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凌晨,淮北平原的雾气刚刚散去,易圩子村外的冻土却在轻轻发抖——不是大地在打寒噤,而是坦克履带的轰鸣推动空气。不到三百名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五十二团官兵,匍匐在半掩的射击孔里,握紧步枪、掂量火箭筒,一场罕见的“步兵对坦克”即将上演。
再把时针拨回十四天前。十一月二十六日子夜,粟裕手令飞抵六纵指挥所:中原野战军正围歼黄维兵团,北面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欲渡汴河驰援,务必堵死其北进之路。六纵出发点在靳县集、奶奶庙,距目标一百余里,夜色如墨,部队却整装而行,枪机在月光下闪冷光。
六纵赶到固镇北面时,才发现对面敌军比想象中生猛。李延年手握第六兵团三万余人,其中第39与第54军从辽沈战场杀出,装备完整、战心犹在;刘汝明第八兵团亦在侧翼游弋,形势逼人。王必成清楚,自己这支在碾庄血战后已折损千余人的纵队,成了整条阻援战线的独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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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埠方向,十二月初迎来一位“贵客”——蒋纬国。蒋介石将这位少将之子派来“弹压三军”,并带来战车第二团第一营和战车第一团第四连,共计四十余辆老式T26、九七式,加上十二辆M3A3,美式涂装在寒风中闪着寒光。拥有装甲尖刀,李延年心中尚存的顾虑被“硬件”压了下去,不得不重新北上。
接战头两日,六纵边打边撤。狭长公路、冰封水洼,步兵要拦坦克本就吃力;况且敌炮群与B-25轰炸机轮番开火,天地间灰尘与硝烟混作一色。易圩子、孙家圩、花园集这些在地图上不显眼的小点,成了左右淮海胜负的栓马桩。九日拂晓前,总前委再度来电:黄维已入合围,六纵须固守原线,“哪怕剩最后一个人,也不准放敌军前进一步”。
王必成当机立断,把指挥旗帜插在易圩子。他将副司令员皮定钧调往最前沿。皮到达后,先绕村东南两道机耕路,掂量土质,判断可挖反坦壕,再把仅剩三具“卜式”火箭筒集中部署。战防炮两门跟着推到火星庙西侧的土坡,封锁坦克正面进路。夜里寒风凛冽,战士们把麦秸、柴草抱来,垒出火堆——那是准备用来“烤”坦克的燃料。
“接近五十步再打,记住,别慌!”皮定钧拍拍袁捷的肩膀,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钻进黑夜。谁也没想到,这位当年指挥“皮旅”纵横大别山的31岁少将,会在第二天和蒋氏公子来一次正面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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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五辆坦克列成箭头,后面跟着第39军103师甫从葫芦岛逃出的美械步兵。炮弹呼啸,易圩子外墙碎裂,尘土伴着碎瓦四散。当先三辆M3A3停下充作射击台,余下日制坦克沿两侧土路压来。52团留出的反坦沟顷刻间吞下先头车,履带狂转却纹丝不动。机枪、掷弹筒朝步兵泼火,黑压压的人群被打得趴伏不前。一轮冲击化作狼狈败退。
午后第二波,敌军纠集火炮、航空兵再轰。52团撑着仅存的半拉墙根搬运弹药,皮定钧又一次打电话:“烟火,别吝啬。”通话刚落,炮弹又把电话线掐断。小队长们照指示点燃麦秸,滚滚浓烟遮住视线。三具火箭筒成为隐形杀手,呼啸而出的破甲弹在数十米处爆开,两声沉闷巨响后,又有两辆坦克冒烟。敌方车长慌忙倒车,带起一片尘沙。
第三轮冲击显得更加疯狂。蒋纬国本人站在炮塔上,督促步兵“给我上!”。王伯勋苦着脸,只得再推两个营填进来。华野一侧的前沿已被炮火削低半尺,五十二团残兵抓起日军缴获的掷弹筒、德造“木柄雷”,趁着夜幕突下发动反冲,大挖深坑里扔炸药包,把瘫火的坦克掀翻在沟。熬到午夜,敌人再度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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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内,易圩子周边的土路被炸得坑洼连片,蒋军留下六辆冒黑烟的破铜烂铁。战树、麦垛、高粱秆被一把把点燃,这种“土味战法”与火箭筒、战防炮、歼击炮班的紧密配合,出人意料地化解了所谓钢铁洪流。六纵之外,渤海纵队第五师和豫皖苏独立旅也赶到侧翼,牵制了第54、第99军,让李延年的推击始终迈不开步子。
十二月十一日,战车第二团接到南京急令南撤。蒋纬国再度向刘峙抗议,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顾全大局”。曾经自诩“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蒋家次子,终于带着一队受创的铁疙瘩上船,悻悻渡过淮河。没了装甲掩护,李延年与刘汝明一夜之间从“救兵”变“逃兵”,作战计划随之化为泡影。
十二月十五日晚,黄维兵团的电台在嘶嘶杂音中彻底失声。十六日一早,王必成命六纵全线出击,查明敌情才发现对面阵地已空。某团参谋兴奋报告:“敌人标志还没来得及拆,旗号全插在壕沟里。”日暮时分,部队进入蚌埠北郊,制高点上望见敌后撤卷起的烟尘。
经检点,蚌北阻击战中,六纵及增援部队共毙伤俘敌两万余,摧毁或缴获各型坦克二十四辆、火炮六十余门、汽车百余辆。52团伤亡过半仍保持建制,被纵队通令嘉奖;皮定钧在战后给袁捷写信,只言片语:“易圩一役,可书可传,希诸同志珍重。”
淮海鏖战进入最后的合围清剿阶段后,黄维、邱清泉、李弥三大兵团相继崩溃。外界才惊觉,解放军并非孤身扑火的轻装步兵,缴获的美械、德械、苏械乃至日式火炮,经过兵工部门整修,已能形成多层次火力网。易圩子三具火箭筒与两门战防炮的出色表现,不过是整个华野装备升级的缩影。
有人曾断言,在平原地带,没坦克就只能挨打。然而那一日,300多名战士把这句话从史书上抹去:土壕、火把、近迫破袭,加上有限的反坦克器材与顽强意志,足以让对手铩羽。抗坦克作战的经验,也随六纵指战员的大声呐喊,在炮火硝烟中写进了军史。
蚌北的硝烟散尽,当地农民重新收拾破败的院墙时,常会指着一块半埋的坦克履带说:“这就是那年留下的。”对很多亲历者而言,易圩子的战火意味着淮海胜利的序章,更证明了装备再好,也挡不住敢拼命、会用兵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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