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7500。
听起来不算太低,对吗?
尤其是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房价还没彻底疯起来,一碗牛肉面也只要十五块。
但如果我告诉你,我所在的科室,人均月薪3.2万呢?
我的工位在角落,紧挨着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箱,像个被遗忘的哨兵。
夏天,机箱排出滚滚热浪,冬天,它贪婪地吸走我脚边本就不多的暖气。
我桌上的绿萝,换了三盆,全都蔫了。
第四盆,我索性换了假的,塑料叶片,永远油光锃亮,像我们科室主任张姐脸上永不褪色的笑。
今天发工资。
手机“叮”地一声轻响,我划开屏幕,短信通知言简意赅。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2月5日15:23完成入账交易人民币7500.00元,活期余额11250.35元。
一万一。
这就是我,一个27岁,硕士毕业,工作三年的“白领”,全部的流动资产。
我默默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仿佛那串数字会烫伤我的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像一锅烧热的油里,悄悄爆裂的豆子。
坐在我对面的王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咯咯的脆响。
“唉,这个月又没跑赢通胀啊。”
他一边说,一边点开一个花花绿绿的基金APP,眉头紧锁,仿佛那上面跳动的红绿曲线,关乎着国计民生。
旁边的李姐闻声,从一堆A4纸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
“你还不知足?上个月奖金不是刚发了么,够你家那台‘帕拉梅拉’喝半年油了吧?”
王哥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养车就是养了个祖宗,哪有嫂子你潇洒,上周刚提的卡地亚蓝气球,今天就戴上了?借我开开眼?”
李姐手腕轻轻一翻,表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精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去去去,你个大老爷们儿,戴这个娘不娘。”
她嘴上嗔怪着,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我低下头,继续校对我手里这份长达八十页的报告。
页眉、页脚、字体、行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
这是我们科室下个季度要上报给总部的重点项目成果,报告的初稿、数据整理、排版校对,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王哥和李姐的名字,会和我一起,出现在封面的项目组成员名单里。
当然,还有张姐,她是项目负责人。
我们科室,加上主任张姐,一共五个人。
一个主任,四个兵。
除了我,另外三位都是“老资格”。
王哥,据说是总公司某位高层的亲戚,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盘、准点下班。
李姐,资历最老,掌管着科室的行政和财务大权,没人知道她的背景,只知道连张姐都要让她三分。
还有一位赵哥,神龙见首不首,据说在外面跑“大项目”,一个月能在办公室里见到他两三次,都算稀奇。
而我,是三年前通过“校招”进来的。
签的是三年期的劳动合同,岗位是“项目助理”。
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助理”,就是“打杂”的文艺说法。
整个科室,乃至隔壁几个科室,所有没人愿意干的、琐碎的、繁杂的、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最后都会堆到我的办公桌上。
“小林,这个文件帮我复印五十份,下午开会要用。”
“小林,下周团建的场地你联系一下,要高档、要有趣、还要性价比高。”
“小林,我电脑又死机了,你过来帮我看看。”
“小林,这报告数据太多了,你帮我核对一遍,我老眼昏花看不清。”
这些话,我一天能听上八百遍。
我的名字仿佛就叫“小林”。
至于我原本的名字,林薇,早就没人提了。
“林薇。”
张姐的声音突然从她独立的办公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过去。
“张姐,您找我?”
我站在她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身子。
张姐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金笔,眼皮都没抬。
“下个季度的项目报告,弄得怎么样了?”
“已经校对完第二遍了,张姐,数据和格式都确认过了,没有问题。”我恭敬地回答。
“嗯,”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让你整理的那些专家评审资料呢?都归档了吗?”
“归档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分门别类放在您指定的文件夹里了。”
“上周五让你给总部人事处准备的绩效考评表,发过去了吗?”
“发了,对方已经回复收到了。”
她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涵盖了我这半个月来做的所有工作。
我像一个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对答如流。
终于,她似乎满意了,抬起眼,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小林啊,最近辛苦了。”
她的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
“科室里就你一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头脑也清楚,大家都很依赖你。”
我心里冷笑。
依赖?
是方便地使唤吧。
但我脸上必须挤出受宠若惊的微笑:“不辛苦,张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她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是的,张姐,还有两个月。”
“哦,”她拖长了音调,似乎在思考,“三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慢悠悠地擦拭着。
“我们科室呢,你也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编制很紧张。你这三年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
她终于看向我,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公式化的微笑。
“我已经跟人事打过招呼了,等你合同到期,就给你续签。怎么样,开心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开心?
我该为什么开心?
为我能继续拿着7500的月薪,干着四个人的活儿,然后看着你们开豪车、戴名表、讨论着我闻所未闻的奢侈品吗?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怎么不说话?小姑娘家家的,是不是太激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谢谢张姐。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
张姐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手里的金笔“啪”地一声被拍在桌上。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我们这样的单位!小林,你可别犯糊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张姐,我只是觉得,工作了三年,也想……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
“规划?”她冷笑一声,“你的未来不就在这里吗?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干,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科室难道亏待你了?”
亏待。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就在半个月前,一个周五的下午,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李姐让我帮她把一份紧急文件送到楼上的档案室。
她的电脑没关,屏幕上赫然是一张Excel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2023年第四季度科室人员成本及奖金核算表》。
好奇心驱使我,鬼使神差地,我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表格里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个人的名字。
王哥,基本工资12000,岗位津贴8000,季度奖金60000。
李姐,基本工资13500,岗位津贴9000,季度奖金72000。
赵哥,基本工资12000,岗位津贴8000,季度奖金65000。
张姐,作为主任,她的数字更是惊人,光是季度奖金那一栏,就写着一个“120000”。
而在我的名字,林薇,那一栏。
基本工资4500,岗位津贴3000,季度奖金……
是0。
我的全部收入,就是那固定的7500。
没有奖金,没有津贴,什么都没有。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表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颤抖着,把他们的季度总收入加起来,再除以3,然后除以3个月。
最后,我加上我可怜的7500,再除以5。
32166.67元。
这就是我们科室的人均月薪。
而我,是那个被平均的,最可笑的分母。
我的月薪,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这三年里,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科室里所有的荣誉、奖状、先进集体的牌匾,哪一个背后的材料,不是我熬夜写出来的?
哪一次的紧急任务,不是我冲在最前面?
我以为我的努力,我的付出,张姐都看在眼里。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勤奋,总有一天会得到认可。
我甚至天真地想,这次续签合同,她至少会给我涨一点工资,哪怕只是涨到一万,我都会感激涕零,继续为她卖命。
可现实呢?
现实是,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廉价的、好用的、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人。
他们吃着肉,喝着汤,而我,连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创造的价值,然后用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就想把我打发。
“小林?”
张姐不耐烦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施舍”与“掌控”的脸,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张姐。我只是……太高兴了。”
张姐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像个听话的木偶。
“我知道了,张姐。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去吧。”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我转身,走出她办公室的门。
在我身后,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依旧繁忙而平静的办公室。
王哥还在研究他的股票,李姐正在对着小镜子补妆。
没有人注意到我。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心里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
回到我的“哨兵”岗位,我没有再碰那份校对了一半的报告。
我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做“新生”。
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悄悄整理好的简历,还有几家心仪公司的招聘信息。
我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发送”键。
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
就放在我的抽屉里。
信不"封"上,只写了三个字:
“不续签。”
我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控诉,也不需要声泪俱下的告别。
这三个字,就是我这三年来,最想说的话。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会像往常一样,做好我手里的每一件事。
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给我自己这三年的青春,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但从今往后,我的每一次敲击键盘,每一次整理文件,都只为了我自己。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尊严。
那天之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每一个指令都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工作,我还是会做,而且会做得比以前更滴水不漏。
因为我知道,这不仅是我的工作,更是后离开时,最有力的资本。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林薇,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所创造的价值,远不止7500块。
周一的例会,张姐照例给大家画大饼。
“……上个季度,我们科室的业绩,在整个分公司都是名列前茅的!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共同努力!”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王哥和李姐脸上停留得久一些,充满了赞许。
轮到我时,她只是轻轻一点,然后说:“尤其是小林,作为我们团队的新鲜血液,工作一直很积极,很主动,值得表扬。”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王哥和李姐皮笑肉不笑地拍了两下手。
以前,听到这样的话,我或许会脸红心跳,觉得自己的辛苦得到了肯定。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新鲜血液?
怕是新鲜的廉价劳动力吧。
会后,张姐把一份厚厚的材料丢到我桌上。
“小林,这是总部那边刚下来的一个新项目,要求很高,时间也很紧。你先把前期的资料都整理出来,做一个可行性分析报告,周五之前给我。”
又是这样。
一个“新项目”,一句“时间紧”,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最繁重、最基础的工作全部推给我。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满口答应,然后开始不眠不休地加班。
但这次,我没有立刻点头。
我翻了翻那份材料,粗略估计了一下工作量。
“张姐,”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这个项目很大,资料也很多。光是前期梳理,就需要大量的时间。周五之前出报告,恐怕来不及。”
张姐显然没料到我会“顶嘴”。
她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来不及?有什么来不及的?你加加班不就行了?”
她的语气,仿佛加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张姐,这个工作量,就算我天天加班到半夜,也未必能保证质量。”我坚持道,“而且,这个项目涉及到很多专业领域,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认为,应该成立一个项目小组,大家分工合作。”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王哥放下了手机,李姐停下了涂指甲油的手,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大概在他们看来,我这个一向任劳任怨的“小林”,今天是吃错药了。
张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项目小组?分工合作?”她冷笑,“王哥手上有重要客户要跟,李姐要负责科室的后勤保障,赵哥更是满世界跑,谁有时间跟你搞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小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开始跟我讨价还价了?”
我没有被她吓到。
我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张姐,我不是讨价还价。我只是从工作的角度,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您比我清楚。如果因为前期工作没做好,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度,这个责任,我承担不起。”
我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当然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这可是她今年能否评上“优秀管理者”的关键。
如果搞砸了,别说评优,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知道,她在权衡。
是继续压榨我,赌我不敢撂挑子;还是暂时妥协,保住她的项目。
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行,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转向王哥和李姐:“那这样,王哥,你负责对接一下技术部门;李姐,你负责跟财务那边沟通预算。前期资料整理,还是小林为主,你们两个从旁协助。有问题吗?”
王哥立刻叫苦:“哎哟张姐,我这边是真的走不开啊,下周还要去趟外地……”
李姐也撇撇嘴:“我哪儿懂什么项目啊,我就会盖盖章,报报销。”
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滑头。
张姐的脸又黑了。
“行了!都别说了!就这么定了!这是命令!”
她把文件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哥和李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
李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小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现在都会给主任安排工作了?”
我没理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份材料分成三份。
我走到王哥桌前,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王哥,这是需要技术部门支持的部分,我已经标出来了。麻烦您了。”
然后,我走到李姐面前。
“李姐,这是预算相关的资料,您是行家,肯定比我清楚。”
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很低。
他们就算心里再不爽,也挑不出我的错。
王哥接过文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姐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文件收下了。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们不可能真的帮我分担多少工作。
但至少,我把“责任”这口锅,分给了他们一部分。
我不再是那个,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傻子。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第一份面试通知。
是一家新成立的互联网公司,岗位是“项目经理”,薪资面议。
看着邮件,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我开始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疯狂地“充电”。
我把这三年做过的所有项目,无论大小,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把每一个项目的背景、目标、执行过程、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以及最终的成果,都整理成了清晰的文档。
我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积累了这么多宝贵的经验。
这些经验,是我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用牺牲了所有个人生活换来的。
它们是我的血,我的肉,是我最有力的武器。
而这些,是张姐他们,永远也拿不走的。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那个“新项目”,在我的主导和王哥李姐“有限”的协助下,总算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我写出的可行性分析报告,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连一向挑剔的张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警惕。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小林”了。
我变成了一根,有点硌手的骨头。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姐突然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林啊,”她泡了一杯茶,亲手递到我面前,笑容可掬,“最近这个项目,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谢谢张姐,这都是您指导有方。”
“别谦虚了,”她摆摆手,“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她话锋一转:“对了,上次跟你说的续签合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张姐,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可能……不打算续签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张姐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她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我不打算续签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为什么?”
“我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她冷笑起来,声音尖锐,“林薇,你是不是觉得,有公司要你了,翅膀就硬了?我告诉你,别太天真了!我们单位这个平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出去了,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往我心上捅。
但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张姐,您说的都对。”我平静地说,“但是,人各有志。这个平台很好,但可能……不太适合我。”
“不适合你?”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里不适合你?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公司亏待你了?”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问题。
“张姐,我能问一下,我们科室的人均工资,是多少吗?”
张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工资是保密的!”
“是吗?”我笑了,“可是,我们科室一共就五个人,人均3.2万。而我,每个月拿着7500。张姐,您觉得,这算不算亏待?”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张姐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她“呼”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偷看公司机密!”
“我没有偷看。”我摇摇头,“我只是,碰巧看见了而已。而且,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这是事实。
是一个她以为可以永远瞒着我的,肮脏的事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是的,是慌乱。
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她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运筹帷幄。
可现在,她慌了。
“林薇,”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所有的尊重,所有的价值,所有的情分,最终,都可以被简化成一个数字。
“张姐,”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尊严的问题。”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王哥和李姐正竖着耳朵,一脸八卦地朝里张望。
看到我出来,他们俩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假装认真工作的样子。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径直走回我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
然后,我转身,再次走向张姐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敲门。
我直接推门而入。
张姐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我进来,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封薄薄的信,轻轻地放在她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张姐,这是我的辞职信。”
“合同到期后,我将不再续签。”
“感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说完,我冲她,露出了一个三年来,最真心、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我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递上辞职信的第二天,整个科室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王哥和李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既好奇又畏惧。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口使唤我。
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张姐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
我乐得清静,戴上耳机,开始整理我这三年来的所有工作文件。
我要做一个详细的交接清单。
这既是我的职业素养,也是为了防止他们日后拿“交接不清”来找我的麻烦。
临近中午,李姐扭着腰,端着一杯咖啡,凑到我身边。
“小林啊,”她笑得一脸褶子,“跟张姐吵架了?”
我眼皮都没抬:“没有。”
“那怎么还闹到辞职了呢?小姑娘家家的,别这么冲动。”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们单位多好啊,稳定,体面,说出去都有面子。你现在走了,以后肯定要后悔的。”
我心里冷笑。
后悔?
后悔没能早点离开这个吸血的地方吗?
“李姐,”我摘下耳机,看着她,“您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差不多有三万吧?”
李姐的脸僵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
“你……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您说得很对。这么好的单位,我确实不应该走。要不,您跟张姐说说,把您的工资分我一半?这样我就不走了。”
李姐的脸,瞬间拉得像个长白山。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的工资是我凭本事拿的,凭什么分给你!”
她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哦,”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您也知道,工资是凭本事拿的啊。”
“我以为,是凭资历,凭关系,或者,凭会不会拍马屁呢。”
我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李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跺了跺脚,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端着她的咖啡,扭着腰走了。
看着她气急败败的背影,我心里一阵畅快。
这些年,我受够了她的阴阳怪气。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下午,张姐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她眼睛红肿,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她没有看我,只是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喝完水,走到我的工位旁,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林薇,你出来一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跟着她,走进了那个我曾经无比畏惧的小会议室。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薇,”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颓然,“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决绝。”
我没有说话。
“是我不对,”她继续说,“我承认,在薪资待遇上,是我亏待了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向我认错。
“我们科室的情况,比较复杂。王哥和李姐,都有背景,我动不了。赵哥呢,他能拉来大项目,是科室的业绩保障。”
“只有你,是我一手招进来的。我以为……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冷笑:“是啊,我是跟别人不一样。我没背景,没关系,所以就活该被压榨,对吗?”
她被我噎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艰难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需要多锻炼。我想让你尽快成长起来……”
“锻炼?”我打断她,“张姐,您管这叫锻炼?您让我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拿着四分之一都不到的工资,这叫锻炼?”
“这叫剥削!”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
她沉默了。
许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林薇,我们不谈过去。我们谈谈未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辞职信,我先压着。你告诉我,你想要多少?我向上面去申请!”
“只要你留下来,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她终于,还是亮出了她的底牌。
加薪,升职。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有诱惑力的筹码。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我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欣喜若狂。
但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
“张姐,”我摇摇头,“晚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这三年,我像一头驴,被蒙着眼睛,在您画的那个圈里,一圈一圈地跑。您偶尔扔给我一根胡萝卜,我就感恩戴德,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可是现在,我把眼罩摘下来了。”
“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原来,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原来,我也可以不用跑得那么累,也能吃到新鲜的草料。”
“所以,对不起,张-主-任。”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干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张姐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而憔悴。
她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我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小助理”,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从那天起,张姐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不再对我颐指气使,甚至,开始主动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
“小林啊,这个项目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小林,我家里带了点水果,你拿去吃。”
“小林,下班早点走,别老加班。”
她甚至,还主动提出,要给我加薪。
“林薇,我已经跟人事和财务都打过招呼了。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提到一万五。奖金,跟王哥他们一样,按季度发。你看,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一万五。
直接翻了一倍。
这在以前,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办公室里的王哥和李姐,听到这个消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
但我,只是笑了笑。
“谢谢张姐。不过,不用了。”
“为什么?”她急了,“一万五你还不满意?那你想要多少?两万?两万五?你开个价!”
她像个在菜市场买菜的大妈,焦急地跟我讨价还价。
我摇摇头。
“张姐,我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已经拿到了两家公司的offer。
一家,是我之前面试的互联网公司,项目经理岗位,月薪两万,加项目分红。
另一家,是一家老牌的国企,岗位和我现在类似,但薪资和待遇,都比这里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两家公司的面试官,在和我交流的时候,都表现出了对我的专业能力和过往经验的极大尊重。
那种尊重,是我在这里,从未得到过的。
我把我的交接清单,做得越来越详细。
我把我负责的所有项目的文件夹,都重新命名,归类,设置了清晰的索引。
我把常使用的所有工作模板,都整理出来,写上了详细的使用说明。
我甚至,把我工位上那台经常死机的电脑,都重装了一遍系统。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
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林薇,即使只是一个“项目助理”,也拥有最顶级的职业素aho。
离职的日子,越来越近。
科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张姐找我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卑微。
她甚至,开始跟我打感情牌。
“林薇啊,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毕竟,也相处了三年。我对你,就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我差点笑出声。
亲妹妹?
有谁会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王哥和李姐,也开始慌了。
因为他们发现,没有了我,很多工作,他们根本玩不转。
“小林,那个……上个季度的报销单,你放哪儿了?”
“林薇,总部那个陈处长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薇薇,这个PPT模板怎么用啊?我怎么插不进去图片?”
他们开始用各种肉麻的称呼来叫我。
但我,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他们终于意识到,我这个“万能便利贴”,一旦被撕掉,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终于,到了我合同到期的那一天。
也是我,在这个公司,待的最后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
我把我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纸箱。
那盆假的绿萝,我没要。
就让它继续留在这里,见证这个办公室里的,下一个“林薇”吧。
收拾好东西,我把我的工位,擦得一尘不染。
然后,我抱着纸箱,站起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姐,王哥,李姐。
他们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幅油画。
有惋惜,有不舍,有嫉妒,还有一丝……解脱。
我冲他们,微微一笑。
没有告别,没有客套。
我抱着我的纸箱,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我手将要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张姐突然叫住了我。
“林薇!”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工资……我给你提到三万!跟李姐一样!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三万。
她终于,开出了她的最高价。
这个数字,在不久之前,还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现在,它在我听来,却只觉得可笑。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焦灼和乞求的脸。
我笑了。
“张姐,你知道吗?”
“在我心里,我,林薇,”
“无价。”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抱着我的纸箱,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从容。
我知道,前面,有更广阔的天空,在等着我。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大的声响。
我知道,那是张姐的世界,崩塌了。
但那,又与我何干呢?
我的新生,从今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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