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东宫新房的床沿上,整整一夜。
身上的大红色嫁衣还没有脱,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生疼。可我不敢动,也不能动。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红烛烧了整整一夜,现在只剩下一小截,烛泪堆了满桌,像凝固的血。
“太子妃……”我的陪嫁丫鬟青竹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您、您歇会儿吧。殿下他……他今晚不会来了。”
我知道。
从昨天黄昏我被抬进东宫开始,我就知道。
拜堂时,太子萧景煜连正眼都没看过我。礼成后他就直接去了书房,说是边关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满堂宾客都在窃窃私语,我盖着盖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怜悯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
![]()
我是许家女儿,许明微。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平民。
再往前推三年,我是宁安侯府的嫡女。我父亲许文山是正三品的昭武将军,我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我们家不说多么显赫,至少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
直到三年前那场“军械贪墨案”。
父亲被下了大狱,宁安侯府被抄。母亲用尽所有人脉,才勉强保住全家人性命,但爵位没了,官职革了,家产充公。我们从侯府搬到了西城一处小小的二进院子,靠着母亲变卖嫁妆度日。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嫁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太子萧景煜选中了我。
圣旨下到我家那个小院时,母亲正在给我缝补衣裳。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念着“许氏明微,温良恭俭,德容兼备,堪为太子良配”时,母亲手里的针扎破了手指。
血滴在浅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团。
“微儿……”母亲接旨后,拉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掉,“东宫那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啊。你父亲当年……罢了,罢了,圣旨已下,咱们还能抗旨不成?”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太子萧景煜,今年二十有二,是皇后的嫡长子。他十四岁被立为太子,在朝中经营八年,羽翼渐丰。但他需要一位太子妃——一位出身不能太高、以免外戚坐大,但又不能太差、以免丢了皇家脸面的太子妃。
我这种没落侯府的女儿,正合适。
有曾经的贵族身份,又没了实权。好拿捏,好控制,必要时还能当弃子。
我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女儿会好好活着。”
我只能这样承诺。
大婚第二日,按礼要去给帝后请安。
天还没全亮,东宫的管事嬷嬷就来了。姓周,五十来岁,一张脸板得像块棺材板。
“太子妃,该起了。”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殿下已经在正殿等着了,您得快些。误了给皇上皇后请安的时辰,奴婢可担待不起。”
青竹想帮我说话,我按住了她的手。
“有劳嬷嬷,我这就来。”
我换上了一身浅红色的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插了一支金簪——这是母亲压箱底的嫁妆,昨天硬塞给我的。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太子妃,您……您真好看。”青竹小声说。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好看有什么用?
我走到正殿时,太子萧景煜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淬了冰。
“臣妾给殿下请安。”我屈膝行礼。
他没有叫我起身。
殿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膝盖在发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殿下。”
我站起来,垂着眼站在一旁。
“昨日大婚,孤因军务耽搁,未能去新房。”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委屈你了。”
“殿下以国事为重,臣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今日去给父皇母后请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臣妾谨记。”
“对了。”他放下茶盏,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今日在父皇母后面前,孤会提起纳侧妃的事。户部尚书柳明德的女儿柳如烟,年方十六,温婉贤淑。孤打算下个月迎她入东宫,为侧妃。”
我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
大婚第二日。
大婚第二日,他就要娶侧妃。
指甲陷进肉里,很疼。但我脸上不能有任何表情。我不能生气,不能委屈,不能表现出半点不悦。因为我是“温良恭俭、德容兼备”的太子妃。
“殿下……此事是否太过仓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臣妾昨日才入东宫,今日便提纳侧妃,怕是会惹人非议,对殿下的名声……”
“孤的名声,不需要你来操心。”他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不耐,“柳尚书是朝中重臣,他的女儿入东宫,对孤有益。你只需点头,在父皇母后面前表现得大度些,便是你的本分。”
本分。
是啊,我的本分就是做个听话的傀儡。
“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他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走吧,别让父皇母后等。”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他的衣摆。杏黄色的绸缎,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每一步都沉稳从容。
而我,像个影子。
坤宁宫里,帝后并坐。
皇上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威严,看我的眼神还算温和。皇后娘娘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可那双眼睛打量我时,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儿臣/臣妾给父皇、母后请安。”
“平身吧。”皇上摆摆手,赐了座。
例行公事的问话。家里可好,昨夜可还习惯,在东宫缺什么尽管开口。我一一回答,声音温顺,姿态恭谨。
皇后忽然开口:“明微啊,你如今是太子妃了,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太子事务繁忙,你要多体谅,打理好后院,莫要争风吃醋,失了体统。”
这话听着是教诲,可字字都像针。
“母后教训的是,臣妾谨记在心。”
“父皇,母后。”萧景煜这时开口了,声音清朗,“儿臣有一事想禀报。”
“说。”
“户部尚书柳明德之女柳如烟,品性温良,才德兼备。儿臣想纳她为侧妃,下月十五是好日子,想在那日迎她入东宫。”
殿里瞬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满意的弧度。
“哦?”皇上看向我,“太子妃觉得如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清晰:“柳尚书是国之栋梁,柳家妹妹能入东宫伺候殿下,是东宫的福气。臣妾身为太子妃,自当为殿下分忧,替殿下打理好后院。臣妾……无异议。”
我说完,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微笑。
皇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赞许。他点点头:“太子妃贤德,是太子之福。那便依太子所言,下月十五,迎柳氏入东宫为侧妃。”
“谢父皇。”
“谢父皇恩准。”
从坤宁宫出来时,已是辰时末。
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刺眼。萧景煜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我跟得有些吃力。
“你方才表现不错。”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记住,以后在父皇母后面前,都要如此。你懂事,孤便不会亏待你。”
“臣妾谨记。”
“孤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回宫吧。”他说完,便带着侍从往书房方向去了。
青竹扶着我,小声道:“太子妃,咱们回去吧。您早上还没用早膳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小花园。这个时节,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
“青竹,你去给我折几支菊花,咱们带回去插瓶。”
“是。”
青竹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园秋色,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我听见远处传来说话声。
是萧景煜的声音。他不是说去书房处理事情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那是一个临水的亭子,四周有假山遮掩,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
“殿下放心,许氏那边,臣已经安排妥当。”另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耳熟,我仔细想了想——是户部尚书柳明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太子私下见面?
“柳尚书办事,孤自然放心。”萧景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许氏不过是个摆设,摆在那里,堵住那些老臣的嘴罢了。等如烟入宫,东宫的内务,还要靠她来打理。”
“殿下抬爱了。只是……许氏虽是没落侯府之女,但毕竟曾是侯门,会不会……”
“怕什么?”萧景煜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父亲许文山如今不过是个草民,她兄长在军中也不过是个小小校尉。许家早已不成气候。孤选她,就是看中她娘家无人,好拿捏。否则,难道要孤娶个有背景的太子妃,日后处处掣肘?”
我的呼吸一滞。
假山后面,柳明德似乎在笑:“殿下深谋远虑。那军械案……许家是再翻不了身了。”
“翻案?”萧景煜嗤笑一声,“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他许文山拿什么翻?再说了,那案子……”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我忍不住又往前挪了半步。
“那案子,本就是孤一手安排的。不扳倒宁安侯府,怎么空出军中的位置?柳尚书,如今北境那几个重要军职,可都是你的人。这事,你该谢谢孤才是。”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军械案。
父亲的案子。
那个让侯府倾覆、让全家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案子。
是萧景煜一手安排的。
是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甚至感觉不到疼。我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我站在假山后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殿下英明。只是……许氏如今已是太子妃,她若是知道……”
“她知道又如何?”萧景煜的声音漫不经心,“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她能掀起什么风浪?在东宫,她不过是孤养着的一只雀儿,给她口饭吃,她便该感恩戴德。若是她不识趣……”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寒意。
“那孤也不介意,让她‘病逝’。横竖,她这太子妃的位置,本来就是给如烟留的过渡罢了。等如烟生下长子,她也就没用了。”
“殿下说的是。如烟那孩子,对殿下一片痴心,日后定能尽心伺候殿下。”
“好了,这些话不必多说。你先回去吧,这几日朝中会有变动,你做好准备。”
“臣告退。”
我听见脚步声,连忙后退,躲到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
柳明德从亭子里出来,左右看了看,匆匆走了。过了一会儿,萧景煜也出来了,他站在亭子外,负手看着满园秋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在我眼里,比魔鬼还可怕。
我看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从竹子后面走出来。
腿是软的。
我扶着假山,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青竹抱着几支菊花回来,看见我这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太子妃!您怎么了?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奴婢、奴婢去请太医……”
“别去。”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我没事。扶我起来,我们回去。”
“可是您……”
“扶我起来。”
青竹不敢再问,搀着我站起来。我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东宫我住的“怡和殿”,我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
“太子妃……”
“青竹,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门关上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我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血。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烧了起来。
萧景煜。
柳明德。
军械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忽然想笑,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很低,很哑,像破了的风箱。
父亲在狱中受刑时,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母亲变卖嫁妆时,偷偷掉眼泪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哥哥在军中被人打压,明明一身本事却只能当个小小校尉时,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而我,我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只是生在了没落的侯府,只是被选中当了个摆设太子妃。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一切,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我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支木簪。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这是去年我及笄时,哥哥用军营里的木头给我刻的。他说,微儿,咱们家现在虽然败了,但哥哥还在,哥哥会护着你。
可他现在,在北境最苦寒的地方,当一个小小的校尉。
而害我们全家的人,就在这东宫里,高高在上,把我当个玩意儿。
我把木簪紧紧握在手里,木刺扎进掌心,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萧景煜,柳明德,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你们欠许家的,欠我父亲的,欠我哥哥的,欠我母亲的。”
“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你们等着。”
那天晚上,萧景煜还是没来。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青竹端了晚膳进来,四菜一汤,看着还算精致。可等我拿起筷子,才发现那汤是温的,菜是凉的,饭甚至有些夹生。
“这是怎么回事?”青竹气得脸都红了,“我去找膳房的人!他们怎么敢这样怠慢太子妃!”
“回来。”我叫住她。
“太子妃!”
“坐下,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透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很凉,很难吃。
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青竹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是太子妃,他们太过分了!您可是太子妃啊!”
“太子妃?”我笑了笑,“青竹,从今天起,你要记住。在这东宫里,我什么都不是。他们给我冷饭,我就吃冷饭。他们给我脸色,我就看着。他们说什么,我就应什么。”
“为什么啊……”
“因为我要活着。”我看着青竹,声音很平静,“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机会。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欠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拖下来。”
青竹愣愣地看着我。
我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青竹,你信我吗?”
“奴婢信!奴婢从小就跟着您,您说什么,奴婢都信!”
“好。”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从明天开始,我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打听清楚东宫里所有管事太监、宫女的背景,尤其是他们的喜好、弱点,家里有什么人,在宫外有什么牵扯。”
“第二,想办法联系上宫里一些不得势的老嬷嬷、老太监。特别是那些在先帝时期、或者更早时候就在宫里伺候的。他们可能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第三,留心朝中动向。尤其是和北境军务、户部、还有刑部有关的消息。太子每日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能打听到多少,就打听到多少。”
青竹瞪大了眼睛:“太子妃,您这是……”
“我要知道,萧景煜到底在做什么,他背后还有谁,他为什么要害许家。”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青竹,这些事很难,也很危险。你如果害怕,我可以……”
“奴婢不怕!”青竹反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奴婢的命是夫人救的,夫人临终前让奴婢好好伺候您。您要做什么,奴婢就跟着您做什么!刀山火海,奴婢都跟您去!”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枕头下,压着那支木簪。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再变成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路,也开始了。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
萧景煜自那日后,再没踏进过怡和殿。东宫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太子不待见这位新进门的太子妃。
于是,怠慢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克扣。
送来的膳食从凉透的剩菜剩饭,变成了有时干脆“忘记”送。份例里的炭火、衣料、茶叶,十次有八次是次等的,剩下两次干脆“还在调配中”。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除了青竹,全都懒懒散散,叫三声应一声,做事能糊弄就糊弄。
青竹气得眼睛通红,要去理论,都被我拦下了。
“让他们去。”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前朝史书——这是我从东宫书库里翻出来的,落了厚厚一层灰,“现在去争,除了让人看笑话,有什么用?”
“可是太子妃,他们太欺负人了!”青竹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儿连热水都只给半桶,说是灶上忙不过来。可奴婢明明看见,侧妃那边的小厨房,光是烧水的就有三个人!”
柳如烟还没入宫,但东宫已经为她准备起来了。
她住的“倚梅阁”正在修缮,听说用的是江南新贡的紫檀木,窗纱是蜀地进贡的软烟罗,连院子里移栽的梅花,都是快马加鞭从南边运来的名贵品种。
而我住的怡和殿,窗纸破了个洞,报上去半个月了,还没人来补。
“青竹。”我放下书,看着她,“你觉得,我要是现在去跟萧景煜哭诉,说下人们怠慢我,他会怎么做?”
青竹愣住了。
“他会训斥那些下人,然后给我该有的份例。可之后呢?”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他会觉得我斤斤计较,觉得我小家子气,觉得我配不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然后,那些下人会变本加厉地恨我,而柳如烟入宫后,有了对比,我更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那、那咱们就这样忍着?”
“忍,是为了不忍的那一天。”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青竹,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青竹擦擦眼睛,压低声音:“打听到一些。管咱们殿里用度的刘公公,好赌。每个月发的月钱,不到十天就输光了,还欠了赌坊不少银子。他有个相好的,是浣衣局的宫女,两人偷偷摸摸好几年了,那宫女前阵子好像……有了身孕。”
我挑了挑眉。
“还有,小厨房管采买的张嬷嬷,她儿子在城里开了间绸缎庄,本钱是从宫里‘借’的。账目对不上,她一直想办法填窟窿。”
“另外,奴婢照您的吩咐,去接触了几个老嬷嬷。有个在冷宫当差的容嬷嬷,是先帝朝就在宫里的,今年快七十了。她年轻时伺候过太妃,知道很多宫里的旧事。只是……性子有些怪,不爱搭理人。”
“还有呢?”
“朝中的消息……不太好打听。不过奴婢前几日去内务府领月例时,听见两个管事太监在议论,说北境好像不太平,陛下这几日连着召兵部的人议事。还有,户部柳尚书……好像上折子,举荐他一个门生去补北境某个军镇的缺。”
我的心沉了沉。
北境。
哥哥就在北境。
“青竹,你做得很好。”我转过身,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荷包,里面是我仅剩的几件首饰——都是母亲给我的,不算贵重,但还能换些银子,“这个你拿着。刘公公那边,你想办法,让他‘偶然’知道,你有个远房表兄在赌坊做事,能帮他平了赌债,还能让他以后少输点。”
“张嬷嬷那边,告诉她,她儿子绸缎庄的窟窿,我能帮她填上,条件是,以后怡和殿的份例,她要第一个想着,东西不必多好,但要准时,要足量。”
青竹接过荷包,手有点抖:“太子妃,这、这可是您最后的体己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拍拍她的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
青竹走后,我又坐回窗边。
史书摊在膝上,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有风吹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但再难熬,我也得熬过去。
十月初八,柳如烟入东宫。
虽然只是侧妃,但排场大得惊人。红绸从东宫门口一直铺到倚梅阁,鞭炮放了大半个时辰,宾客来了许多——都是冲着户部尚书柳明德的面子。
我作为太子妃,必须出席。
我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宫装,坐在主位旁边。萧景煜坐在主位,一身杏黄礼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偶尔会看向我,眼神温和,像个体贴的丈夫。
可我知道,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柳如烟被搀扶着进来时,满堂都是抽气声。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及正红,但料子是罕见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戴的不是凤冠,却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十六岁的姑娘,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肌肤胜雪,走路时袅袅婷婷,像一支刚出水的荷花。
她走到堂前,盈盈下拜:“妾身柳氏,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声音娇娇柔柔的,能滴出水来。
萧景煜亲自起身,扶起她:“如烟不必多礼。”
他牵着她,走到我面前。
“如烟,这是太子妃。”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握着柳如烟的手,始终没松开。
柳如烟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又甜又软。
堂下不少宾客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站起身,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那是母亲给我的陪嫁,成色不算顶好,但也是上等的翡翠。
“柳妹妹。”我把镯子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镯子是我母亲所赠,今日送给妹妹,愿妹妹在东宫事事顺心,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
柳如烟接过镯子,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下去——她大概也看出来,这镯子算不上什么极品。
“谢姐姐。”她福了福身,把镯子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
萧景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
他在满意我的“懂事”。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推杯换盏。
我坐在萧景煜身边,看着他给柳如烟夹菜,看着他低声和她说话,看着她羞红脸的样子。
堂下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全当看不见。
酒过三巡,柳如烟起身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一位贵夫人面前——那是安王妃,皇后的亲妹妹。
“姨母。”她声音甜甜的,“如烟敬您一杯。”
安王妃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以后在东宫,要好好伺候太子。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找姨母。”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满堂都听得见。
我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宴席到一半,我借口更衣,退了出来。
青竹扶着我,在回廊上慢慢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太子妃……”青竹小声说,“那位柳侧妃,也太张狂了。安王妃那样说,分明是打您的脸。”
“她当然要张狂。”我望着远处倚梅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笑声,“她有父亲撑腰,有皇后做靠山,有太子宠爱。她为什么不能张狂?”
“可是……”
“青竹,你知道吗?”我打断她,“在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张狂的人,是忍得住的人。张狂的人,破绽多。忍得住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青竹似懂非懂。
我们走到花园的荷花池边。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叶子,在水面上漂着。
“哟,这不是太子妃姐姐吗?”
身后传来娇柔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柳如烟带着两个丫鬟,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她喝了些酒,脸上泛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更添几分娇媚。
“柳妹妹。”我微微颔首。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宴席还没结束呢,姐姐就先离席,是不是身子不适?也是,姐姐出身不高,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不习惯也是常理。”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捂嘴笑了。
青竹气得脸都白了,想说话,被我按住了。
“妹妹说的是。”我笑了笑,声音平静,“我确实出身不高,比不上妹妹尚书府千金,见多识广。只是妹妹既然入了东宫,也该注意些分寸。安王妃虽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但毕竟是外命妇,妹妹当着众人的面叫‘姨母’,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姐姐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我看着她,眼神很淡,“只是提醒妹妹一句。宫里不比尚书府,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会惹来麻烦。妹妹年轻,不懂这些,我做姐姐的,自然该提点一二。”
“你——”柳如烟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姐姐说的是,是如烟不懂事。只是……只是殿下说了,在东宫不必太过拘束,如烟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太子宠我,我才敢这样的。
我点点头:“既然殿下这么说了,那便听殿下的吧。夜深了,妹妹也早些回去休息,殿下……想必还在等妹妹。”
我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柳如烟在身后跺脚的声音。
“太子妃,您刚才就该狠狠骂她!”青竹小声说。
“骂她有什么用?”我摇摇头,“她正得宠,我骂她,只会让萧景煜更讨厌我。再说了,你以为她刚才真是来挑衅的?”
“不是吗?”
“她是来试探我的。”我放慢脚步,“试探我的脾气,试探我的底线。我若是发了火,她就有理由去萧景煜面前哭诉,说我善妒,容不下她。我若是忍了,她以后就会变本加厉。所以,我不能发火,也不能全忍。要让她知道,我不怕她,但也不想现在就和她撕破脸。”
青竹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才刚开始。”我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以后,弯弯绕绕会更多。”
柳如烟入宫后,东宫的风向彻底变了。
倚梅阁夜夜笙歌,太子几乎日日宿在那里。怡和殿成了冷宫,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不得不去给皇后请安,我几乎不出门。
但我没闲着。
青竹用那点首饰换来的银子,慢慢打开了局面。
刘公公的赌债“意外”被还清了,还“意外”认识了一个赌术高超的“贵人”,教了他几手,让他最近赢多输少。他对青竹感恩戴德,怡和殿的用度,再不敢克扣——至少,表面上的份例都给足了,虽然还是次等的,但总比没有强。
张嬷嬷儿子的窟窿填上了,她偷偷来找我磕头谢恩,哭着说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于是,怡和殿的膳食虽然还是不精致,但至少是热的,是新鲜的。
而容嬷嬷那边,我亲自去了一趟。
冷宫在皇宫最西边,偏僻荒凉。我去的时候,容嬷嬷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她真的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佝偻着,眼睛浑浊。
“嬷嬷。”我让青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天冷了,给您带了点热汤和点心。”
容嬷嬷抬眼看了看我,又闭上:“太子妃娘娘屈尊降贵来这冷宫,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想听嬷嬷讲故事。”我在她对面坐下,“讲先帝朝的故事,讲宫里的旧事,讲那些……被埋起来的事。”
容嬷嬷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娘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宁安侯府军械案的真相。”
容嬷嬷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青竹都有些不安了,她才缓缓开口:“娘娘,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不知道,就一定是好事吗?”我迎着她的目光,“我父亲在狱中受刑时,我母亲变卖嫁妆时,我哥哥在边关被人打压时,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宁愿清清楚楚地疼,也不愿糊里糊涂地活。”
容嬷嬷沉默了很久。
秋风刮过冷宫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二十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奴还在先帝的宠妃——德妃娘娘宫里当差。德妃娘娘的兄长,时任兵部侍郎,和您父亲宁安侯,是至交好友。”
我屏住呼吸。
“那年北境战事吃紧,兵部要调拨一批军械去前线。您父亲是督运官,德妃娘娘的兄长是经办人。军械出库时,还是好好的。可运到北境,开箱一看,里面一半是残次品,还有一半……根本就是废铁。”
我的手指攥紧了。
“先帝大怒,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所有证据都指向您父亲——说他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使前线将士死伤惨重。您父亲喊冤,德妃娘娘的兄长也上折子力保,可就在这个时候……”
容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
“兵部库房起了一场大火,所有入库记录、调拨文书,烧得一干二净。而德妃娘娘的兄长,在去调查的路上,‘意外’坠马,重伤不治。三天后,您父亲就被定了罪,宁安侯府被抄。”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那场火,不是意外,对不对?”
“是不是意外,老奴不敢说。”容嬷嬷摇摇头,“但老奴记得,那段时间,现在的皇后娘娘——当时的太子妃,经常往兵部跑。她的娘家兄长,时任户部郎中,和兵部往来密切。而当年经办那批军械的,除了您父亲和德妃娘娘的兄长,还有一个人……”
“谁?”
“当时的兵部主事,姓柳。”
柳。
柳明德。
我猛地睁开眼。
“还有,”容嬷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您父亲下狱后,现在的太子——当时的皇长孙,去狱中看过他一次。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您父亲从那之后,就再没喊过冤。”
萧景煜。
是他。
是他去狱中,跟父亲说了什么。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交易,也许是别的什么。
所以父亲认罪了,所以侯府倒了,所以我成了平民,所以……我成了他的太子妃。
一环扣一环。
“娘娘。”容嬷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老奴知道的,就这些了。更深的水,老奴也摸不到。但老奴劝您一句——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仇,报不了,就别报。有些人,惹不起,就别惹。”
我站起身,朝她深深一福。
“谢嬷嬷告诉我这些。”
“您不必谢我。”容嬷嬷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老奴活不了多久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也是烂。说给您听,就当是……还德妃娘娘一份恩情吧。她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宫里,活不长。”
我从冷宫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青竹扶着我,小声问:“太子妃,容嬷嬷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我看着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重要的是,我知道该找谁了。”
柳明德。
萧景煜。
还有皇后。
一个都跑不了。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入了冬,下了第一场雪。
柳如烟入宫两个月,风头无两。她善舞,萧景煜就让人在倚梅阁建了个小戏台,专供她跳舞。她爱吃江南的点心,萧景煜就让御膳房专门请了个江南的厨子。
而我,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
除了每日必须的晨昏定省,我几乎不出怡和殿的门。我在屋里看书,看史,看兵书,看杂记。东宫书库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看。看不懂的,就记下来,等青竹出去时,让她想办法带些注释本回来。
我还开始练字。
母亲教我识字时说过,字是一个人的门面。我以前写得不好,现在有时间了,就一遍一遍地练。手腕酸了,就停下,揉一揉,继续写。
青竹看着心疼:“太子妃,您歇会儿吧。这些书有什么好看的,字写那么好有什么用?”
“有用。”我蘸了墨,继续写,“知道得越多,手里的牌就越多。字写得好,将来也许就能派上用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青竹,你要记住,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宠爱,没有靠山。我们有的,只有时间,和脑子。时间不能浪费,脑子不能生锈。”
青竹不说话了,默默给我磨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要设宴,太子和太子妃必须出席。
我换上那身暗红色的宫装,戴上母亲给的金簪,脸上薄薄施了脂粉。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火,烧了两个月,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宴席设在乾元殿,帝后皆在,百官携家眷出席。
我和萧景煜并肩坐在左下首。柳如烟作为侧妃,坐在我们后面一些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宫装,衬得人比花娇,脖子上戴了一串东珠项链,颗颗都有拇指大,一看就是御赐的东西。
萧景煜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我看在眼里,心里一片平静。
宴至半酣,皇上忽然开口:“北境军报,突厥近来频频犯边,镇北侯请旨增兵。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起身:“陛下,北境苦寒,增兵需慎重。不如先调拨粮草军械,以固边防。”
户部尚书柳明德紧接着站起来:“陛下,今年各地收成不佳,国库吃紧,若再增兵,只怕……”
“只怕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坐在皇子席靠后的位置。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很亮,像寒星。
是七皇子萧景行。
皇后所出的幼子,因自幼体弱,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候都在府中养病。我入宫这几个月,只在大婚次日请安时见过他一次,之后便再没见过了。
柳明德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开口,愣了一下,才道:“七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国库……”
“柳尚书。”萧景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国门,突厥人打过来了,他们是用血肉之躯去挡,还是用柳尚书的‘国库吃紧’四个字去挡?”
殿内更静了。
柳明德的脸色变了变。
皇上看了萧景行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赞许:“老七,那依你看,该如何?”
萧景行站起身,朝皇上行礼:“父皇,儿臣以为,北境不能不增兵,但增兵也不必全从国库出。儿臣前日看了户部的账册,发现今年江南盐税,比往年多收了三成。这三成,约莫五十万两银子,不知去向。”
“哗——”
殿内一片哗然。
柳明德的脸色瞬间白了:“七殿下!此话从何说起?江南盐税账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何来不知去向一说?”
“有没有,查一查就知道了。”萧景行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冷,“柳尚书若是问心无愧,何必慌张?”
“你——”
“够了。”皇上沉声开口,“朝政大事,宴席上不谈。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是。”萧景行顺从地坐下,好像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他。
宴席的气氛有些僵。
我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酒杯。
江南盐税,不知去向。
柳明德……
我忽然想起,青竹前几日打听到的,柳明德那个门生补了北境军镇的缺。那个军镇,好像就是负责盐铁转运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串了起来。
宴席散后,我跟着萧景煜往外走。柳如烟跟在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萧景煜侧耳听着,嘴角带着笑。
走到宫道拐角处,我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臣妾想去御花园走走,醒醒酒。”
萧景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难得提出要求,点了点头:“去吧,别太久。”
“谢殿下。”
我带着青竹,往御花园走去。
夜很深,雪还没化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走到梅林附近时,我听见有人在咳嗽。
很轻,但很压抑。
我示意青竹停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梅林深处,一个人背对着我,扶着梅树,咳得弯下了腰。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是七皇子萧景行。
他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但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太子妃。”他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哑。
“七殿下。”我屈膝行礼,“夜深露重,殿下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太子妃是在关心我?”
“臣妾不敢。”我垂着眼,“只是方才宴席上,殿下为北境将士说话,臣妾……代北境将士,谢过殿下。”
“哦?”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些,“太子妃为何要代北境将士谢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的兄长,就在北境军中。”
萧景行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看了我很久,才缓缓开口:“许家的事,我听说了。你父亲……是条汉子。”
我心里一刺。
“殿下认识我父亲?”
“小时候见过几次。”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宫殿,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宁安侯许文山,当年是京中出了名的悍将。我记得他教过我射箭,说我筋骨弱,但眼神准,是块材料。”
他说得很平淡,可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殿下……”
“许明微。”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在东宫,过得不容易吧?”
我愣住了。
“太子妃这个位置,不好坐。”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很深,“尤其是,坐在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身边。”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殿下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殿下待臣妾很好。”
“是吗?”萧景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嘲讽,也有些别的什么,“那便好。只是,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有时候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转头就忘了。但有些事,忘不掉。”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这是清心丸,我平日吃的。方才宴席上,我看你喝了几杯酒,脸色不太好。这药能解酒,也能安神。拿着吧,就当是……谢你兄长守边关。”
我看着他手里的瓷瓶,没接。
“殿下为何要帮我?”
“帮你?”萧景行挑了挑眉,“太子妃误会了。这药,是给守边关的将士的妹妹的,不是给太子妃的。”
他说完,把瓷瓶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瓷瓶,很久没动。
“太子妃……”青竹小声叫我。
“青竹。”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戏?”
“奴婢……不懂。”
“不懂也好。”我把瓷瓶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很深,很清晰。
第三章
年关将近,宫里开始忙碌起来。
各宫都在准备年节赏赐,东宫也不例外。柳如烟风头正盛,内务府的人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到倚梅阁去。怡和殿这边,虽然份例没再被克扣,但也就是按规矩来,多的半点没有。
青竹很着急,因为要打点的地方越来越多。
刘公公的赌债虽然平了,但他胃口也养大了,时不时就来“借”点银子。张嬷嬷那边,她儿子的绸缎庄生意刚有起色,又想在城西开分店,也来求“周转”。还有冷宫的容嬷嬷,年纪大了,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得给她送些炭火和药材。
银子像流水一样出去,眼看就要见底了。
“太子妃,要不……咱们给夫人写封信?”青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在家时,还有些体己……”
“不行。”我断然拒绝。
母亲那点体己,是留着给哥哥娶亲、给家里应急的。我不能动,也动不得。许家现在就像风中的烛火,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那怎么办啊……”
“别急。”我翻着手里一本前朝的账册——这是我从东宫书库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但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能有什么办法啊?”
我没回答,只是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疼。
腊月二十八,宫里设宴,招待宗室和重臣。
我照例要和萧景煜一同出席。出门前,我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宫装——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
青竹看着心疼:“太子妃,您就穿这个去?柳侧妃今儿肯定穿得花枝招展,您这不是……”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对着镜子,把头上的金簪扶正,“青竹,你把前几日皇后娘娘赏的那对玉镯拿来。”
“那是皇后娘娘赏的,您真要戴?”
“戴。”
那对玉镯是前几日晨省时皇后赏的,说是“体恤太子妃辛苦”。可那成色,连我当初给柳如烟的那个都不如。皇后是故意的,她在敲打我,告诉我,我在她眼里,也就配戴这种货色。
可我偏要戴着去。
宴席设在麟德殿,比小年那日更加隆重。
我到的时候,柳如烟已经到了。她穿了一身银红色绣金线的宫装,脖子上戴着我前几日“送”她的那串东珠项链,珠光宝气,衬得一张小脸艳若桃李。
她正被一群贵女围着,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看见我进来,那些贵女停了停,然后敷衍地行了个礼,又继续围着柳如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柳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江南的新料子吧?”
“这东珠项链才稀罕呢,颗颗都有拇指大,宫里怕是独一份。”
“那可不,太子殿下疼柳姐姐,什么好东西不紧着倚梅阁送?不像有些人,占着太子妃的名分,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真是寒碜。”
柳如烟抿嘴笑:“妹妹们别这么说,姐姐她……也是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要我说啊,这人和人就是不能比。有些人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有些人啊,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噗嗤——”
几声轻笑。
青竹气得手都在抖,我按住了她。
“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坐在上首,正和几位宗室王妃说话。我上前行礼,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身旧衣裳上停了停,又移开,淡淡说了句“平身吧”。
“哟,太子妃这身衣裳……”安王妃忽然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是去年的样式了吧?我记得去年宫宴上,陈王妃就穿过类似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我抬起头,看向安王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安王妃好记性。这确实是去年的料子,只是臣妾觉得颜色素净,穿着还算得体,便没舍得扔。臣妾出身不高,比不得王妃和各位夫人见多识广,只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让王妃见笑了。”
我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
安王妃的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出身不高”,还顺带扣了顶“奢靡浪费”的帽子给她。
皇后皱了皱眉:“好了,都坐下吧。太子妃节俭,是好事。”
我福了福身,在萧景煜身边坐下。
萧景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宴席开始,丝竹歌舞,觥筹交错。
柳如烟坐在我斜后方,时不时给萧景煜布菜,低声说笑,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萧景煜偶尔回应她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和旁边的几位宗室王爷说话。
我在心里冷笑。
装,接着装。
宴至一半,皇上又提起了北境的事。
“开春后,突厥怕是要有大动作。镇北侯上了几道折子,请求增兵。诸位爱卿,可有何良策?”
这次,没人敢轻易开口了。
小年宴上七皇子那一出,把户部架在火上烤,虽然皇上压下去了,但私下里,谁都知道户部要倒霉了。这个时候,谁开口谁就是靶子。
一片安静中,萧景煜站了起来。
“父皇,儿臣以为,北境不能不增兵,但国库确实吃紧。不如,从内库拨一部分,再从宗室、百官中募集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内库?”皇上挑了挑眉,“太子可知,内库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儿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知道。”皇上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内库的银子,是留着应急的。今年江南水患,河北旱灾,内库已经拨出去大半。再拨,宫里明年就要喝西北风了。”
萧景煜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募集?”
“向谁募集?”皇上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座的各位?还是京中的富商?太子,你是储君,说话做事,要过过脑子。”
这话说得很重了。
萧景煜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低下头:“儿臣……思虑不周,请父皇责罚。”
“罢了。”皇上摆摆手,“你也是一心为国。坐下吧。”
萧景煜坐下了,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气皇上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气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更气……那些看他笑话的人。
“父皇。”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又是萧景行。
他站起来,脸色比小年那日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儿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内库空虚,不宜再动。但儿臣以为,增兵之事,未必全要银子。”萧景行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北境苦寒,将士们最缺的,是御寒的衣物、果腹的粮草、治伤的药材。这些,未必全要银子买。”
“哦?”皇上来了兴趣,“不要银子,那要什么?”
“要人。”萧景行环视殿内,“在座的各位,家中都有田庄、铺子、工坊。田庄可产粮,铺子可收布,工坊可制药。若能以各家之力,筹集物资,直接送往北境,既省了中间转运的损耗,又能解北境之急,岂不两全?”
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这……这不是让我们出钱出力吗?”
“是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七殿下这话说得轻巧……”
萧景行等议论声稍歇,才又开口:“儿臣知道,各家都有难处。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保家卫国,难道我们在京中享福的,连一点棉衣、一点粮食都舍不得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宗室王爷。
“儿臣愿以身作则。儿臣府中,有田庄三处,铺子五间,工坊两座。愿捐出今年三成收成,折合棉衣一千件,粮食五百石,药材若干,送往北境。”
殿内再次安静。
皇上的眼睛亮了。
“好!老七有此心,朕心甚慰!”他看向其他人,“诸位爱卿,觉得七皇子的提议如何?”
还能如何?
七皇子都捐了,谁敢说不捐?
户部尚书柳明德第一个站起来:“臣愿捐……”
“柳尚书。”萧景行忽然打断他,微微一笑,“您是户部尚书,管着国库,家中产业想必丰厚。不如,您带个头,捐个五成?”
柳明德的嘴角抽了抽。
五成。
那可是割肉啊。
但他能说不吗?不能。
“臣……臣愿捐五成。”他咬着牙说。
“好!”皇上抚掌大笑,“柳爱卿忠心可嘉!诸位爱卿,都表个态吧!”
有了柳明德“珠玉在前”,其他人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你三成,我四成,他五成……一场宴席,变成了募捐大会。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
一千件棉衣,五百石粮食,若干药材……萧景行这手笔,可不小。他一个体弱多病、不参与朝政的皇子,哪来这么多产业?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给柳明德添堵?还是……另有所图?
宴席散时,天色已晚。
我跟着萧景煜往外走,他脸色阴沉,一路无话。柳如烟跟在他身边,想说些什么,但看他脸色,又不敢开口。
走到岔路口,萧景煜忽然停下,转身看我。
“你今日,倒是伶牙俐齿。”
“殿下过奖了。”我垂着眼,“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他冷笑一声,“许明微,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孤看不出来?你在皇后面前装可怜,不就是想让孤难堪?”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冰冷。
“殿下误会了。”我平静地说,“臣妾只是舍不得扔旧衣裳,只是牢记圣人之训。至于殿下难堪不难堪……臣妾不敢揣测。”
“你——”萧景煜抬手,似乎想打我,但最终还是放下了,甩袖而去,“滚回你的怡和殿去!”
柳如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跟上。
青竹扶着我,小声说:“太子妃,咱们回去吧。”
“不急。”我看着萧景煜离开的方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青竹,你听见方才七皇子说的了吗?”
“听见了。七殿下真是好人,为北境将士着想……”
“好人?”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这宫里,没有好人。他捐那么多东西,不是为了北境将士,是为了他自己。”
“啊?”
“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怡和殿,我让青竹关上门。
“青竹,我之前让你打听七皇子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打听到一些。”青竹压低声音,“七殿下是皇后嫡出的幼子,但因为从小体弱,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五,所以一直没参与朝政。皇上怜惜他,赏了他不少田庄铺子,让他安心养病。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府里的管家,姓陈,以前是兵部的人。还有,他身边有个侍卫,姓赵,是北境军退下来的,功夫很好。”
兵部。
北境军。
我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
“还有,”青竹继续说,“奴婢前几日去内务府,听几个老太监闲聊,说七殿下虽然不管事,但很得人心。他府里的下人,月钱比别处高,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而且,他每年冬天,都会在城外设粥棚,接济穷苦百姓。所以京中百姓,都叫他‘活菩萨’。”
活菩萨。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一个体弱多病、不参与朝政、深居简出、乐善好施的皇子。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青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说,如果一个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好,那他是真的好,还是……装得好?”
青竹愣住了。
“太子妃,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转过身,看着她,“这宫里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你看见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七皇子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那咱们要离他远点吗?”
“不。”我摇摇头,声音很轻,“恰恰相反。我们要想办法,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走到书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萧景煜。
又写下一个名字。
柳明德。
然后,在第三个位置,写下萧景行。
“萧景煜和柳明德是一伙的。他们要对付许家,对付北境军,对付所有挡他们路的人。而我,”我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名字,“我太弱了,弱到他们根本不用正眼看我。我一个人,扳不倒他们。”
“所以您要找七殿下帮忙?”
“不是帮忙。”我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名字,“是合作。我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也有我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那……七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知道。
我想替父亲翻案,想替许家讨回公道,想护住哥哥,想离开这座吃人的东宫。
那他呢?
他想做什么?
一个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的皇子,为什么要在朝堂上出头?为什么要捐那么多物资?为什么……要接近我?
我想起那夜在梅林,他递给我的那瓶清心丸。
“这是给守边关的将士的妹妹的,不是给太子妃的。”
他到底,是敌是友?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要守岁,帝后、皇子公主、宗室重臣,都要在宫中待到子时。
我早早到了麟德殿,坐在萧景煜身边。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笑,和几位宗室王爷推杯换盏。柳如烟坐在他另一侧,不时给他添酒布菜,两人看起来,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是温的,但喝到嘴里,还是觉得冷。
宴至一半,有宫人来报,说七皇子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皇上的脸色沉了沉,但也没说什么,只让太医跟着去看看。
我心里一动。
萧景行又“病”了。
是真是假?
子时将近,皇上和皇后要登上城楼,与民同庆,接受百姓朝拜。太子、皇子、重臣都要随行。
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要去。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萧景煜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漫天绽放的烟火,心里一片平静。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不,我有。
我有恨。
“殿下。”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萧景煜能听见。
“嗯?”他侧过头,皱了皱眉,“何事?”
“臣妾前日整理东宫账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我看着城楼下的万家灯火,慢慢地说,“江南盐税那五十万两,好像不是不知去向,是去了……兵部。”
萧景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臣妾说,”我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五十万两银子,好像进了兵部的账,但兵部的账册上,又没有这笔钱的记录。真是奇怪,难道银子长腿,自己跑了?”
萧景煜的脸色,在烟火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你在哪看到的账册?”
“东宫书库啊。”我眨眨眼,“殿下忘了?您让臣妾帮着整理书库,臣妾这几日无事,便去看了看。结果在角落里,发现了几本前朝的账册,落满了灰,但里面的内容……挺有意思的。”
萧景煜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你看了多少?”
“不多,就几本。”我笑了笑,“不过臣妾记性好,看过的,都记得。”
“许明微。”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臣妾不想干什么。”我重新看向城楼下,“臣妾只是觉得,那五十万两银子,要是用在北境将士身上,该多好。一千件棉衣,五百石粮食,能救多少人的命啊。可惜,有人舍不得。”
萧景煜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殿下,”我轻声说,“臣妾有些冷,想先回去了。”
“……去吧。”
我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青竹扶着我,一步步走下城楼。身后是喧天的锣鼓,是漫天的烟火,是万民的欢呼。
而我,像走在另一个世界。
“太子妃,”青竹小声问,“您刚才跟殿下说什么了?殿下的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笑了笑,“只是告诉他,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回到怡和殿,我让青竹去歇着,自己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前朝账册。
账册是假的。
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笔迹模仿了前朝的样式,纸张做旧,看起来像真的。里面的内容,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那部分,是我这两个月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蛛丝马迹。假的那部分,是我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推演出来的“真相”。
我要让萧景煜相信,我相信了“真相”。
更要让柳明德相信,我相信了“真相”。
这样,他们才会慌,才会乱,才会……露出马脚。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年,来了。
我合上账册,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摸出枕头下的那支木簪,紧紧握在手里。
哥哥,你再等等。
等妹妹,把这些害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拖下地狱。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要办灯会,皇子公主、宗室子弟都可以参加。太子和太子妃自然也要出席。
柳如烟早早派人来传话,说她亲手做了盏荷花灯,想邀太子殿下一同去放。萧景煜答应了,让她傍晚到倚梅阁找他。
青竹气得不行:“太子妃,您也做一盏灯,奴婢去请殿下来!”
“不必。”我摇摇头,“他有他的荷花灯,我有我的事要做。”
“您要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宫女衣裳,悄悄出了东宫。青竹要跟着,我没让,让她留在怡和殿,万一有人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宫里一处偏僻的角楼。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但视野极好,能看到大半个皇宫。
我到的时候,角楼上已经有人了。
月白色的袍子,在暮色里像一抹淡烟。
是萧景行。
他背对着我,凭栏而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我,似乎并不意外。
“太子妃来了。”
“七殿下。”我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他转过身,靠着栏杆,脸色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太子妃约我来此,有什么事?”
“殿下那日捐的棉衣粮食,可送到了北境?”
“三日前起运,此刻应该已经出了直隶。”
“殿下好快的动作。”
“兵贵神速。”萧景行看着我,眼神很深,“尤其是救命的物资,晚一天,可能就会多死几个人。”
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灯火。
“殿下可知,我兄长在北境哪个军镇?”
“知道。”萧景行顿了顿,“镇北军前锋营,校尉许明远。”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真的知道。
“殿下为何对我兄长的事,如此清楚?”
“因为令尊。”萧景行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宁安侯许文山,是我最敬佩的将军之一。他当年在狱中,我曾去看过他。他托我,若有机会,照拂他的一双儿女。可惜……”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可惜”什么。
可惜,他没机会照拂我。我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而哥哥,去了北境,在最危险的前锋营。
“殿下今日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萧景行转过身,面对着我,“太子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和殿下做一笔交易。”
“哦?”萧景行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我有一些东西,殿下可能会感兴趣。”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江南盐税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虽然不是全部证据,但足以让柳明德喝一壶。”
萧景行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他借着远处灯笼的光,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变。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殿下不必管我从哪弄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问殿下,这东西,值不值得殿下帮我一个忙?”
萧景行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想让殿下,想办法把我兄长从前锋营调出来。”我一字一句地说,“不必升官,不必调动,只要把他调到相对安全的岗位。哪怕只是个守仓库的兵,也行。”
萧景行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前锋营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哑,“所以我不能让哥哥死在那里。许家,只剩他了。”
远处传来烟火绽放的声音,一朵朵,照亮了夜空。
萧景行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这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咬了咬唇。
“殿下应该知道,我这两个月,在东宫书库里看了不少书。”
“嗯。”
“有些书,是前朝的账册。有些账册,被人动过手脚,但动得不干净,留下了痕迹。”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地说,“我顺着那些痕迹,一点一点挖,挖出了江南盐税,挖出了兵部,挖出了柳明德,也挖出了……太子殿下。”
萧景行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容有些惨淡,“我知道我在找死。但我没别的办法了。殿下,你说得对,在东宫,我只是孤养着的一只雀儿。雀儿要想活命,就得学会啄人。我现在,就是在啄人。”
萧景行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许明微,”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比你父亲聪明。”
“因为我父亲太正直,而我不一样。”我垂下眼,“我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
“好。”萧景行把布包收进袖中,“你兄长的事,我会想办法。但这东西,还不够。柳明德是老狐狸,这点证据,扳不倒他。”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只是开始。殿下,我还需要时间。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多的人证,需要……一个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机会。”
萧景行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
“你要扳倒的,不只是柳明德,对吗?”
“对。”
“还有太子?”
“……对。”
“为什么?”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父亲,毁了我哥哥。因为他把我当成棋子,当成摆设,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玩意儿。因为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不配当储君,不配……为人。”
萧景行沉默了。
远处的烟火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夺目。
可那些光,照不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明微,”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条路,很难走。走下去,可能会死。”
“我知道。”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难看,“但不走,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我帮你。”
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那点凉意。
但心里,却莫名地暖了一些。
“谢谢。”我低声说。
“不必谢我。”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我也是在帮自己。太子和柳明德,挡了我的路。我们,是各取所需。”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这宫里,能有一个人,和你“各取所需”,已经很好了。
“殿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您那日给我的清心丸,我吃了。很管用,谢谢。”
萧景行的背影顿了顿。
“那药,别多吃。是药三分毒。”
“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心柳如烟。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笑了笑,“但我可以学。一次学不会,就学两次。两次学不会,就学三次。总有一天,我会学会的。”
萧景行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漫天的烟火,看着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宫殿。
许久,我低声说:“殿下,我该回去了。”
“嗯。”他没回头,“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下角楼。
走了几步,我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许明微。”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依然背对着我,声音被夜风吹过来,有些模糊:
“活着。”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殿下也是。”
说完,我转身,快步离开。
角楼上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的烟火中。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盟友了。
虽然这个盟友,也许并不完全可信。
但至少,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就够了。
回到怡和殿时,青竹急得团团转。
“太子妃!您可回来了!方才殿下来过,说等您回来,让您去书房见他!”
我心头一跳。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脸色很不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身衣裳,往书房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
第四章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景煜坐在书案后,阴影笼罩着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我走进去,屈膝行礼:“殿下。”
他没叫我起身。
我就那么半蹲着,膝盖开始发酸。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蛰伏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
“许明微,孤小看你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臣妾不敢。”我垂着眼,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不敢?”他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本账册——是我前几日“不小心”留在书库显眼处的那本假账,“这东西,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臣妾想知道真相。”我抬起头,看着他,“想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入狱,想知道宁安侯府为什么会倒,想知道……殿下为什么偏偏选中臣妾当这个太子妃。”
萧景煜盯着我,眼神冰冷。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才知道该恨谁,该找谁报仇。”
“报仇?”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许明微,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能报得了仇?”
“臣妾知道不能。”我慢慢站起身——膝盖酸得发麻,但我站得很直,“但臣妾可以试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臣妾今年十七岁,还有很多时间。可殿下,您有时间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书案前,看着他的眼睛,“江南盐税那五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柳尚书胆子再大,一个人也吞不下。兵部、户部、甚至宫里……有多少人分了这笔钱,殿下心里清楚。”
萧景煜的手指攥紧了账册。
“臣妾还知道,”我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殿下和柳尚书,不只是翁婿。你们是盟友。殿下需要柳尚书的银子,需要他在朝中的人脉,需要他帮殿下……坐稳东宫的位置。”
“够了!”萧景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翻涌着怒气,还有……一丝慌乱。
他慌了。
这就够了。
“许明微,”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不是以为,孤不敢杀你?”
“殿下当然敢。”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刺眼,“您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想杀谁就杀谁。杀我一个没落侯府的女儿,像碾死一只蚂蚁。可杀了臣妾之后呢?”
“之后?”
“之后,这本账册的副本,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我看着他,慢慢地说,“比如,七皇子手里。比如,镇北侯手里。比如……皇上手里。”
萧景煜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殿下别急。”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臣妾没打算现在就抖出去。臣妾只是想让殿下知道,臣妾不是傻子,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玩意儿。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臣妾这条命不值钱,但臣妾……舍得出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萧景煜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很涩。
“好,好一个许明微。”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孤真是看走眼了。原以为捡了只温顺的猫,没想到,是只长了爪子的狼。”
“殿下过奖了。”我重新垂下眼,“臣妾只是想活着,活得有尊严一点。”
“尊严?”他嗤笑,“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尊严。许明微,你以为你抓住孤的把柄,孤就会怕你?你以为你把账册给老七,他就能扳倒孤?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殿下,您愿意赌吗?赌臣妾不敢,赌七皇子没那个本事,赌皇上……会信您不信臣妾?”
他不说话了。
他不敢赌。
因为他输不起。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皇上年纪大了,猜疑心越来越重。朝中皇子,虽然表面上都安分,但暗地里,谁不想把他拉下来?
一个江南盐税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如果牵扯出更多的事,如果让皇上觉得他这个太子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你想怎么样?”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臣妾不想怎么样。”我平静地说,“臣妾只是想让殿下知道,从今往后,臣妾不是您的棋子,不是您的摆设。臣妾是您的太子妃,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臣妾要东宫该有的体面,要太子妃该有的尊重。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臣妾兄长的安危,就拜托殿下了。若是他在北境出了什么事,臣妾一个想不开,可能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到时候,殿下别怪臣妾。”
萧景煜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在威胁孤。”
“是。”我坦然承认,“臣妾就是在威胁殿下。殿下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臣妾,赌一把。也可以选择……和臣妾相安无事。您继续当您的太子,臣妾继续当臣妾的太子妃。您宠您的柳侧妃,臣妾绝不干涉。但臣妾要的,您得给。”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孤答应你。但许明微,你也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敢耍花样,孤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臣妾谨记。”我屈膝行礼,“那臣妾告退了。”
“滚。”
我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空气。
我靠在廊柱上,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场对峙,我赌上了所有。
赌萧景煜不敢杀我,赌他不敢冒险,赌他会妥协。
我赌赢了。
可赢了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他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太子妃。”青竹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扶住我,声音带着哭腔,“您没事吧?殿下有没有为难您?”
“没事。”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但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回去吧。”
“是。”
正月过后,日子似乎有了些变化。
怡和殿的份例准时了,东西也好了。内务府的人见了青竹,脸上有了笑,说话也客气了。刘公公和张嬷嬷来得更勤,话里话外都是表忠心。
柳如烟那边,依然得宠。但萧景煜似乎交代过什么,她再来挑衅时,收敛了许多,至少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我难堪了。
我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
暗地里,波涛汹涌。
二月初,北境传来消息——七皇子捐的棉衣粮食送到了,解了燃眉之急。皇上大喜,赏了七皇子不少东西,还准他参与朝政,协理户部。
柳明德被分走了部分职权,气得在家“病”了好几日。
而我的兄长许明远,从前锋营调到了后勤营,虽然还是校尉,但至少不用再冲锋陷阵了。
消息传到怡和殿时,我正在练字。
青竹兴冲冲地跑进来:“太子妃!大少爷调职了!是后勤营!安全多了!”
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团墨。
我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扩散,像一朵丑陋的花。
“知道了。”
“太子妃,您不高兴吗?”
“高兴。”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大概不达眼底,“怎么会不高兴。”
萧景行做到了。
他答应的事,做到了。
那我也该兑现我的承诺了。
“青竹,”我擦了擦手,“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青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是奴婢这几日,从刘公公和张嬷嬷那里打听到的,还有容嬷嬷告诉奴婢的一些旧事。都记在里面了。”
我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柳明德这些年的贪墨,和他有牵连的官员,兵部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甚至……当年军械案的一些蛛丝马迹。
虽然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好。”我把布包收好,“今晚,我要去见七皇子。”
“还去角楼吗?”
“不。”我摇摇头,“今晚,去他府上。”
七皇子府在城西,很安静,门庭也不显赫。我换了身男装,扮作小厮,从后门进去。接应我的是个中年管家,姓陈,很沉默,只说了句“殿下在书房等您”,便不再多言。
书房里点着灯,萧景行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密信。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你来了。”
“殿下。”我行礼。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陈管家说,“看茶,然后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陈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殿下找我兄长的事,多谢了。”我开口。
“举手之劳。”萧景行放下密信,看着我,“你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是。”我从袖中掏出那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臣妾这两个月收集到的东西。虽然还不全,但应该有点用。”
萧景行接过,打开,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烛光下,他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我。
“许明微,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用脑子,用时间,用……人心。”我平静地说,“刘公公好赌,张嬷嬷贪财,容嬷嬷念旧。每个人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就能撬开他们的嘴。”
萧景行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殿下过奖了。”我顿了顿,“这些东西,够扳倒柳明德吗?”
“不够。”萧景行摇摇头,“柳明德是老狐狸,做事很小心。这些证据,最多让他丢官罢职,但动不了根基。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而且,柳明德背后,还有人。”
“谁?”
“皇后。”
我的心沉了沉。
皇后。
萧景煜的生母,柳明德的表姐。当年军械案,她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因为德妃的兄长挡了她兄长的路,因为宁安侯府碍了太子的眼。
“殿下打算怎么做?”
“等。”萧景行把布包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柳明德现在很慌,因为他知道我在查他。人一慌,就会出错。等他出错,我们再出手。”
“等多久?”
“不会太久。”萧景行转过身,看着我,“北境那边,突厥最近有异动。镇北侯已经上了三道折子,请求增兵。父皇这几日,就要做决定了。”
“增兵,就要银子。银子,就要从户部出。”我接上他的话,“柳明德如果这时候在银子上做手脚,就是自寻死路。”
“聪明。”萧景行笑了笑,“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不得不做手脚。”
“殿下有计划了?”
“有。”他走回书案边,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陆怀安?”
“镇北侯世子,你的青梅竹马。”萧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他下个月回京述职。皇上会问他北境的情况,他会说,北境缺衣少粮,将士们快撑不住了。而户部这边,柳明德会说,国库空虚,无银可拨。到时候,皇上会问,那之前捐的物资呢?柳明德会怎么回答?”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会说……物资已经拨了,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或者……是有人在中间克扣。”
“对。”萧景行看着我,眼神很深,“而那个时候,我会拿出证据,证明那批物资,根本没有出京城。它们还在柳明德的私库里,等着……变成银子。”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皇上会震怒,下令彻查。一查,就会查出江南盐税,查出兵部贪墨,查出当年军械案……拔出萝卜带出泥。”
“没错。”萧景行笑了笑,那笑容很冷,“所以,许明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陆怀安回京,等柳明德出错,等……时机成熟。”
我等得起。
我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个月。
“殿下,”我看着他,“事成之后,您要什么?”
萧景行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你现在给不了。等你给得了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好。”我站起身,“那臣妾,就等殿下的好消息了。”
“许明微。”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
“这条路,走到现在,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如果现在停下,也许还能活。如果继续走下去,可能会死。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吗?
三年前,父亲下狱时,我就想清楚了。
侯府被抄时,我想清楚了。
母亲变卖嫁妆时,我想清楚了。
哥哥去北境时,我想清楚了。
我嫁入东宫那夜,独坐天明时,我想清楚了。
“殿下,”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淡,但很坚定,“臣妾从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萧景行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
“好。那……保重。”
“殿下也是。”
我转身,走出书房。
陈管家等在门外,领着我从后门离开。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七皇子府的门楣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个坟墓。
可我知道,那里面,藏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
二月末,陆怀安回京了。
消息传进东宫时,我正在给皇后请安。柳如烟也在,她今日穿得格外艳丽,正和皇后说笑,逗得皇后眉开眼笑。
听见宫人禀报,皇后的笑容淡了淡。
“镇北侯世子回京了?怎么这么突然?”
“说是奉旨回京述职。”宫人恭敬地回答,“已经递了折子,明日早朝面圣。”
皇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深。
“太子妃,听说你与陆世子,是旧识?”
“回母后,是。”我垂着眼,声音平静,“臣妾未出阁时,与陆世子有过几面之缘。只是多年未见,早已生疏了。”
“是吗?”皇后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喜怒,“那明日宫宴,倒是可以见见了。镇北侯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他的世子回京,宫里自然要好生款待。”
“母后说得是。”
柳如烟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个武夫,有什么好款待的……”
皇后瞪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再说了。
从坤宁宫出来,我慢慢往回走。青竹跟在我身边,小声说:“太子妃,陆世子回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他是回来述职的,办完事就会回北境。我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宫墙上停着的一只鸟,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青竹,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强求不得,也回不了头。”
青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陆怀安,镇北侯世子,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我骑马,我教他识字。他说过,等他继承爵位,就娶我过门。我说好。
可后来,许家倒了。
他随父镇守北境,一去三年。我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皇权富贵,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第二天,宫宴。
陆怀安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三年不见,他黑了,瘦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北境的星。
他走进殿时,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就那么一瞬。
很短的一瞬。
但我看见了,他眼睛里闪过的,是震惊,是痛苦,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移开目光,上前给皇上行礼。
“臣陆怀安,参见陛下。”
“平身。”皇上看起来很欣赏他,“怀安啊,你在北境三年,辛苦了。你父亲身体如何?”
“回陛下,家父身体尚可,只是早年旧伤,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嗯,镇北侯为国尽忠,朕记得。”皇上点点头,“这次回京,多住些日子。北境的事,详细说说。”
“是。”
宴席开始,陆怀安坐在武将那一席,离我不远不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宴至一半,皇上果然问起了北境的情况。
陆怀安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北境苦寒,将士们缺衣少粮,伤病者众。突厥近来频频犯边,虽未有大举进攻,但小股骚扰不断。若开春后他们大举南下,以我军目前之状态,恐难抵挡。”
殿内安静下来。
皇上的脸色沉了沉:“缺衣少粮?朕记得,年前老七不是捐了一批物资过去吗?”
“回陛下,”陆怀安顿了顿,“七殿下所捐物资,臣等确实收到了。但……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北境十万将士,那点物资,分到每人手里,不过是一件棉衣,几斤粮食。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那批物资,是腊月底才到的。可臣离京前听说,七殿下捐的物资,腊月中就已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