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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再睁眼 回到他递来休书那日 我微微一笑 恭敬接下:将军所言极是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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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06

静蕤院位于王府西南角,远离正院澄心堂,位置有些偏僻,却也格外幽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植了几株芭蕉和翠竹,墙角一架紫藤,尚未到花期,只有虬结的藤蔓。比起澄心堂那种深沉肃穆,这里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虽然这气息也淡得很。

领沈晏清过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却不算苛刻。“王妃,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殿下吩咐,一应日用器物、仆役配置,皆按亲王侧妃……呃,正妃规制。”周嬷嬷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但意思明确,待遇给足,但期望值不要太高。“院中现有粗使丫鬟四人,婆子两人,近身伺候的,除了您带来的秋蕊姑娘,殿下另拨了一个小丫鬟青黛,并一个管事妈妈赵妈妈,负责院内杂事。您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老奴或赵妈妈。”

“有劳周嬷嬷。”沈晏清温声道谢,态度平和。

周嬷嬷见她并无骄矜或不满之色,脸色稍缓,又交代了几句府中日常用度领取、人员管束的规矩,便告辞离去。

沈晏清带着秋蕊步入正房。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家具是上好的花梨木,帐幔被褥皆是崭新的绫罗绸缎,多宝阁上甚至还摆放了几件不俗的瓷器摆件,窗明几净。只是,一切都太新了,新得没有一丝人气,像一间精心布置却无人入住的客房。

赵妈妈是个面相憨厚、手脚利落的妇人,青黛则是个十三四岁、眼神清澈的小丫头,两人上前给沈晏清磕头见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好奇与些许忐忑。毕竟,这位新王妃的来历,府中上下早已传遍。

沈晏清让她们起来,简单问了问院中情况,便让她们各自忙去,只留秋蕊在身边。

“小姐,这院子……倒是清静。”秋蕊打量着四周,小声道。

“嗯。”沈晏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寂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净就好。把咱们带来的箱笼归置一下,那些寻常衣物首饰放好,我昨日让你单独包好的那个小包袱,拿来。”

秋蕊应声,很快从箱笼底层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沈晏清这几日亲手缝制的几件中衣、寝袜,还有两双加了软绒的室内软鞋,以及一小包她试着配制的安神香丸,香气极淡,以柏子仁、合欢皮为主料。

“小姐,这些……要送给殿下吗?”秋蕊问。

沈晏清摇摇头:“暂且不用。先收好。”她现在对萧胤的脾性和喜好了解还太少,贸然示好,未必是好事,可能适得其反。这些准备,是为了有备无患。

接下来的日子,沈晏清便在这静蕤院中安顿下来。她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在院中散步,便是看书、习字,或是做些针线。严格按照规矩,每日晨昏,会派秋蕊去澄心堂院门外问安,但从不要求进去,也从未得到过召见。萧胤仿佛真的将她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府中下人起初还偷偷观望这位新王妃,见她如此安分守己,时日一长,便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只当是府里多了一件摆设。偶尔有管事的嬷嬷或内侍过来传达事项(多是宫中赏赐或年节安排),态度客气而疏离。

沈晏清乐得清闲。她利用这段时间,通过赵妈妈和偶尔接触的仆役,不动声色地了解王府的运作、人员构成,尤其是澄心堂那边的情况。她知道萧胤身边最得力的是太监李德全,还有两个从潜邸就跟来的大丫鬟,一个叫半夏,一个叫茯苓,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太医每三日会来请脉,药膳由小厨房专门负责,等闲人不能插手。

她也留意到,萧胤的身体似乎比外界传闻的还要糟糕一些。虽然从未见面,但澄心堂那边熬药的气息时常飘过来,有时夜里还能隐约听到压抑的咳嗽声。王府库房里常年备着各种名贵药材,人参、雪莲、虫草之类如同寻常之物。

这日午后,沈晏清正在窗前临帖,秋蕊气鼓鼓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

“王妃,门房刚送来的,说是……说是苏相府送来的。”

沈晏清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黑渍。她放下笔,接过帖子。是苏晚晴以个人名义发来的赏花宴请柬,地点就在相府后花园,时间在三日后。帖子上言辞倒是客气,说什么“昔日姐妹,暌违已久,闻妹得配良缘,不胜欣喜,特设小宴,聊表贺忱,望妹拨冗莅临”云云。

姐妹?贺忱?沈晏清几乎要冷笑出声。苏晚晴这姿态,摆得可真够高的。是炫耀?是示威?还是想亲眼看看她这个“靖王妃”过得如何凄惨,好满足她那点优越感?

“王妃,您可千万别去!”秋蕊急道,“那苏小姐没安好心!定是想看您的笑话!您现在身份不同了,不必理会她!”

沈晏清摩挲着帖子光滑的边缘,沉吟片刻,却道:“去,为何不去?”

“啊?”秋蕊愕然。

“躲是躲不掉的。”沈晏清神色平静,“越躲,她们越觉得我心虚,越会变本加厉。既然她以‘贺喜’为名下了帖子,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识抬举,小家子气,怕了她。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位苏小姐,如今是何等风光。”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外界如今是如何看待她这个“靖王妃”的。躲在靖王府固然清净,但不能做瞎子聋子。苏晚晴的宴请,无疑是一个窥探外界风向的窗口,尽管可能伴随着讥讽与难堪。

“可是……”秋蕊仍是不放心。

“无妨。”沈晏清将帖子放到一边,“去回复门房,说我届时会准时赴约。另外,让赵妈妈准备一下那日出门的衣物车马,按亲王正妃的规制,不必奢华,但务必端庄得体。”

“是。”秋蕊见劝不动,只好应下,心里却七上八下。

三日后,沈晏清乘着靖王府的朱轮马车,带着秋蕊和两个王府的侍卫,前往相府。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薄绸披风,梳了端庄的凌云髻,戴了皇后赏赐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中的几样,既不过分招摇,又符合亲王妃的身份气度。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许苍白,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相府今日果然热闹。花园里衣香鬓影,来的多是京城贵女,其中不乏昔日认得沈晏清、或听说过她“事迹”的人。沈晏清的马车一到,原本的谈笑声便是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好奇、审视、鄙夷、嫉妒……复杂难言。

苏晚晴亲自迎到了二门。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鹅黄银线绣折枝玉兰的宫装,云鬓高绾,珠翠环绕,眉梢眼角俱是春风得意,见到沈晏清,笑容明媚得晃眼,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晏清妹妹,你可算来了!可让姐姐好等!如今该称你一声靖王妃了,姐姐真是为你高兴!”

沈晏清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苏小姐客气了。劳你惦记。”

苏晚晴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依旧热情地引着她入席,向众人介绍:“各位姐妹,这便是新晋的靖王妃,我的好妹妹沈晏清。大家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有那惯会逢迎的,立刻上来见礼,说着恭维话,眼神却不住地往沈晏清身上瞟。也有那自恃身份或与苏晚晴交好的,只远远看着,嘴角噙着讥诮的弧度。

王茹便是其中一个。她摇着团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哎呀,还真是靖王妃呢。这气度,果然不同往日了。只是不知靖王殿下身子可好些了?王妃在王府伺候,定然十分辛苦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恶毒。直接点出靖王病弱,暗指沈晏清这个王妃有名无实,不过是去当高级丫鬟。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晏清脸上,等待她的反应。苏晚晴也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底藏着快意。

沈晏清放下手中的蜜饯,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王茹,目光平静无波:“王小姐有心了。殿下静养,一切安好。身为王妃,照料殿下起居本是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倒是王小姐如此关切殿下玉体,改日若有机会,本妃定向殿下转达王小姐的美意。”

她语气平缓,却将“本妃”二字咬得清晰,身份立显。又四两拨千斤,将王茹的“关心”曲解为对靖王的过分关注,暗讽她不知分寸。最后那句“转达美意”,更是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

王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敢嘲讽沈晏清,却绝不敢对靖王有丝毫不敬,哪怕那是个病秧子王爷。

苏晚晴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面上却笑道:“王妹妹也是好意,晏清妹妹不必介怀。来,尝尝这新进的雨前龙井,是贵妃娘娘赏赐的呢。”

她刻意提起贵妃,似在提醒沈晏清,她苏晚晴在宫中亦有靠山。

沈晏清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赞道:“好茶。”便不再多言。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沈晏清始终安静坐着,偶尔回应旁人的搭话,言辞得体,不卑不亢。她既不主动攀谈,也不刻意回避,更无半点被羞辱或难堪的神色,那份沉静的气度,倒让一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至少,这位靖王妃,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怯懦或怨愤。

宴至中途,忽有丫鬟来报,说是岳将军府派人给苏小姐送来了贺礼,庆贺苏小姐芳辰(虽不是今日,但提前送来)。

苏晚晴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嗔道:“这个知珩,说了不必如此破费……”语气甜蜜,眼神却瞟向沈晏清。

众人又是一阵暧昧的低笑和恭维。

沈晏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岳知珩……他果然时时刻刻不忘向苏晚晴示好,甚至不惜在这样的场合,给她难堪。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甚至嘴角还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这份镇定,反而让苏晚晴有些失望。她预想中沈晏清的失态、强忍酸楚,一样都没出现。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相府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人匆匆走来。

那内侍径直走到宴席前方,目光一扫,落在沈晏清身上,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奴才给靖王妃请安。皇后娘娘口谕,宣靖王妃即刻入宫觐见。”

满场皆静。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沈晏清,只是这一次,惊愕、疑惑、乃至忌惮,取代了之前的种种情绪。皇后竟然在此时宣召?而且看起来颇为急切?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捏紧了团扇柄。

沈晏清心中也是诧异,但面上不显,从容起身:“臣妾领旨。”她对着席间众人微微颔首,“皇后娘娘召见,本妃先行一步,诸位尽兴。”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随着那内侍,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款步离去。那藕荷色的身影,在春日繁花似锦的花园里,竟有种格格不入的、不容亵渎的庄重。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席间才轰然议论开来。

“皇后娘娘这时候宣召,所为何事?”

“看那内侍神色,似乎不是小事。”

“这沈氏……刚成了靖王妃,就如此得皇后青眼?”

“苏姐姐,这……”王茹凑到苏晚晴身边,欲言又止。

苏晚晴死死盯着沈晏清离开的方向,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皇后!又是皇后!沈晏清这个贱人,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让皇后一而再地维护她、抬举她?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嫉恨,如毒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沈晏清坐在前往宫中的马车里,心中亦是疑虑重重。皇后突然宣召,且是在她赴苏晚晴宴会之时,绝非偶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靖王府出了什么事?抑或……是岳知珩或苏晚晴,在背后做了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无论如何,见招拆招吧。

凤仪宫内,气氛却不如沈晏清想象中凝重。皇后正在暖阁里修剪一盆兰草,见她进来,放下银剪,语气温和:“来了?坐吧。”

“谢娘娘。”沈晏清依言坐下,心中稍定。

“今日叫你来,没别的事。”皇后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巾帕擦手,状似随意道,“方才听人说,你去苏相府上赴宴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沈晏清垂眸:“是。苏小姐下了帖子,言辞恳切,臣妾想着盛情难却,便去坐了片刻。”

“嗯。”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沈晏清略一沉吟,如实道:“席间确有些言语,提及殿下玉体与臣妾本分,臣妾已妥善应对,并未失仪。”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做得很好。靖王身份特殊,他的事,不是外人可以随意置喙的。你是靖王妃,代表的是皇家颜面,更要谨言慎行,不必与那些眼皮子浅的人一般见识。”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有人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晏清心头一跳。

“岳知珩今日给苏氏送生辰礼,闹得满城皆知。”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他这是做给谁看?打你的脸,还是打靖王府、打本宫的脸?”

沈晏清连忙起身:“臣妾惶恐。将军……岳大人行事,臣妾不敢妄议。臣妾既已出嫁,前尘往事,与臣妾再无干系。”

“你能这么想,最好。”皇后示意她坐下,“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你如今是靖王妃,是皇家的人。那些阿猫阿狗,若再敢到你面前蹦跶,你不必忍让,该拿出王妃的威仪时,便拿出来。一切,自有本宫和皇家为你做主。明白吗?”

“臣妾明白,谢娘娘回护之恩。”沈晏清心下恍然。皇后这是在为她撑腰,也是在警告岳知珩和苏晚晴,更是做给所有人看——沈晏清是她凤仪宫罩着的人,是名正言顺的靖王妃,不容轻辱。

“另外,”皇后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靖王近日染了风寒,咳嗽有些加重。太医开了新方子,药性有些猛,需人仔细盯着。李德全他们虽尽心,终究是男人,不够细腻。你既是他王妃,便该多上心些。回去后,不妨去澄心堂看看,问问情况。该煎药送药,该侍疾问安,都是你的本分。”

沈晏清心中一动。皇后这是……在给她制造接近萧胤的机会?还是真的只是关心萧胤病情,觉得她这个王妃该履行职责?

“是,臣妾回府后,便去澄心堂向殿下请安,并询问太医殿下病情。”沈晏清恭谨应下。

“嗯,去吧。”皇后摆摆手,“那匹新贡的浮光锦,颜色太艳,本宫用不着,赏你了,回去做几身鲜亮衣裳穿。年纪轻轻的,别总穿得那么素净。”

“谢娘娘赏赐。”沈晏清再次谢恩,退出暖阁。

回府的马车上,沈晏清抚摸着那匹流光溢彩的浮光锦,心思却不在上面。皇后今日之举,恩威并施,既敲打了岳知珩和苏晚晴,抬举了她,又不动声色地将她往靖王身边推了一把。这位中宫之主的手段,果然高明。

而萧胤病了,风寒加重。

回到靖王府,沈晏清未回静蕤院,直接去了澄心堂。院门外依旧肃静,李德全见她到来,有些意外,却还是恭敬行礼:“王妃。”

“李公公,听闻殿下染了风寒,本妃特来请安,不知殿下此刻可方便?”沈晏清语气温和。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殿下刚服了药睡下,太医吩咐需静养。王妃的心意,奴才定会转达。”

这是婉拒了。沈晏清也不强求,只道:“既如此,本妃不便打扰。还请李公公多费心照料殿下。若有需要本妃出力之处,尽管差人到静蕤院说一声。”

“是,奴才记下了。”李德全躬身。

沈晏清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李德全道:“李公公,殿下咳嗽加重,夜间想必更难安枕。本妃闲来无事,试制了一些安神香丸,用的是柏子仁、合欢皮等宁神之物,香气极淡,不知可否……请公公代为呈给殿下,或交由太医查验,若于殿下玉体无碍,或可一试,助殿下安眠。”说着,从秋蕊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小香囊,递给李德全。

李德全接过香囊,入手轻软,凑近鼻端,果然只闻到一丝极淡雅的草木清气,并无寻常安神香的浓郁甜腻。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王妃,倒是有心。“王妃费心,奴才一定转呈殿下和太医。”

“有劳。”沈晏清微微颔首,这才真正离开。

回到静蕤院,秋蕊忍不住道:“王妃,您为何对殿下如此上心?他……他对您那般冷淡。”

沈晏清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秋蕊,在这王府里,殿下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倚仗。他好,我才能好。这不是上心,这是本分,也是……生存之道。”

她不知道那安神香丸萧胤会不会用,也不知道皇后今日的撑腰能震慑岳知珩和苏晚晴多久。但她清楚,从她决定踏入靖王府开始,她的命运,便与那个病弱而孤僻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必须,也必须只能,一步步地,在这看似死水微澜的王府里,为自己,寻一条稳妥的出路。

夜深了。澄心堂寝殿内,灯火朦胧。萧胤半倚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只一双眼睛,依旧幽深清冷。他刚咳了一阵,此刻微微喘息,眉心蹙着,显然很是不适。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小香囊。“殿下,靖王妃傍晚时来过,听闻您病了,留下这个,说是她亲手制的安神香丸,请您……或交太医查验。”

萧胤目光扫过那香囊,没说话。

李德全继续道:“奴才闻了,香气极淡,是柏子仁、合欢皮的味道。太医看过了,说用料简单平和,并无冲撞,若殿下不嫌,或可一试,有宁神之效。”太医原话是,王妃有心了,这香丸制得颇见心思,火候掌握得也好,比寻常安神香更适合殿下此时虚不受补的状况。

萧胤沉默片刻,伸出苍白的手。李德全连忙将香囊递上。

指尖触及柔软的锦缎,萧胤打开香囊,倒出一颗小小的、褐色的香丸,凑到鼻端。果然,只有一缕极清淡的、带着微苦草木气息的香味,不惹人厌,反而有种奇异的宁定感。

他凝眸看了那香丸片刻,复又装回香囊,递还给李德全。“点上吧。”

李德全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应道:“是。”

香丸被放入小巧的玉质香炉中,隔火慢熏。极淡的、宁神的香气,丝丝缕缕,在寝殿内弥散开来,冲淡了浓重的药味。

萧胤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殿外,月色清冷。静蕤院里,沈晏清也还未睡,正就着烛光,翻阅着一本医书,查找缓解风寒咳嗽的食疗方子。

命运的丝线,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无声地缠绕,收紧。

07

那安神香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抑或是太医的新方子见了效,澄心堂那边传来的咳嗽声,在接下来的两日里,渐渐稀疏下去。李德全依例来静蕤院回话时,态度比往日恭敬了些许,提到殿下夜间安睡了些,还特意代殿下谢过王妃的香丸。

沈晏清只道是分内之事,并未多言,却让秋蕊包了几样自己试做的、清淡可口的点心蜜饯,托李德全带回去,说是若殿下服药后口中苦涩,或可稍稍缓解。

东西送去了,没有回音。沈晏清也不在意,依旧过着自己规律而安静的日子。只是每日派秋蕊去请安时,会多问一句殿下的饮食起居,得知咳疾渐愈,胃口仍是不佳。

这日,沈晏清正在小厨房里,对照着医书和严嬷嬷给过的方子,尝试熬一盅润肺止咳的川贝炖雪梨。她做得很仔细,雪梨去皮去核,川贝碾成细粉,加了少许冰糖和枸杞,用小火慢慢地煨着,空气中弥漫开清甜微苦的气息。

赵妈妈在一旁帮忙看着火,忍不住赞道:“王妃真是心细手巧,这炖盅的火候、用料,比府里小厨房那些老师傅也不差什么了。”

沈晏清用银勺轻轻搅动汤汁,闻言只淡淡一笑:“不过是闲着无事,胡乱试试罢了。妈妈过奖了。”

正说着,青黛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王妃,李公公来了,说殿下……殿下传您去澄心堂。”

沈晏清手中银勺一顿。萧胤主动传她?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是因为病情好转?还是因为那些点心和香丸?

她稳了稳心神,对赵妈妈道:“妈妈看着火,再炖一刻钟便好,离火温着。”又对秋蕊道,“替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青玉簪,脂粉未施,只唇上点了些无色口脂,力求显得干净清爽,不惹人厌烦。

来到澄心堂,李德全已在院门外等候,见了她,躬身引路:“王妃请,殿下在书房等您。”

书房?沈晏清心中微讶。萧胤明令禁止她踏入前院书房,今日却主动召她前去?

踏入书房,室内光线明亮,书卷气息浓郁。萧胤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似乎比上次见时好些。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卷,抬眼看来。

那目光依旧清冷,却少了些最初的审视与漠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臣妾给殿下请安。”沈晏清依礼下拜。

“起来,坐。”萧胤声音依旧微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他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

“谢殿下。”沈晏清起身,在圆凳上坐了半边,姿态恭谨。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李德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萧胤的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从她素净的衣裙,到她沉静的眉眼,再到她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看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香丸和点心,是你亲手制的?”

“回殿下,是。”沈晏清垂眸答道,“臣妾愚钝,不通医术,只是闲来看些杂书,胡乱配制,不知是否合殿下心意。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香气淡雅,宁神效果尚可。点心……也算清爽。”萧胤评价得客观,听不出喜怒,“你学过医术?或是料理药膳?”

“并未正经学过。只是家母昔年体弱,臣妾随侍在侧,耳濡目染,略知些皮毛。加之严嬷嬷教导时,也曾提及殿下饮食需注意之处,臣妾便私下翻阅了些典籍,试着做些粗浅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沈晏清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用心,又不显得刻意卖弄或逾越。

萧胤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听闻你前几日,去了苏相府赴宴。”

沈晏清心头微紧,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她谨慎答道:“是。苏小姐下了帖子,言辞恳切,臣妾推拒不得,便去坐了坐。”

“可有人为难于你?”萧胤问得直接。

沈晏清略一沉吟,选择实话实说:“席间确有些言语涉及殿下与臣妾,臣妾已依礼应对,并未失仪。皇后娘娘事后亦召见臣妾,加以抚慰。”

她将皇后搬出,既是解释自己为何能从容应对,也暗示此事已惊动中宫,不必他再多费心。

萧胤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幽深的眸子,似乎更冷了些。他自然知道岳知珩当众给苏晚晴送礼打的是什么算盘,皇后出手干预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身处漩涡中心,却能如此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这份定力,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是靖王妃,”萧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这类无谓的应酬,能推便推了。若推不掉,也不必忍气吞声。靖王府虽不惹事,却也不怕事。明白吗?”

沈晏清心中一震。他这是在……给她撑腰?虽然语气依旧冷淡,但话里的维护之意,她听得出来。

“是,臣妾明白,谢殿下关怀。”她再次垂首。

萧胤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阖上眼。“今日叫你来,并无他事。只是病中烦闷,想找人说说话。”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既略通调理之法,日后本王饮食药膳,你可与太医、李德全一同参详。若有好的建议,但说无妨。”

沈晏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讶色。让她参与他的饮食药膳?这等于将部分照料他身体的权力和责任交给了她!这绝非寻常的信任!

“殿下,臣妾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她本能地想推拒,这差事做好了未必有功,做差了却是大过。

“无妨。”萧胤打断她,眼睛依旧闭着,“你只管说你的想法,最终用与不用,自有太医和李德全定夺。只是多个人留心,总归是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晏清不能再拒。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声应道:“是,臣妾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嗯。”萧胤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仿佛睡着了。

沈晏清静静坐了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澄心堂,春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手心有些凉。萧胤今日之举,究竟是何意?是试探?是认可?还是仅仅因为病中无聊,想找点事情打发她这个“摆设”?

无论原因如何,这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一个能够更接近他、了解他,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机会。

回到静蕤院,秋蕊迫不及待地问:“王妃,殿下叫您去,是有什么吩咐吗?”

沈晏清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紫藤,轻声道:“殿下让我……日后参与他饮食药膳的斟酌。”

“啊?”秋蕊先是惊讶,随即欣喜,“这是好事啊!说明殿下开始信任您了!”

“信任?”沈晏清轻轻摇头,“未必。或许是考验,或许是权宜之计。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个机会。”她转头看向秋蕊,目光清亮,“秋蕊,从今日起,我们要更谨慎。殿下那边的饮食喜好、用药反应,都要仔细留意。我那些医书,也要重新好好研读。”

“是,王妃!”秋蕊用力点头,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的开始。

自那日后,沈晏清去澄心堂的次数并未明显增加,但她在静蕤院的活动,却悄然发生了改变。她不再只是看闲书、做针线,而是开始系统性地研读那些温补调理的医书药典,遇到不懂的,便记下来,等太医来请脉时,以请教“殿下近日饮食宜忌”为名,旁敲侧击地询问。太医起初有些讶异,见她问得认真且切中要害,态度又恭敬,倒也乐意解答几分。

她也会根据太医的方子和萧胤近期的身体状况,尝试着拟一些简单的药膳方子,或是点心汤水的搭配建议,写成条陈,通过李德全呈给萧胤或太医过目。她的建议大多温和稳妥,注重口感与药性的平衡,几次下来,竟也被采纳了一二。比如她建议将某味苦涩药材与蜂蜜、糯米同蒸制成糕,既保留了药效,又改善了口味,萧胤服用后,皱眉的次数似乎少了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李德全和太医看在眼里,对这位新王妃的观感,也悄然发生着改变。至少,她不是个只会添乱的花瓶。

这日,沈晏清正在誊抄一份从太医那里得来的食疗方子,青黛进来禀报,说是岳将军府派人送来了东西。

沈晏清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什么东西?谁送来的?”

“是岳将军身边那个叫岳安的亲随送来的,说是……说是将军清理府库,发现了些沈……王妃您从前留下的旧物,特命他送还。”青黛小心翼翼地道,她也知道这位王妃和岳将军的过往。

沈晏清放下笔,面色平静。“让他进来吧。”

岳安被引至前厅,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见到沈晏清,神色复杂地行礼:“小人岳安,见过靖王妃。”

“岳侍卫不必多礼。”沈晏清端坐主位,语气疏淡,“岳将军有何指教?”

岳安将锦盒呈上:“将军吩咐,将此物送还王妃。说是……物归原主。”

秋蕊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而是几件半旧不新的首饰,一些用过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方绣工稚嫩、早已褪色的旧手帕——那是沈晏清少女时期练习女红的作品,不知怎的留在了将军府。

这哪里是“物归原主”?分明是刻意羞辱,将她过往那点卑微的痕迹,当作垃圾一样清理出来,扔还给她,提醒她曾经是如何廉价地贴上去,又是如何被弃如敝履。

沈晏清目光扫过锦盒内的东西,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真是与自己无关的旧物。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劳岳将军费心,还特意记得这些琐碎之物。”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妃既已出嫁,前尘旧物,于我已无意义。岳侍卫不妨将这些东西带回去,请岳将军自行处置了吧。或是……赠予需要的人也好。”

她将“需要的人”几个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岳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锦盒进退两难。将军此举,本意或许是想给沈晏清添堵,提醒她过去的难堪,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反将一军,显得将军小肚鸡肠,纠缠不休。

“这……将军吩咐,务必送到王妃手中……”岳安硬着头皮道。

沈晏清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不再看他。“秋蕊,送客。东西既已送到,本妃知道了。岳侍卫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明白。岳安无法,只得捧着那烫手山芋般的锦盒,狼狈退了出去。

秋蕊气得眼睛发红:“王妃,岳将军他……他欺人太甚!”

沈晏清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依旧平静:“跳梁小丑罢了,何必动气。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气短,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恶心人。真正有底气的人,何须如此?”

她想起萧胤那日的话——“靖王府虽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岳知珩此举,在如今的她看来,确实如同跳梁小丑。她的心境,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座寂静的王府,和那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男人,悄然改变了。

只是,她没料到,这件小事,竟也传到了萧胤耳中。

翌日,李德全来静蕤院传话,说殿下让她去澄心堂一同用晚膳。

沈晏清有些意外。自她入府,从未与萧胤一同用过膳。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依旧是素雅得体的装扮。

晚膳设在澄心堂的暖阁。菜色不多,但极其精致,以清淡软烂为主,多是药膳。萧胤已经坐在桌边,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

两人默默用膳,席间无话。沈晏清吃得不多,留意着萧胤的饮食,见他多用了几勺一道百合山药羹,便记在心里。

膳毕,宫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萧胤才缓缓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过几日是清明,宫中按例有祭祀。本王需入宫参与宗庙祭礼。”

沈晏清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告知行程。她应道:“是,殿下玉体初愈,祭祀劳神,还请务必保重。”

萧胤“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道:“昨日,岳知珩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晏清心中一跳,他果然知道了。她坦然点头:“是。送还了些臣妾从前留下的旧物。”

“你如何处置的?”

“臣妾让他原样带回了。”沈晏清语气平淡,“既是旧物,便该留在旧处。臣妾既已出嫁,无需这些念想。”

萧胤看了她片刻,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做得对。既是旧物,便该彻底丢弃,不必污了靖王府的地方。”

他的话,无异于一种明确的认可和支持。沈晏清心中微暖,低声道:“谢殿下。”

“祭祀那日,你随本王一同入宫。”萧胤忽然道。

沈晏清又是一怔。亲王正妃陪同参与宗庙祭祀,本是常例,但她身份特殊,又刚入门,且萧胤此前从未提过,她以为这次不会带她。

“是,臣妾遵命。”她压下疑惑,恭敬应下。

“届时人多眼杂,你只管跟着李德全,不必多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萧胤叮嘱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有关切之意。

“臣妾明白。”

从澄心堂出来,沈晏清心中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萧胤今日的举动,似乎隐隐在将她纳入他的范围,无论是告知行程,还是对岳知珩之事的表态,乃至让她陪同祭祀,都透出一种将她视为“自己人”的迹象。

尽管这迹象还很微弱,很可能是出于维护王府体面或应付宫规的考量,但对沈晏清而言,这已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完全被隔绝在外的“摆设”了。

清明祭礼,或许又是一个新的考验,也是新的机会。

她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靖王府的飞檐在渐暗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条路,似乎终于能看到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了。

08

清明这日,天色微阴,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皇家祭祀仪典庄严肃穆,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进行。旌旗招展,礼乐齐鸣,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按品级序列而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沈晏清穿着亲王妃规制的朝服,头戴珠冠,跟在萧胤身后半步的位置。萧胤今日也是一身正式的亲王礼服,玄色为底,绣五爪金龙,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除了偶尔以拳抵唇低咳一两声,几乎看不出病容。他目不斜视,神情端凝,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与在王府中病弱沉寂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晏清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严格按照礼官的唱喏行礼叩拜,动作一丝不苟。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和萧胤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不乏等着看这位新任病弱靖王和他的“传奇”王妃出丑的。

尤其是岳知珩。他作为正二品镇北将军,位置颇为靠前。沈晏清虽未抬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带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目光,时不时刺在她身上。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的唇线和阴沉的眼神。

苏晚晴作为宰相嫡女,亦在命妇队列中,位置离沈晏清不远。沈晏清能感觉到另一道饱含嫉恨与不甘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全当不知,只将全部心神放在跟随萧胤的动作上。他的手偶尔会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她便适时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自己的站位或姿态,既不显突兀,又恰好能在他需要时,用宽大的衣袖或裙摆,替他稍作遮挡,或是递上一方干净的、熏了宁神淡香的丝帕。

这些细微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夫妻间不经意的默契。萧胤起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便坦然受之,甚至在她第三次递上帕子时,极轻地“嗯”了一声,似在肯定。

祭礼漫长而繁复。终于,在庄重沉郁的礼乐声中,主要仪式结束。皇帝起驾回宫,百官宗亲方可陆续退场。

人群开始松动,低语声渐渐响起。沈晏清跟在萧胤身侧,正准备随着引路的内侍离开,一个声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

“臣,岳知珩,见过靖王殿下,靖王妃。”岳知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在了前方,对着萧胤躬身行礼,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沈晏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压抑的怒气。

周围的低语声瞬间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兴奋地聚焦过来。镇北将军与新任靖王妃的“偶遇”,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萧胤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身,将沈晏清挡在了自己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平静地看向岳知珩,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岳将军有事?”

岳知珩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堵,那股自得知沈晏清成为靖王妃后就一直燃烧的邪火更是炽烈。他勉强维持着礼节,声音却有些发硬:“并无要事。只是见殿下与王妃……伉俪情深,特来道贺。” “伉俪情深”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萧胤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岳将军有心了。本王的王妃,自然是好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和维护,“倒是岳将军,听闻近来公务繁忙,还要操心旧物清理这等琐事,未免过于操劳了。有些东西,既已丢弃,便该彻底忘怀才是,何必念念不忘,徒惹烦恼?”

这话直指岳知珩前几日送还旧物之举,讽刺他心胸狭窄,纠缠不休。

岳知珩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没想到萧胤会如此直接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此事,更用这般轻蔑的语气!他想反驳,想质问沈晏清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可对上萧胤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宗亲官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在御前、在如此多的人面前,与靖王起冲突。

沈晏清站在萧胤身后,垂着眼,仿佛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也没看到岳知珩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只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掐住了掌心。萧胤的维护,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有力。这让她心头那点一直悬着的、不确定的忐忑,悄然落下了些许。

“殿下教训的是。”岳知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一拱手,“臣,告退!”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透着熊熊怒火。

一场可能的冲突,被萧胤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让岳知珩落了个没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却也纷纷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多看。靖王殿下虽不管事,但到底是皇叔,威严不容挑衅。

苏晚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岳知珩的狼狈离去,萧胤对沈晏清那显而易见的回护,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沈晏清!她凭什么!

萧胤不再看岳知珩离开的方向,侧首对沈晏清低声道:“走吧。”

“是。”沈晏清轻声应道,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在宫人引导下,登上王府的马车。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舒适,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喧嚣。

沈晏清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她偷眼去看萧胤,见他已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心微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殿下可是不适?”沈晏清忍不住轻声问道,从旁边小几上的暖窠里倒出一杯温热的参茶,递了过去。

萧胤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杯,慢慢啜饮。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似乎缓解了些许咳意和疲惫。

“无妨,老毛病了。”他语气平淡,将茶杯放回小几上,目光却落在沈晏清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方才,怕吗?”

沈晏清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面对岳知珩时。她轻轻摇头:“有殿下在,臣妾不怕。”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萧胤方才的表现,确实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萧胤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里面没有惊惧,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他心中微动,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流逝的宫墙。“岳知珩此人,刚愎自用,心胸不广。今日之后,他或许会收敛些,但未必会甘心。你日后若单独遇上,仍需小心。”

“是,臣妾记下了。”沈晏清应道。她知道,萧胤这话是提醒,也是告诫。她和岳知珩、苏晚晴的恩怨,并未因身份的转变而彻底了结。

马车平稳地驶向靖王府。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沈晏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很轻:“今日……多谢殿下。”

萧胤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晏清知道,这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她,却是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在众人面前维护了她的颜面,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她沈晏清,是靖王府的人,受靖王庇护。

这份庇护,或许无关情爱,甚至可能夹杂着利益与权衡,但在此刻,却是她最需要的倚仗。

回到王府,萧胤直接回了澄心堂休息。沈晏清也回了静蕤院。祭祀的劳累和紧张后的松懈让她感到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秋蕊一边帮她卸下繁重的头饰朝服,一边兴奋地低声说着从其他仆役那里听来的议论:“王妃,您没看见,今日岳将军那脸色,啧啧,跟锅底似的!还有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都变了呢!都说殿下对您维护得紧……”

沈晏清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打断她:“好了,秋蕊,这些话在咱们院里说说便罢,不可外传。今日之事,是殿下仁厚,也是我做王妃的本分得到了殿下的认可。我们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得意忘形。”

“是,王妃,奴婢知道了。”秋蕊吐了吐舌头,安静下来,但眼中的喜色却掩不住。

沈晏清看着镜中卸去华服珠翠后更显清丽的容颜,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之事,像一道分水岭。岳知珩在公开场合被她与萧胤联手压制,颜面扫地,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而她在宗亲百官面前的形象,也从“那个被休弃的商户女”,变成了“受靖王维护的靖王妃”。虽然背后议论不会少,但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折辱。

而她和萧胤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也因今日的共同“御敌”和马车内短暂的交谈,而悄然变薄了些许。他开始向她透露一些信息(如岳知珩的为人),也接受了她的关切(那杯参茶)。

这是一种缓慢的、建立在共同利益和基本职责之上的……靠近?

沈晏清无法定义这种关系。但她知道,这比她最初预想的、老死不相往来的“摆设”局面,要好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印证了她的感觉。萧胤虽依旧深居简出,但偶尔会让人从澄心堂送些东西到静蕤院,有时是几本她可能感兴趣的游记或杂书,有时是宫里新赏下来的时新果子或衣料。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了一种关注。

沈晏清也投桃报李。她根据太医的方子和萧胤近期的身体状况,更加用心地琢磨药膳和点心。她发现萧胤似乎对略带清苦回甘的食物接受度更高,对过于甜腻或油腻的颇为排斥。她便尝试着用菊花、金银花等泡制花茶,佐以少许蜂蜜;或用山药、茯苓等做成口感清爽的糕饼。她也不仅限于吃食,还会缝制一些更加柔软贴身的寝衣、护膝、暖手筒等小物件,用的都是最上乘柔软的料子,针脚细密,几乎感觉不到接缝,托李德全送过去。

这些东西,萧胤大多默默收下,偶尔会通过李德全传一两句话,比如“花茶尚可”,“护膝厚薄适宜”。简短的反馈,却让沈晏清知道,她的用心,他看到了,并且接受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磨合与互动。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需求(他需要细致的照料,她需要立足之地)的……合作?或者,一种特殊的、相敬如宾的夫妻模式。

沈晏清逐渐适应了这种模式。她不再觉得靖王府是一座冰冷的牢笼,而更像一个需要她精心打理、也能给予她庇护的……家园的雏形。她开始真正以女主人的心态,留意府中事务,虽然大权仍在李德全和几位老管事手中,但她会就静蕤院的开支用度、仆役管理提出自己的意见,也会关心一下府中花木养护、器物维护等琐事,提出的建议大多合理可行,渐渐赢得了部分管事仆役的尊重。

这日,沈晏清正在核对静蕤院上个月的账目,青黛进来禀报,说是顾掌柜派人递了话,想求见王妃。

沈晏清心中一动。顾掌柜轻易不会主动联系她,想必是有要事。她让青黛将人从后门悄悄引至静蕤院侧厢房。

来的是顾掌柜的心腹伙计,名叫福顺,是个机灵稳重的年轻人。他给沈晏清磕了头,低声道:“小姐,顾掌柜让小的来禀报,江南老家那边来了信,说是……说是老爷和夫人听闻了小姐……王妃您的事,十分挂念。老爷似乎气得不轻,旧疾有些发作,夫人日夜忧心。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家在京中的几处铺子,近来生意上似乎遇到些莫名的阻滞,货物流转不畅,还有些地痞混混时常在铺子周围滋扰。顾掌柜打点了几次,效果不大,怀疑……是有人暗中指使。”

沈晏清握着账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父母担忧,父亲旧疾复发,这是她最怕听到的消息。而沈家生意受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岳知珩奈何不了她这个靖王妃,便拿沈家开刀,想逼她就范,或者至少让她难受。

好狠的手段,也好下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担忧,沉声问:“老爷的病,可请了大夫?具体情况如何?”

“回小姐,已经请了苏州最好的大夫,说是急怒攻心,引发了旧日咳疾,需静养调理,不能再受刺激。夫人信中让小姐不必过于挂怀,专心侍奉殿下,家里一切有她。”福顺道。

沈晏清鼻子一酸。母亲总是这样,再难也自己扛着,不愿让她担心。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不安。

“铺子的事,顾掌柜怎么说?”

“顾掌柜已经加派人手防范,也托了些关系去打探,但目前还没查出明确的指使者。那些地痞像是拿了钱办事,滑溜得很。顾掌柜的意思,是想请小姐……看看能否通过王府的关系,稍稍震慑一下。”福顺小心翼翼地道。

通过王府的关系?沈晏清蹙眉。她刚在靖王府站稳脚跟,与萧胤的关系也才稍有缓和,此时贸然为娘家的事去求他,他会如何想?会不会觉得她得寸进尺,或是将娘家麻烦带进了王府?

可若不管,父母担忧,家业受损,她于心何安?

“我知道了。”沈晏清沉吟片刻,“你回去告诉顾叔,让他暂且忍耐,铺子加强戒备,以稳住生意为先。地痞滋扰之事,我会想办法。另外,从我私账上支一笔银子,托可靠的商队带回江南,给老爷夫人调养身体,再请两个妥帖的嬷嬷去伺候。让顾叔写信给夫人,就说我在王府一切安好,殿下待我甚厚,请二老务必宽心养病,切勿再为我劳神。”

“是,小的明白。”福顺应下。

“还有,”沈晏清压低声音,“让顾叔暗中查访,那些地痞最近常与哪些人接触,银钱来往可有痕迹。另外,留意岳将军府和相府那边的动静,但务必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是!”

打发走福顺,沈晏清独坐房中,心绪难平。岳知珩,你果然不肯罢休。动不了我,便去动我的家人,我的根本。

她不能坐视不理。可该如何做?直接向萧胤求助?用什么理由?他是否会愿意为了她,去插手这种商贾间的纷争,乃至可能对上岳知珩?

她想起清明那日,他维护她时的干脆利落。但那是关乎王府和他本人颜面。沈家的事,是她的“私事”。

或许……可以先试探一下?

沈晏清思忖良久,心中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她不能急,必须谨慎。

傍晚,她照例让秋蕊去澄心堂问安,并带去了她新试制的一盅润肺枇杷膏。秋蕊回来后,说殿下收下了,还问起王妃今日在做什么。

沈晏清心中微动。第二日,她亲自去了一趟澄心堂,以“请教殿下近日饮食宜忌,以便调整药膳”为名。萧胤正在书房看书,见了她,让她坐下说话。

沈晏清将拟好的几张新药膳方子呈上,又说了些日常调理的琐碎建议,萧胤听着,偶尔点头或问上一两句。

气氛尚算融洽时,沈晏清似是随口提起,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愁:“今日收到江南家书,听闻家父因挂念臣妾,旧疾有些反复,心中甚是挂碍。”

萧胤翻看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沈晏清垂着眼,继续道:“父母年事已高,臣妾不能承欢膝下,已是不孝,如今反累双亲担忧,更是罪过。只盼他们能安心静养,保重身体才好。”她语气真诚,带着女儿对父母的天然关切,并不提沈家生意受阻的具体事,只强调父母的健康与自己的愧疚。

萧胤看了她片刻,将书放下。“江南路途遥远,你挂念也是人之常情。可需本王请太医署修书一封,附上些调理方子,送往沈府?”

沈晏清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行礼:“殿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若能得太医署方子,家父定能受益良多!只是……此等小事,怎敢劳动殿下和太医署?”

“无妨。”萧胤语气平淡,“你既已是靖王妃,你的家人,便是本王的亲戚。关照一二,也是应当。”

你的家人,便是本王的亲戚。

这句话,如同暖流,瞬间熨帖了沈晏清冰冷不安的心。他承认了这层关系!虽然可能只是场面话,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

“谢殿下恩典!”沈晏清再次深深一福,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动。

“至于其他,”萧胤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了些,“若有人因你之故,迁怒沈家,行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京城之地,自有法度。靖王府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果然猜到了!而且,再次给出了明确的维护承诺!

沈晏清猛地抬头,看向萧胤。他依旧面色苍白,神情淡漠,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仿佛蕴藏着能洞悉一切的力量,和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

“臣妾……明白了。”她声音微颤,这一次,是因为安心,也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什么都知道。他没有责怪她将“麻烦”带进王府,反而主动提出庇护,甚至将她的家人也纳入了羽翼之下。

这份担当,这份敏锐,远超出她最初的想象。

“明白就好。”萧胤重新拿起书卷,似乎不打算再多谈,“下去吧。枇杷膏尚可,下次蜂蜜可再减半分。”

“是,臣妾告退。”沈晏清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静蕤院,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江南父母,详细说明自己在王府的情况,强调靖王待自己甚好,且已答应请太医署寄送调理方子,请二老千万宽心,保重身体。另一封给顾掌柜,告知他靖王已知晓此事,让他暂且按兵不动,留心证据,王府这边自有计较。

信送出去后,沈晏清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在春风里舒展新叶的紫藤,第一次对这座王府,对那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她的家。

而岳知珩……沈晏清眸色转冷。你若就此收手便罢,若再敢动沈家分毫,恐怕就不只是今日这般轻飘飘的警告了。

靖王府的沉寂之下,隐藏的力量,或许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09

萧胤的警告似乎起了作用。接下来一段时日,沈家在京中的铺子周围清静了不少,那些滋扰的地痞混混不见了踪影,货物周转也渐渐恢复了顺畅。顾掌柜暗中探查,发现那些地痞似乎是得了新的指令,又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偃旗息鼓了。岳将军府和相府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常动静。

沈晏清稍稍安心,对萧胤的感观也愈发复杂。他看似不问世事,深居简出,可对京中动向的掌握,以及行事的分寸与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能耐,绝非一个单纯的“病弱王爷”所能拥有。

她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照顾萧胤的起居和调理他的身体上。太医署的方子果然送到了江南,父母回信说父亲咳疾见缓,精神也好多了,让她不必挂心,专心侍奉殿下。沈晏清心中大定,对萧胤的感激也更添一层。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日常琐碎的互动中,缓慢而稳定地升温。虽然依旧谈不上亲密,更像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盟友或搭档,但比起最初的冰冷与隔绝,已是天壤之别。萧胤会在身体尚可时,邀沈晏清一同用膳,偶尔也会问起她看什么书,或是静蕤院的花草长势。沈晏清则会在准备药膳点心时,更多地考虑他的口味偏好,也会缝制一些更贴合他生活习惯的小物件,比如可以固定在躺椅扶手上的书托,便于他卧床阅读。

这日,萧胤精神似乎不错,晚膳后并未立刻回寝殿休息,而是让李德全将棋盘摆在了暖阁窗下,对沈晏清道:“可会弈棋?”

沈晏清略感意外,点头道:“略知一二,只是棋艺粗浅,恐难入殿下之眼。”

“无妨,权当消遣。”萧胤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棋局开始。沈晏清的棋风如同她的人,沉稳含蓄,步步为营,注重布局与防守。而萧胤的棋路则与他平日的沉寂不同,大开大合,奇诡多变,时常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杀伐果断。两人棋力显然相差甚远,但萧胤似乎有意引导,并未一味碾压,反而在关键处稍作提点。

暖阁内灯火通明,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偶尔一两句简短的棋语交流。沈晏清全神贯注,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身份尊卑,也暂时抛开了外界的纷扰。萧胤看着她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展颜的模样,苍白清冷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光晕。

一局终了,自然是萧胤胜了,但沈晏清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撑到了官子阶段。

“布局尚可,中盘稍显犹豫,收官计算不够精准。”萧胤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点评,语气平静,却无苛责之意,“多看些古谱,或有进益。”

“谢殿下指点。”沈晏清诚心道。与他对弈,虽败,却获益良多,仿佛窥见了一个与她认知中全然不同的、敏锐而强大的萧胤。

“明日若无事,可再来。”萧胤淡淡道,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盒。

沈晏清心中微喜,应道:“是。”

自此,弈棋成了两人之间一项固定的消遣。有时在午后,有时在晚间,视萧胤的身体状况而定。沈晏清的棋艺在萧胤的指点下进步神速,两人对弈也渐渐有了来有往,不再是一边倒的局面。棋枰之上,黑白交锋,仿佛是两个灵魂在无声地对话、碰撞、了解。

除了弈棋,萧胤偶尔也会让沈晏清为他读些书。多是一些史籍杂论,或山川风物志。沈晏清声音清润平和,诵读时吐字清晰,节奏得当,遇到生僻典故或难以理解之处,还会稍稍停顿,低声解释自己的理解,或提出疑问。萧胤通常只是闭目听着,偶尔会睁眼纠正她一两处谬误,或是就某个观点简短评论几句。

这些时光,静谧而充实。沈晏清仿佛又回到了未嫁时,在母亲身边读书习字、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身边陪伴的人,换成了这个看似冰冷、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学识与智慧的男人。

她开始真正欣赏萧胤。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和给予的庇护,更是因为他本身。那份超越病体的坚韧心智,渊博的学识,敏锐的洞察,以及……偶尔流露的、极淡的温情。

她不知道萧胤如何看待她。或许,只是一个还算懂事、有用、不惹人厌烦的王妃?一个可以陪他打发病中寂寥时光的……伙伴?

无论如何,这样的日子,已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与平和。她小心地维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也尽心尽力地履行着作为王妃的职责。

转眼入了夏。京城暑热渐起,但靖王府内古木参天,地气阴凉,加之各处悬挂着防暑的竹帘,放置着冰盆,倒也不算难熬。只是萧胤畏寒也畏热,天气一燥,便容易气短胸闷,食欲更差。

沈晏清便琢磨着做些清凉解暑、又开胃健脾的饮食。她用薄荷、金银花、甘草等煮了凉茶,冰镇后送去;又用绿豆、百合、莲子熬了清甜去火的甜汤;还将瓜果切成细丝,用少许盐和梅子汁凉拌,清爽可口。

这日,她正在小厨房盯着人将新做的荷叶茯苓糕出锅,青黛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王妃,不好了!澄心堂那边传来消息,说殿下……殿下忽然晕倒了!”

沈晏清手一抖,险些打翻手中的瓷盘。“怎么回事?太医呢?李公公怎么说?”

“太医已经赶过去了,李公公派人来请王妃也过去瞧瞧!”青黛急道。

沈晏清顾不得许多,摘了围裙,也来不及换衣裳,只匆匆擦了把手,便带着秋蕊疾步往澄心堂赶去。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慌又乱。萧胤的身体一直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知道他病重,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如此凶险的状况。

澄心堂寝殿外,气氛凝重。李德全和太医署的院判张太医都在,还有几个面生的太医,俱是眉头紧锁。半夏和茯苓两个大丫鬟眼睛红红的,守在门外。

见沈晏清到来,李德全连忙迎上,压低声音道:“王妃,您来了。殿下方才在书房看书,忽然说心口闷,喘不上气,还没等传太医,便晕厥过去。张太医正在里面施针。”

“可查明了缘由?”沈晏清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张太医初步判断,是暑热引发旧疾,心脉一时受不住。殿下近日精神尚好,或许是有些疏忽了……”李德全语气沉重。

沈晏清心头一沉。是她疏忽了!近日见他精神不错,弈棋读书都如常,便放松了警惕,那些清凉饮食或许还不够,应该更早提醒他注意避暑,减少劳神……

“本王……还没死,哭什么……”寝殿内传来萧胤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意,只是气息十分不稳。

沈晏清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规矩,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药味浓重,萧胤半躺在床榻上,脸色灰白,唇无血色,胸口微微起伏,额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张太医刚刚收了针,正在写方子。见到沈晏清,张太医起身行礼:“王妃。”

“张太医不必多礼,殿下情况如何?”沈晏清目光落在萧胤身上,满是担忧。

“殿下是心脉旧疾受暑热与劳累所激,一时气血逆行,导致晕厥。现已用针稳住,暂无大碍,但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饮食起居更要万分精心。”张太医神色严肃,“臣这就去开方煎药,殿下需按时服用,观察几日。”

“有劳张太医。”沈晏清让秋蕊送张太医出去,自己走到床榻边。

萧胤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看到她,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闭上,眉心紧蹙,仿佛在忍耐极大的不适。

沈晏清在床边锦凳上坐下,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上的冷汗。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萧胤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些。

李德全示意其他人都退下,自己也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晏清默默地替他擦拭着,又换了帕子敷在他微凉的手腕上。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这个男人,强大时能震慑朝堂,庇护她于羽翼之下;脆弱时,却也如此不堪一击,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怕了?”萧胤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虚弱。

沈晏清手一顿,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只是……心疼殿下受苦。”

萧胤缓缓睁开眼,望向帐顶繁复的花纹,语气没什么起伏:“这副身子,惯了。倒是你,不必在此守着,回去歇着吧。”

“殿下需要静养,臣妾不会打扰。只是在这里守着,心里踏实些。”沈晏清没有离开的意思,拿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银勺舀了,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殿下喝点参汤,提提气。”

萧胤看了她一眼,终是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慢慢将参汤喝了。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喂完参汤,沈晏清又替他掖好被角,将冰盆挪远了些,只留一丝凉意。然后便安静地坐在床边,如同最尽职的守护者。

萧胤重新闭上眼睛,气息渐渐均匀了些,似乎睡着了。

沈晏清却没有睡意。她看着萧胤沉睡中依旧带着病容的侧脸,心中思绪万千。这一次的突发状况,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她。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日常的照料和陪伴,她必须更深入地了解他的病情,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她不能让他再这样毫无预兆地倒下。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几本颇为罕见的医书手札,里面似乎有一些关于调养心脉、应对急症的记载,或许可以翻出来仔细研读。还有张太医……她需要找个机会,更详细地向张太医请教萧胤的病情根源、日常禁忌和应急处理。

正思忖间,萧胤忽然又低咳起来,身体微微蜷缩。沈晏清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替他拍抚后背,又端来温水让他润喉。

一阵忙乱后,萧胤缓过气,靠在她臂弯里喘息,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脆弱。

沈晏清心中抽痛,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一定要好好的。”

萧胤靠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这一夜,沈晏清几乎没有合眼,守在萧胤床边,留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咳。直到天光微亮,萧胤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张太医又来请过脉,确认暂时无碍,她才在秋蕊的再三劝说下,回静蕤院稍稍洗漱换衣。

但只歇了一个时辰,她又回到了澄心堂。萧胤已经醒了,精神比昨夜好些,见她眼下带着青黑,淡淡道:“不是让你回去歇着?”

“臣妾不累。”沈晏清柔声道,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殿下该用药了。”

萧胤没再说什么,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将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沈晏清适时递上备好的蜜饯。

接下来的几日,沈晏清几乎住在了澄心堂的外间。煎药、试药、喂药、安排饮食、协助太医,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她甚至向张太医讨教了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在萧胤胸闷气短时,为他轻轻按揉内关、膻中等穴位,虽不能根治,却能稍稍缓解他的痛苦。

她的细心、耐心和毫无怨言的付出,澄心堂上下都看在眼里。李德全和半夏、茯苓等人,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亲近。连张太医私下都对李德全感叹:“王妃娘娘用心至诚,于殿下病情调护,确有裨益。”

萧胤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坐起说会儿话,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他对沈晏清的依赖,似乎也在无形中加深。习惯了她在身边打点一切,习惯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沉静担忧的面容,习惯了喝药时她递来的蜜饯,习惯了不适时她轻柔的按抚。

这日午后,萧胤靠在床头看书,沈晏清坐在窗下做着针线,是一双新的、更柔软的室内软鞋。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静而美好。

萧胤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神情专注,手指灵活,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比起刚嫁入王府时那个虽然沉静却难掩疏离与苍白的女子,如今的她,气色红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安定与柔和,仿佛一株经历风霜后,在适宜土壤里重新舒展枝叶的兰草。

“晏清。”他忽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沈氏”,也不是“王妃”。

沈晏清手一颤,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她愕然抬头,望向萧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她的名字。

萧胤也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将手中的书卷递向她:“这处典故,你可知道出处?”

沈晏清放下针线,接过书,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是《庄子·秋水》中的一句。她稳了稳心神,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萧胤听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那幽深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流动。

日子如水般流过,夏去秋来。萧胤的病在沈晏清和张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最危险的暑热时节,虽然体质依旧虚弱,但病情稳定了许多,面色也较之前多了些微的血色。

沈晏清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待在澄心堂,照顾他的起居,陪他读书弈棋,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日俱增。她对他的病情了解得越发深入,甚至能在他稍有不适时,提前察觉并做出应对。萧胤对她,也从最初的冷淡审视,到后来的认可依赖,再到如今,偶尔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纵容。

静蕤院几乎成了摆设,沈晏清常用的物品,大半都挪到了澄心堂的厢房。王府上下,已默认王妃是殿下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

这日,沈晏清正在替萧胤整理书案上散乱的书籍字画,忽然在一卷摊开的画轴旁,看到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简单,只是祥云纹样,但边角处却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岳知珩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沈晏清心头猛地一跳,拿起玉佩细看。没错,是岳知珩常年随身佩戴的那一枚,她曾见过无数次。可它为何会出现在萧胤的书房里?是萧胤命人取来的?还是……岳知珩自己留下的?

她正惊疑不定,身后传来萧胤平淡的声音:“在看什么?”

沈晏清转过身,将玉佩呈上:“臣妾在整理书案时,发现了这个。似乎是……岳将军之物。”

萧胤目光扫过那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前几日,岳知珩来过。”

沈晏清心中一震。岳知珩来过靖王府?她竟一点不知!他来做什么?

萧胤走到窗边的躺椅坐下,示意她也坐,才缓缓道:“他来,是为了北境军饷粮草调配之事,有些关节需与兵部、户部协调,碰了钉子,想走本王的路子,递句话。”

沈晏清蹙眉。岳知珩心高气傲,竟会为了公事来求萧胤?而且,萧胤向来不理政事,他又如何能递话?

“殿下……答应他了?”她试探着问。

萧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道:“军国大事,自有朝廷法度。本王一个抱病静养之人,岂能随意插手?何况,”他抬眼看向沈晏清,目光清冷,“他求人,却连基本的诚意都没有。这玉佩,是他‘不慎’落下的。”

不慎落下?沈晏清瞬间明白了。岳知珩这是想用这枚随身玉佩,制造一种他与靖王“私交甚笃”的假象,或是留下一个日后可以借此攀扯的由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沈晏清问。

萧胤将玉佩从她手中拿过,随意把玩着,语气淡漠:“一块石头而已,何必在意。他想留,便让他留着。只是,”他指尖微微用力,那玉佩竟发出轻微的“喀”声,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本王这里,不是什么垃圾都收的。”

他将出现裂痕的玉佩丢回书案上,仿佛丢弃一件真正的垃圾。“李德全,将这玉佩,连同岳将军上次‘送还’王妃的那些旧物,找个盒子装起来,寻个机会,‘原样’送还岳将军府。就说,本王与王妃,不喜杂物堆积,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是。”李德全在门外应道。

沈晏清看着那枚有了裂痕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萧胤此举,不仅是将岳知珩的算计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更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表明了对岳知珩的不屑与划清界限。连带她那些旧物,也被一并清理出去,彻底斩断了过去。

“殿下……”她不知该说什么。

萧胤看向她,目光却柔和了些许。“过去的事,就该彻底过去。你如今是靖王妃,只需看着前方,不必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烦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岳知珩此人,野心不小,手段却未必高明。北境那边,近来也不太平,他自顾不暇,短期内应不会再来寻衅。你安心便是。”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也是在安抚她。沈晏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谢殿下。”

她知道,有萧胤在,岳知珩也好,苏晚晴也罢,都再也无法轻易伤害到她,和她在意的人。

秋意渐浓,靖王府庭院里的枫叶开始染上红色。沈晏清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萧胤(他近日腿脚有些虚浮无力),在铺着落叶的小径上缓缓而行。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光影斑驳。

“殿下,天凉了,出来透透气便好,该回去了。”沈晏清轻声提醒。

“嗯。”萧胤应了一声,目光却望向远处天际流云,忽然道,“晏清,你可曾后悔?”

沈晏清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后悔什么?”

“后悔嫁入靖王府。”萧胤声音平静,“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病弱之人,困守在这方寸之地,与世隔绝。”

沈晏清停下脚步,转到萧胤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臣妾从未后悔。”她一字一句道,“若非嫁入王府,臣妾或许早已在流言与非议中枯萎,或是被迫嫁与不愿之人,潦草一生。是殿下,给了臣妾安身立命之所,庇护臣妾与家人,也让臣妾……见识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沉静的世界。”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却更清晰:“能与殿下相伴,照顾殿下,与殿下读书弈棋,探讨学问,于晏清而言,已是此生之幸。至于其他,晏清并不贪求。”

萧胤静静地望着她,望进她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真诚与坦然。秋风拂过,卷起几片红叶,落在她的发间衣上。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发上的落叶,指尖掠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流连。

“傻话。”他低声道,语气却不再冰冷,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和,“本王这副身子,终究是拖累。”

“殿下不是拖累!”沈晏清急急反驳,握住他微凉的手,眼中泛起水光,“殿下是晏清的夫君,是晏清的倚仗。殿下的学识、胸襟、气度,无一不令晏清敬佩折服。晏清只愿殿下能少些病痛,长长久久地……让晏清陪着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脸颊绯红,想要抽回手,却被萧胤反手握住了。

他的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却握得很稳。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仿佛有冰雪消融,春水初生,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晏清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

终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沉重的承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然后,他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缓的吻。

微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红了沈晏清的耳根,也烫热了她的心。

秋风依旧,落叶翩跹。轮椅上的病弱亲王,与蹲在他身前的年轻王妃,双手交握,额头相贴,在秋日午后的暖阳里,构成了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远处廊下,李德全悄悄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避。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10

额间那微凉一吻的触感,仿佛烙铁,在沈晏清心头烫下深深的印记。一连几日,她都有些恍惚,做事时常常走神,对上萧胤的目光时,也会不自觉地脸红心跳,匆忙避开。

萧胤却似一切如常,依旧让她照料起居,陪他读书弈棋,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苍白清冷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些极淡的暖意。他不再叫她“王妃”或“沈氏”,而是自然而然地唤她“晏清”。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唤出,总带着一种独特的、让她心头发颤的韵律。

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纸,似乎被那轻轻一吻戳破了,却又未曾完全捅开。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新阶段。比盟友更亲近,比伙伴更贴心,像两株在严冬里相互依偎取暖的植物,缓慢地,将根系缠绕在一起。

沈晏清不再仅仅将照料萧胤视为责任或生存之道,而是倾注了更多真切的情感。她研读医书更加刻苦,向张太医请教的问题也越发深入细致,甚至开始尝试根据萧胤脉象的细微变化,调整日常药膳的配伍与火候。她缝制的衣物鞋袜,针脚越发缜密柔软,连内衬的布料都要反复揉搓,确保毫无粗糙感。

萧胤也将更多府中事务,慢慢交到沈晏清手中。起初只是静蕤院和澄心堂的用度开销、人员调配,后来渐渐扩展到王府内务的一些日常管理,如四季衣物更换、库房清点、花园修缮等。他会让李德全将账册或事项清单送到沈晏清那里,听她提出处理意见,再给予肯定或指点。沈晏清处理得井井有条,分寸得当,既不过分揽权,也不推诿敷衍,赢得了府中上下一致的敬重。

这日,沈晏清正在翻看秋季各院落需添置的炭火份例清单,青黛进来禀报,说是顾掌柜求见,有要事相商。

沈晏清心中一动,让青黛将人引至澄心堂的偏厅——如今她在澄心堂处理事务的时候比在静蕤院还多。

顾掌柜神色有些凝重,行了礼后,低声道:“小姐,江南那边又来信了。老爷的病经过太医署方子调养,已大有好转,如今能下地走动了,精神头也足。夫人让小姐千万放心。”

沈晏清面露喜色:“那就好。父亲母亲安康,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只是……”顾掌柜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信中还提到一事。朝廷近日似乎有意重新勘定江南部分州府的盐铁茶税,风声已传到江南,各大商号都有些人心惶惶。咱们沈家以丝绸、茶叶为主业,恐怕……也会受到波及。老爷的意思是,让小姐在京中留意着动向,若有可能,看看能否……探听些内情,或是寻些门路,早做打算。”

盐铁茶税?沈晏清心头一沉。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也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一旦政策变动,对相关商家的影响是巨大的。沈家虽富,但在朝廷政策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知具体是哪位大人主理此事?风向如何?”沈晏清问。

“据说是户部右侍郎李大人牵头,具体章程还未出。但江南那边已有传闻,说新税制可能会提高茶税,并对丝绸外销加征一笔‘市舶税’。”顾掌柜忧心忡忡,“若真如此,沈家今年乃至明年的利润,怕是要大打折扣。”

沈晏清沉吟不语。户部右侍郎李崇明,她略有耳闻,是个颇为精明强干、但也以手段强硬著称的官员。此事涉及朝廷财政,绝非她一个深居王府的王妃能够插手干预的。即便萧胤……他远离朝政多年,是否还留有足够的影响力?即便有,他又是否愿意为了沈家,去涉足如此敏感的事务?

这比之前岳知珩暗中使绊子要棘手得多。那是私人恩怨,可以凭借身份威压化解;这是朝廷公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了。”沈晏清对顾掌柜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四处打点,以免落下把柄。你回去后,让江南那边稳住,照常经营,该缴的税赋一分不少,静观其变。京中这边,我会……留意。”

“是,小姐。”顾掌柜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岳将军府近来似乎与户部李侍郎走动颇密,岳将军还曾数次邀请李侍郎过府宴饮。小人觉得,此事或许……与岳将军也有些关联。”

岳知珩?沈晏清眸光一冷。是了,北境军饷粮草调配需与户部协调,岳知珩与李崇明走得近,或许是为了军务,但难保他不会借机在茶税之事上做文章,给沈家使绊子。新仇旧恨,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一切如常,等我消息。”沈晏清送走顾掌柜,独坐偏厅,心绪有些烦乱。

此事该如何向萧胤开口?直接求他帮忙?可这并非小事,涉及朝政,他身体又不好,她实在不愿让他再为此劳神。可不开口,沈家可能面临重大损失,父母心血付诸东流……

她犹豫不决,连晚膳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今日似乎心神不宁。”萧胤放下筷子,看向她。他近日气色好了些,眼神也清亮许多。

沈晏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有些累了。”

萧胤看着她,没有追问,只道:“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府中琐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体贴让沈晏清心头更加酸涩。她咬了咬唇,终是决定坦诚相告。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听听他的意见。

“殿下,”她放下碗筷,正色道,“臣妾今日见了家中掌柜,听闻江南那边,朝廷似乎有意调整盐铁茶税,沈家主营丝绸茶叶,恐受波及。此外……岳将军近来与户部李侍郎往来密切。”她将顾掌柜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没有刻意隐瞒岳知珩可能使坏的部分,但也没过分渲染。

萧胤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待她说完,他才缓缓道:“李崇明确实在主持修订新税则,此事本王略有耳闻。提高茶税,加征丝绸外销市舶税,也在拟议之中。”

沈晏清心中一紧。果然是真的!

“至于岳知珩,”萧胤语气微冷,“他与李崇明走近,一则为军饷,二则……未必没有私心。他想动沈家,并不意外。”

“那……殿下,此事可有转圜余地?”沈晏清忍不住问,眼中带着期盼与担忧。

萧胤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道:“朝廷税制,关乎国本,非一人一言可改。沈家若按律缴税,合规经营,即便税赋加重,只要根基稳固,总能渡过。怕只怕……”他顿了顿,“有人借题发挥,刻意刁难,或是新政执行之时,尺度把握失当,伤了守法商家的元气。”

沈晏清听明白了。萧胤的意思是,大方向难以改变,但可以在执行层面争取一些缓冲或公平对待。而岳知珩,就是那个可能“借题发挥”的人。

“那……臣妾该如何做?”沈晏清虚心求教。

萧胤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如今是靖王妃,沈家便是外戚。外戚经商,本就需更加谨小慎微,不可授人以柄。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沈家账目清晰,经营规范,该缴的税,一分不能少,不该拿的好处,一分不能沾。江南那边,让你父亲约束好族人伙计,莫要在这个时候惹出任何是非,尤其是……与地方官吏的往来,更要清白。”

沈晏清连连点头:“臣妾明白,定会叮嘱家人。”

“至于京中,”萧胤沉吟道,“李崇明此人,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他主理此事,求的是政绩,是国库充盈,而非刻意盘剥商户。若能让他看到沈家是守法经营的典范,或许……在具体细则上,会有酌情考量。”

“殿下的意思是……”沈晏清似有所悟。

“过几日,宫中重阳设宴,宗亲与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入宫。”萧胤淡淡道,“届时,李崇明及其夫人应该也在。你可寻个机会,以靖王妃的身份,与李夫人说说话。不必提及税赋之事,只聊聊家常,说说江南风物,沈家如何诚信经营,乐善好施即可。剩下的,李崇明自会去查证。”

沈晏清眼睛一亮。萧胤这是让她以王妃的身份,不着痕迹地为沈家争取印象分!李崇明若知道沈家是靖王妃的娘家,且家风清正,经营有道,在制定或执行细则时,或许真会手下留情,至少不会允许岳知珩肆意刁难。

“臣妾明白了!谢殿下指点!”沈晏清心中豁然开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萧胤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能否见效,尚未可知。你不必抱太大期望。”

“无论如何,殿下肯为臣妾筹谋,臣妾已是感激不尽。”沈晏清真心道。她知道,萧胤肯出这个主意,已是对她极大的回护。他本可完全不理会的。

“你是本王的王妃,沈家的事,自然也是本王的事。”萧胤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的担当。

重阳宫宴那日,靖王府的马车早早便入了宫。萧胤因身体缘故,只在宴会开始前露了一面,向皇帝皇后请安后,便由沈晏清陪着,去了安排好的暖阁休息,并未参与后续宴饮。但这短暂的出现,已足够引人注目。皇帝对这位皇叔颇为礼遇,亲自过问了病情,皇后亦温言关怀。众人见靖王气色虽仍显病弱,但行动自如,言谈清晰,身边新王妃沈氏低眉顺眼,照料周到,夫妇二人看似颇为和睦,那些关于靖王病入膏肓、王妃形同虚设的流言,不禁消散了几分。

沈晏清送萧胤到暖阁安顿好后,依礼仍需出席宴席。她今日打扮得端庄而不失雅致,既符合亲王妃的身份,又不显得过于招摇。席间,她安坐于命妇之中,姿态优雅,并不多言,只在有人搭话时,礼貌回应。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户部右侍郎李崇明的夫人李氏。李氏约莫四十许岁,衣着朴素,气质沉稳,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交谈。沈晏清寻了个由头,端着酒杯,自然地走到了李氏附近。

恰好一位夫人提起江南刺绣,沈晏清便顺势接话,以“自幼长在江南,略知一二”开头,娓娓谈起苏绣的针法流派、丝线选材,言辞间不仅流露出对故乡技艺的热爱与熟稔,更不经意地提及家中母亲和绣娘们如何钻研技法、诚信待客,所出绣品皆精工细作,童叟无欺。

她语调柔和,态度谦逊,并不刻意炫耀家世,反而着重强调“匠心”与“诚信”。李氏起初只是礼貌听着,渐渐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问了几句关于丝线染制、图案寓意的问题,沈晏清皆对答如流,且解释得深入浅出,让人听之忘俗。

话题渐渐打开,沈晏清又说起江南茶农的辛苦,新茶采摘烘焙的讲究,以及沈家茶庄如何严控品质,宁可成本高些,也绝不以便充好。她语气真诚,眼中带着对普通匠人农人的尊重与体恤,这打动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的李氏。

两人相谈甚欢,沈晏清始终未提半个“税”字,只以“江南商贾”的角度,描绘了一幅守法经营、注重品质、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商家形象。临别时,李氏甚至主动说道:“早闻江南沈家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必开仓济民,今日听王妃一席话,方知家风如此,难怪能教出王妃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儿。”

沈晏清谦逊道:“夫人过奖了。家父常言,商人取利,亦当取之有道,不忘根本。晏清愚钝,未能承袭父母美德于万一。”

宴席散后,沈晏清回到暖阁。萧胤正闭目养神,见她回来,睁眼问道:“如何?”

沈晏清将方才与李氏交谈的情形细细说了,末了道:“李夫人似乎对沈家印象颇佳,还提到了沈家旧日善举。”

萧胤点了点头:“李氏为人端方,识大体,她若对沈家有好感,回去后自会与李崇明说起。李崇明是聪明人,会明白其中意味。”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需知,朝廷大事,非内眷一言可决。最终如何,还需看沈家自身是否立得正,以及……朝中局势。”

“臣妾明白。”沈晏清应道。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超出她的预期。至少,沈家不再是岳知珩可以随意拿捏、泼脏水的对象了。李崇明只要稍加查证,便会知道沈家并非为富不仁、偷税漏税之流,在制定细则时,多少会有所考量。

至于朝中局势……沈晏清看向萧胤,他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她知道,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或许他并未明言,比如皇帝对岳知珩的宠信是否依旧,比如朝中其他势力对税改的态度,比如……他自身,在皇帝心中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但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能触及的。她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数日后,顾掌柜再次悄悄来报,说是江南那边传来消息,朝廷税改的细则草案已经下发到各州府征求意见,其中茶税提高的幅度比最初传闻的要低一些,且对品质优异、有固定外销渠道的茶叶给予了小幅优惠;丝绸外销的市舶税虽加了,但也明确规定了征收标准和减免条件,并非一刀切。更重要的是,江南布政使司特意召见了包括沈老爷子在内的几位名声好、规模大的商贾,听取意见,态度颇为客气。

顾掌柜难掩喜色:“小姐,老爷说,看这情形,新税则对沈家虽仍有影响,但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只要经营得当,不至伤筋动骨。而且,布政使大人私下透露,朝廷此次修订税则,意在规范,而非竭泽而渔,像沈家这样账目清晰、信誉良好的商家,日后或可在通关、信贷等方面得到些便利。这……这真是意想不到!”

沈晏清也松了口气,心中对萧胤的感激更甚。她知道,这背后定有萧胤那日提点的功劳,或许还有他某些不为人知的安排或影响力。

“岳将军那边呢?可还有什么动作?”沈晏清问。

顾掌柜压低声音:“说来也怪,岳将军府近来很是安静。听说北境好像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几个部落不太安分,岳将军似乎忙于军务,无暇他顾了。而且,户部李侍郎那边,对咱们沈家似乎……并无为难之意。”

沈晏清了然。北境生乱,岳知珩自顾不暇,自然没精力再给沈家下绊子。而李崇明那边,想必是得了夫人的“枕边风”,又查证了沈家底细,便顺水推舟,做了个顺水人情。这一切,看似巧合,背后却未必没有那双苍白而有力的手在悄然拨动。

“我知道了。告诉父亲,越是此时,越要谨慎低调,依法经营,千万不可得意忘形。”沈晏清叮嘱道。

“是,小人明白!”

送走顾掌柜,沈晏清回到澄心堂。萧胤正在窗下自己跟自己下棋,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事情解决了?”

“托殿下的福,暂时无碍了。”沈晏清走到他身边,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殿下如何知晓北境会生乱?”

萧胤落下一子,才淡淡道:“北境那几个部落,秋高马肥,又逢互市纠纷,生乱是迟早的事。岳知珩急于在朝中稳固地位,扩充实权,对部落首领一味强硬压制,早已埋下祸根。本王不过是……让人将互市纠纷的真相,以及岳知珩部分克扣抚恤、虚报战功的证据,稍稍透露给了部落中有声望的长老而已。”

沈晏清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萧胤不仅料事如神,更在暗中出手,轻轻一推,便让岳知珩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这份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手段,让她背脊发凉,又心生无限敬佩。

“殿下……为何要帮臣妾?”她忍不住问。帮她震慑岳知珩,或许还能说是维护王府颜面;但如此费心布局,助沈家度过难关,甚至不惜动用隐藏的力量去对付岳知珩,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盟友”或“夫妻情分”的范畴。

萧胤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因为你是本王的王妃。”他声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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