门不出。良嫔依旧禁足。其他人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被牵连。

沈青璃接到晋封旨意和迁宫通知时,正在教阿煜认字。阿煜已经能模糊地喊“娘亲”和“父皇”,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她抱着儿子,看着内侍们恭敬地捧来的妃位礼服和印信,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更加沉甸甸的责任。

这一仗,她赢了。

赢得漂亮,也赢得很险。

但她也知道,这远不是结束。宸王的封号,宁妃的高位,将她母子二人推到了更高的位置,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责任。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毒。

她亲了亲儿子柔嫩的脸颊。

“阿煜,以后,你就是宸王了。”她低声说,“娘亲也会更努力,做一个配得上这个位置的宁妃。”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她无所畏惧。

为了怀中的小生命,她已披上铠甲,握紧权柄,准备迎接一切风雨。

17 晋妃

迁居长春宫主殿的仪式,低调而庄重。新帝似乎有意冲淡前朝因晋封引起的波澜,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按制提升了沈青璃的份例、仪仗和宫人配备。长春宫是东六宫中位置、规制都极好的一处宫苑,比之凝辉堂宽阔华美了不止一筹,庭院深深,楼阁精巧,处处透着百年宫苑的底蕴。

沈青璃带着阿煜,以及凝辉堂原有的、经过考验的核心宫人搬了进去。锦书如今已是长春宫的首领宫女,行事越发沉稳干练。高公公又拨来几位老成可靠的嬷嬷和太监,协助管理宫务。

成为宁妃,不仅仅是名分和待遇的提升,更意味着她正式跻身后宫最核心的权力圈子。每日来请安、回事的妃嫔、宫人络绎不绝,各司各处的管事太监、嬷嬷们也来得更勤,请示的事务也更多、更紧要。沈青璃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既要维持妃位的威仪,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显得小气,又要把握关键,确保不出纰漏,尤其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危及阿煜。

阿煜封了宸王,虽因年幼并未开府另居,仍养在沈青璃身边,但待遇规制已按亲王标准。新帝指派了两位学问扎实、品性端方的翰林院编修作为启蒙师傅,每日上午定时来长春宫授课。沈青璃有时会在一旁听着,阿煜虽小,却显得格外聪慧专注,常常能举一反三,让两位师傅都啧啧称奇,回去在新帝面前也没少夸赞。

新帝来看望的次数,并未因沈青璃晋位而增多,依旧保持着一种有节制、有规律的频率。但他每次来,过问阿煜学业和起居的时间明显长了,与沈青璃谈论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或后宫事务时,态度也似乎更随意了些,偶尔甚至会征询她的看法。沈青璃谨慎应答,从不逾矩,但每每总能说到点子上,引得新帝多看两眼。

这日,新帝来时,沈青璃正在小书房里查看内务府呈上的、关于明年春季宫中祭祀、宴饮等一应大典的预算草案。阿煜则在一旁的小案上,由师傅领着,摇头晃脑地背诵《千字文》。

新帝没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来。沈青璃忙起身见礼,阿煜也像模像样地放下书,行礼口称“父皇”。

新帝摆摆手,先走到阿煜身边,考了他几句,阿煜对答如流。新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摸了摸他的头:“不错,继续用功。”然后才转向沈青璃,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在看这个?”他随手拿起翻了翻,“可有什么不妥?”

沈青璃答道:“大体无差,只是妾身对比了去岁同期的用度,发现今年用于宫灯、彩绸、香烛等物的预算,比去年增加了近三成。询问内务府,说是今年江南进贡的丝绢、香料品质更佳,价格也水涨船高。妾身已让他们去核查市价,并对比其他产地同类物品,看看是否确有必要,或是有无替代之物,以节省开支。”

新帝点了点头:“你倒是细心。后宫用度,虽不至此计较锱铢,但也不该靡费。此事你看着办。”

“是。”沈青璃应下,又补充道,“另外,关于春祭时命妇朝贺的规制,妾身查阅旧档,发现近些年因皇后娘娘早逝,中宫虚悬,命妇入宫朝贺的流程和赏赐都有些简略含糊。今年是否……该明确一下?毕竟,宸王已立,后宫亦有主位。”她说到“主位”时,微微垂眸。

新帝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春祭命妇朝贺,是内外命妇觐见后宫最高位妃嫔的重要场合。以往中宫无人,高位妃嫔又各有牵扯,便有些敷衍。如今她已是宁妃,位同副后,宸王生母,于情于理,都该借此机会,明确她在后宫的实际领导地位,接受内外命妇的正式朝拜,这既是彰显皇室体统,也是巩固她和阿煜地位的重要仪式。

“可。”新帝没有犹豫,“此事交由你全权筹备,按妃位最高规格,务必隆重得体。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内务府和高公公。”

“谢陛下信任。”沈青璃心中一松。有了这道旨意,她筹备春祭朝贺便名正言顺,无人能再质疑或掣肘。

新帝又在长春宫用了晚膳。席间,阿煜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师傅教的典故,童言稚语,逗得新帝脸上也难得带了些笑意。沈青璃在一旁布菜添汤,气氛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膳后,新帝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踱步到廊下。沈青璃跟了过去。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料峭,但风中已带了泥土解冻和新芽萌发的湿润气息。廊下宫灯晕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尚书前几日上了请罪折子,自陈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请求致仕。”新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沈青璃心中微震。赵尚书这是以退为进?还是新帝的敲打终于让他承受不住了?

“陛下准了?”

“朕准他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尚书之位暂由侍郎代理。”新帝淡淡道,“朝中需要不同的声音,但不需要为了私利、搅乱朝纲的声音。德嫔……”他顿了顿,“降为贵人,迁居北五所,无诏不得出。”

沈青璃沉默。赵尚书致仕(哪怕是暂时的),德嫔降位迁宫,这几乎是断了赵家在后宫的最大倚仗,也彻底宣告了这场由“清议”发起的攻击,以惨败告终。新帝的处置,不可谓不重。

“后宫和前朝,总有人不明白。”新帝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朕要的是什么。朕要的是安稳,是皇权稳固,是后继有人。那些小心思、小算盘,在朕眼里,不值一提。”

他转头,看向沈青璃:“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沈青璃心下一凛,垂首道:“妾身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你聪明,也因为你清醒。”新帝缓缓道,“你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有软肋(阿煜),所以你会拼尽全力去守护,也会因此更谨慎,更懂得权衡。你无枝可依,所以你的忠诚,只能给朕,给煜儿。这就够了。”

这番话,近乎直白地剖白了帝王心术。沈青璃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了然。是啊,她所有的一切,的确都系于新帝和阿煜身上。她没有家族可回头,没有旧情可缅怀,她只能向前,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一切。

“妾身明白。”她低声应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妾身所有,皆陛下所赐。妾身此生,唯愿尽心侍奉陛下,抚育宸王,打理宫闱,以报天恩。”

新帝看了她良久,夜色中,他的目光深邃难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最后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好待煜儿,好好做你的宁妃。只要你不忘本分,朕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长春宫。

沈青璃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新帝的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她和阿煜身上,但也像是一道护身符,只要她不越雷池,便能保得一时平安。

她抬起头,望向沉沉夜空。繁星点点,忽明忽暗。

这妃位,这荣宠,这看似稳固的一切,究竟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已有的,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为了阿煜,也为了她自己。

18 春祭

春祭是大周朝极为重要的典礼,既是祭祀天地祖先、祈求年丰民安的国家大典,也关乎后宫体统和皇室颜面。今年因宁妃沈青璃将首次以实际上的后宫之主身份,接受内外命妇朝贺,意义格外不同,筹备工作也格外繁重细致。

沈青璃几乎将大半精力都投入其中。从祭典流程、仪仗布置、礼乐安排,到命妇名单确认、座次排列、赏赐拟定,乃至当日宫宴的菜单、器皿、歌舞,她都要一一过目,与礼部、内务府、尚宫局反复沟通确认,务求尽善尽美,不出丝毫差错。

这不仅是展现她能力的机会,更是巩固她和阿煜地位的关键一战。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宁妃沈氏,不仅有陛下的恩宠和皇子的倚仗,更有治理后宫、襄助典礼的才干与气度,足以母仪天下(即使暂无后位)。

林昭仪(因沈青璃晋妃,又得关照二公主医药,林昭仪如今与沈青璃走动更勤,隐隐已成盟友)时常过来帮忙,她心思细腻,熟知典仪旧例,给了沈青璃不少有用的建议。锦书和高公公派来的得力嬷嬷、太监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期间,自然也有小小的波折。内务府报上来的一份玉器清单中,有几件珍品成色似乎与往年记录略有出入;尚服局为命妇们准备的吉服佩饰,也有几处针脚不够齐整;甚至御膳房采买的食材中,也混入了一些次等货。沈青璃雷厉风行,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该换的换,毫不手软,并将涉事人员的处置结果明发各处,以儆效尤。几次之后,再无人敢在春祭事宜上敷衍懈怠。

忙碌中,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春祭前夜。

长春宫正殿灯火通明。沈青璃最后一遍核对着明日流程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阿煜已经睡下,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里,呼吸均匀。沈青璃走过去,为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与力量。

“娘娘,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您也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早起。”锦书轻声劝道。

沈青璃点点头,走到妆台前,由着宫女为她卸去钗环。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清丽,但眼角已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细纹,那是岁月和宫廷生活留下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比初入宫时更加沉静明亮,深处蕴藏着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智慧。

她抚了抚身上柔软的中衣,对自己,也对镜中的人,轻声道:“明日,很重要。”

锦书在一旁用力点头:“娘娘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翌日,天还未亮,沈青璃便已起身。沐浴,熏香,更衣。妃位的朝服厚重华美,玄色为底,绣着精美的翟鸟和云霞纹,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累累,步摇轻颤。当她装扮停当,立于镜前时,连见惯了她容颜的锦书等人,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超越了容貌本身、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威仪与光华,庄重,典雅,令人不敢逼视。

祭典在太庙和天坛依次进行,由新帝亲自主祭,沈青璃率内外命妇在后跟随行礼。整个过程庄严肃穆,礼乐悠扬。沈青璃一举一动皆合礼制,姿态优雅从容,神情虔敬端凝,未见丝毫怯场或差错。

祭典结束后,便是命妇朝贺。地点设在规格仅次于太和殿的保和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沈青璃端坐于保和殿内设置的后妃主位之上,面前垂着一道珠帘,既保持威仪,又不过分张扬。阿煜穿着小小的亲王礼服,坐在她身侧稍下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看得沈青璃心中又是怜爱又是骄傲。

以几位宗室王妃、国公夫人为首,内外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整齐列队,向珠帘后的宁妃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臣妇等恭请宁妃娘娘万福金安!恭贺娘娘千岁!”

声音整齐洪亮,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之中。

沈青璃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一片身影。这里有曾经对她出身不屑一顾的勋贵女眷,有清流文官的诰命夫人,有宗室皇亲,有边将家眷……此刻,她们都匍匐在她脚下,向她表达着臣服与恭贺。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站在了后宫之巅。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世子夫人,也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宁贵嫔。她是宁妃,宸王生母,后宫实际的主宰者。

心中并无太多激动或得意,反而是一片沉甸甸的清明与责任。

“众卿平身。”她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严。

命妇们谢恩起身,按序落座。接下来是赐宴、观礼、赏赐等环节。沈青璃应对得体,言谈有度,对几位年高德劭的王妃、夫人尤为礼遇,对初次入宫、有些拘谨的年轻命妇也温和鼓励。宴席间,她偶尔与身侧的阿煜低语,或是为他布菜,母子情深的模样,更让众人对这位年轻的宁妃增添了几分好感——一个疼爱皇子、重视亲情的母亲,总是更容易让人接受。

整个朝贺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午后申时方散。整个过程顺利圆满,无可挑剔。

送走最后一批命妇,沈青璃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阿煜也明显累了,靠在她身边,揉着眼睛。

“娘娘,今日真是圆满极了!”锦书兴奋地低声道,“奴婢瞧着,那些夫人、王妃们,对娘娘恭敬得很呢!”

沈青璃微微一笑,摸了摸阿煜的头:“累了吧?回去好好歇着。”

回到长春宫,卸去沉重的冠服,沈青璃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后宫的地位,将彻底稳固。那些关于她出身、德行的非议,至少在明面上,将再难掀起大的风浪。

新帝在晚膳时分驾临。他显然也听说了今日朝贺的盛况,心情不错。

“今日之事,办得很好。”他难得地直接夸赞,“进退有度,礼仪周全,颇有大家风范。”

“都是陛下教导、内务府和各位嬷嬷尽心辅佐之功。”沈青璃谦道。

新帝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煜儿今日表现也可圈可点,像个小大人了。”

正被乳母喂着吃蛋羹的阿煜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含糊地喊了声“父皇”,又埋头苦吃。

新帝眼中泛起笑意,对沈青璃道:“春祭已过,朝中也暂无大事。朕打算下月,去京西的皇家别苑住些时日,一则避暑,二则……让你和煜儿也松散松散。你意下如何?”

去皇家别苑?这通常是帝王恩宠和信任的体现,只有最得宠的妃嫔和皇子才有机会随行。

沈青璃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谨:“但凭陛下安排。只是……宫中事务……”

“宫中事务,暂交由林昭仪(已晋为惠妃,因其安分且协助沈青璃有功)和几位资历老的妃嫔共同打理,高公公会从旁协助,出不了乱子。”新帝显然早有安排,“你也该歇一歇,陪陪煜儿。”

“是,妾身谢陛下隆恩。”沈青璃真心实意地谢恩。能暂时离开这规矩森严、处处是眼睛的皇宫,去更开阔自在的别苑住上一段日子,对她和阿煜来说,无疑是难得的放松和享受。

夜色渐深,长春宫内灯火温馨。

沈青璃哄睡了阿煜,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春花初绽,暗香浮动。

春祭的成功,别苑之行的许诺,似乎都在预示着,她和阿煜的未来,正朝着更光明、更安稳的方向行进。

然而,她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

皇宫这座围城,进去了,就难再出来。今日的风光,或许明日的危机。帝王的恩宠,如同天上的云,聚散无常。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女子了。

她有了地位,有了权力,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在这深宫之中,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智慧。

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月色很美,春花正好。

而她,终于可以暂时停下脚步,喘一口气,看一看这宫墙之外,更广阔的天空。

19 别苑

皇家别苑位于京西香山脚下,依山傍水,占地极广。这里少了皇宫的肃穆与规整,多了几分自然野趣与江南园林的精致。时值初夏,草木葱茏,繁花似锦,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沈青璃带着阿煜,随着新帝的銮驾入驻了别苑中风景最好的一处宫院——“澄心馆”。馆如其名,环境清幽,引活水成渠,绕廊而过,水声潺潺,令人心旷神怡。

卸下了宫中大半的繁琐事务和警惕心防,沈青璃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每日里,除了晨昏定省(向太后请安,太后此次也随行避暑),便是陪着阿煜在苑中游玩。看他在草地上蹒跚学跑,追着蝴蝶;带他乘小船游湖,认识水鸟和荷花;教他辨认各种花草树木,讲些有趣的民间故事。阿煜开心得如同出了笼的小鸟,笑声不断,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新帝似乎也放松了许多。他不再日日处理政务到深夜,时常会来澄心馆用膳,有时甚至会换上常服,带着沈青璃和阿煜去山里散步,或是去马场看人驯马。在别苑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里,帝妃之间、父子之间,那份因宫廷规矩而带来的疏离感,似乎也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这日午后,新帝兴致颇高,命人在湖边水榭设了简单的茶点,召沈青璃和阿煜过去。阿煜刚在嬷嬷的看护下小睡起来,精神十足,一到水榭就趴在栏杆边看水里的锦鲤。

新帝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更显清俊挺拔。他亲手烹茶,动作虽不算十分娴熟,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他将一盏碧绿清亮的茶汤推到沈青璃面前。

沈青璃谢过,细细品了一口,赞道:“清香甘醇,果然好茶。”

新帝自己也饮了一口,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忽然道:“记得朕还是皇子时,最喜来别苑。那时母妃还在,常带朕在此泛舟。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青璃知道,新帝的生母早逝,且似乎并不十分得先帝宠爱。他能登上皇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她心中微动,轻声道:“陛下如今能带宸王来此,想必……先淑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新帝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远:“是啊。为人父母,总希望子女平安顺遂,胜过自己。”

两人一时无言,只闻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阿煜指着鱼儿咯咯的笑声。

“青璃。”新帝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而非封号。

沈青璃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这些年,辛苦你了。”新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从镇国公府,到宫里,再到如今。你走得不易。”

沈青璃鼻尖蓦地一酸。这些年,多少委屈,多少艰难,多少如履薄冰的时刻,她都咬牙扛过来了,从未在人前示弱,更不敢奢望有人能懂。此刻,新帝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心底某个紧锁的角落。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湿意,低声道:“能得陛下眷顾,护佑宸王平安,妾身……不觉得辛苦。”

新帝沉默了片刻,道:“朕知道,你心里未必真的信朕,未必真的觉得这宫里是安稳所在。你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煜儿。”

沈青璃心中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没什么不对。”新帝却接着道,“在这宫里,若连自保之心都没有,早就尸骨无存了。朕当年,也是如此。”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朕只是想说,往后,你可以试着,多信朕一些。煜儿是朕的儿子,你……是朕亲封的宁妃。只要你们不负朕,朕必不负你们。”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承诺了。

沈青璃心中百感交集。有动容,有警惕,有犹疑,也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不敢全信,却又无法完全不信。

“陛下……”她声音微哽,“妾身与宸王,此生所依,唯有陛下。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

新帝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阿煜,招手让他过来,考了他几句新学的诗文,又问他喜欢别苑的什么。

阿煜奶声奶气地答了,还说最喜欢和父皇、母妃一起坐船。

新帝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好,明日父皇有空,再带你去坐船。”

看着父子俩相处的画面,沈青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些。

或许,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也并非全然没有一丝温情和依靠。

在别苑的日子悠闲而惬意,一晃便是一个多月。然而,平静终究是短暂的。这日,高公公匆匆从京城赶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北境边关急报,戎狄有异动,似有大规模南侵之意。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

新帝闻报,当即决定翌日一早启程回京。

别苑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沈青璃知道,军国大事当前,后宫的一切都要退居其次。她立刻下令宫人收拾行装,自己也迅速恢复了在宫中时那种警醒干练的状态。

回京的路上,銮驾疾行,气氛肃穆。新帝大多数时间都在御辇中与随行的几位重臣商议对策,眉头紧锁。沈青璃带着阿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车驾里,不去打扰。

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而这一次,波及的将不仅仅是后宫,更是整个大周朝的国运。

20 同心

回京之后,朝堂上下立刻被北境的紧张局势所笼罩。新帝连续数日召集重臣议事,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忙得不可开交。后宫也因此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妃嫔们个个谨言慎行,连平日最爱争风吃醋、传播是非的,此刻也都消停了。

沈青璃重新担起协理后宫之责,首要便是配合前朝,稳定内廷。她下令缩减各宫用度,尤其是那些奢靡享受的开支,将省下的银钱物资,以“后宫嫔妃共体时艰、为国祈福”的名义,捐作军资。此举得到了太后和新帝的赞许,也带动了一批妃嫔效仿,至少表面上,后宫呈现出难得的团结一心。

阿煜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更加乖巧懂事,读书习字越发用心,偶尔还会问沈青璃:“母妃,是不是有坏人要打我们?父皇能打赢吗?”

沈青璃搂着他,温声道:“父皇是天子,有文武百官和万千将士辅佐,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国家,保护阿煜和所有百姓。”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忧虑却一日重过一日。军国大事,胜负难料,一旦战事不利,朝局必然动荡,后宫也难以独善其身。更让她不安的是,她隐约感觉到,在这外患逼近的关头,某些潜藏的势力,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果然,不久后,便有流言在宫中悄悄传开,说北境告急,是因新帝“得位不正”、“触怒天和”,或是因“妖妃惑主”、“混淆血脉”,引来上天降罚。这些流言比之前更加恶毒,直接将天灾人祸与帝王私德、后宫阴私挂钩,用心险恶至极。

沈青璃闻讯,又惊又怒。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的攻讦,更是动摇国本、扰乱军心的毒计!她立刻将此事密报新帝和高公公。

新帝震怒,下令彻查。高公公手段老辣,很快揪出了几个传播流言的源头,皆是些不得志的低位妃嫔或老迈糊涂的宫人,但背后隐约又有德贵人(原德嫔)和已被贬为庶人、圈禁在冷宫附近的良嫔的影子。甚至,还牵扯到了个别对“清君侧”念念不忘的迂腐老臣。

这一次,新帝没有再留情面。德贵人被赐白绫,良嫔被追加罪责,一杯鸩酒了结。那几个老臣,或罢官,或流放。雷霆手段之下,流言戛然而止,宫中噤若寒蝉。

处置完内患,新帝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前线。捷报与不利的消息交替传来,朝堂上的气氛时紧时松。沈青璃除了打理后宫,便是日日带着阿煜去佛堂祈福,祈求前线将士平安,祈求国家度过难关。

这日深夜,沈青璃刚哄睡阿煜,正要歇下,锦书却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乾元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呕血了!”

沈青璃大惊,立刻起身:“怎么回事?太医呢?”

“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连日操劳,急火攻心,加上旧疾……”锦书急得语无伦次。

沈青璃来不及多想,匆匆披上外衣,也顾不得夜深忌讳,径直往乾元殿赶去。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新帝脸色苍白地靠在龙榻上,闭目蹙眉,高公公和几位太医围在榻前,神情凝重。

见到沈青璃进来,高公公连忙迎上,低声道:“娘娘,陛下刚服了药,歇下了。”

沈青璃走到榻前,看着新帝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心中一阵揪痛。这个男人,肩负着整个天下的重担,内忧外患,片刻不得安宁。此刻褪去帝王的威严,也不过是个会累倒、会生病的凡人。

她轻轻在榻边坐下,接过宫女手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虚汗。

似是感觉到她的动作,新帝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陛下龙体要紧。”沈青璃低声道,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前线战事虽紧,但陛下乃国之根本,万望保重。”

新帝看着她,良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榻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青璃,”他低唤,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异常专注,“朕有时候觉得,这万里江山,坐得……很累。”

沈青璃心头剧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新帝流露出如此脆弱疲惫的情绪。她反握住他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陛下,”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陛下是天子,是真龙。这江山是陛下的责任,也是陛下的倚仗。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天下百姓在翘首以盼,后宫……臣妾和宸王,也在等着陛下。陛下一定要保重,一定会好起来的。”

新帝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涣散渐渐凝聚,重新燃起属于帝王的、不屈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朕不能倒。为了大周,为了……你们。”

那一夜,沈青璃留在乾元殿,照顾了新帝整晚。喂药,擦汗,守着他入睡。高公公几次劝她去休息,她都摇头拒绝了。

晨曦微露时,新帝的烧终于退了些,沉沉睡去。沈青璃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悄离开乾元殿。

回到长春宫,阿煜已经醒了,正由乳母带着用早膳。见到她,立刻扑过来:“母妃!您去哪儿了?”

沈青璃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颊:“母妃去看你父皇了。父皇累了,需要休息。阿煜要乖,好好读书,不要让父皇操心,好不好?”

阿煜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阿煜乖!阿煜听话!”

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沈青璃心中充满了力量。她知道,从昨夜握住新帝手的那一刻起,她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不再仅仅是为了自保,为了阿煜,似乎也隐隐与这个国家,与那个疲惫而强大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数日后,前线传来捷报,大将军率军奇袭戎狄粮草重地,大获全胜,戎狄被迫后撤百里,边关危机暂解。消息传回,朝野欢腾。

新帝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特意在宫中设下庆功宴,犒赏有功将士。

庆功宴上,新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执杯,走到沈青璃面前。

“宁妃沈氏,于国难之时,稳定后宫,捐献资财,为朕分忧,更在朕病中悉心照料,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宫闱。”新帝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大殿,“朕心甚慰。特晋封为皇贵妃,赐协理六宫、抚育皇嗣之全权。钦此。”

皇贵妃!位同副后,仅在皇后之下!且赋予了“全权”!

满殿皆惊,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恭喜皇贵妃娘娘”!

沈青璃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起身,行礼谢恩。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早在别苑那夜,在新帝病榻前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她就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恩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宴会散后,新帝与沈青璃并肩走在御花园中。月色如水,花香袭人。

“北境虽暂安,但戎狄未灭,内里宵小亦未肃清。”新帝望着星空,缓缓道,“前路依旧多艰。青璃,你可愿与朕,一同走下去?”

沈青璃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月光下,新帝的侧脸线条清晰,目光深邃如海。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镇国公府那纸冰凉的和离书,想起初入宫时的彷徨无助,想起一次次明枪暗箭中的挣扎求生,想起阿煜纯真的笑脸,也想起别苑湖边的宁静,病榻前相握的双手……

这一路,血迹与花香交织,荆棘与荣光并存。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最终,她迎上新帝的目光,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清浅而坚定的笑容。

“陛下在处,便是妾身与宸王归宿。”她轻声道,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风雨同舟,生死相随。”

新帝凝视着她,眼中似有万千星辰流转,最终化为一片深沉而温厚的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试探与权衡,而是带着温度的力量与承诺。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深宫或许依旧暗藏风波。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心意相通。

为了这得来不易的安稳,为了怀中共有的期许,为了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江山与宫阙。

同心协力,无畏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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