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二刻,紫光阁前,鼓声未落。三十六名武进士金甲列阵,弓囊斜挎,箭壶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得人心颤。可当引赞官拖长音高唱:“一甲第一名,陆某!”
丹墀东侧,空着一个位置。青砖被秋阳晒得发白,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再唱:“一甲第三名,赵元恺!”
![]()
西边,又一个空位。连侍立的锦衣卫都下意识偏头去看——人呢?嘉庆帝端坐御座,指尖在玉圭上缓缓摩挲。没人敢喘大气。
礼部左侍郎纪汝佶额角沁出细汗,手里的《殿试名录》纸页微微发抖——墨迹未干,朱砂圈点鲜红刺眼:
他明明三天前就到了京城,住骡马市“悦来栈”。
可八月初七那晚,火光撕裂夜幕——隔壁油坊爆燃,火舌舔上客栈二楼!
陆某踹开房门时,浓烟已灌满走廊。他用湿棉被裹住三个孩子冲下楼梯,背上燎起水泡;返身再冲进去,背出瘫痪老妇和她哭哑的孙女……
等他浑身焦黑倒在街心,手腕上怀表停在寅时四十七分——离宫门开启,只剩13分钟。而千里之外的济宁运河上,赵元恺正死死攥着船舷。
恩师李长庚——那位在黑水洋击溃蔡牵、最后战殁于海上的福建水师提督——遗孀病重咳血,他执意护送归乡。
船至东平,黄河决口!浊浪掀翻两艘粮船,他跳进齐胸泥水,用身体堵住漏舟缝隙,连夜雇驴车绕道陆路……
![]()
抵达京城时,长安左门已闭。他跪在礼部门外,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怀里还紧抱着老师临终前写的半页《水师操练札记》。巳时初,钦天监急报:“吉时过三刻,日影偏东,违天时则损国运!”
嘉庆帝忽然抬手,“啪”一声,玉圭砸在紫檀案上——裂纹如闪电,崩飞一粒碎玉。
“武备者,国之柱石;守时者,军之根本!”
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殿试如临阵,岂容擅离?革去一甲名次,永不叙用!”黄榜当场重写。原榜眼戴孝帽登阶接旨,手抖得接不住圣旨。
而陆某正躺在医馆,大夫掀开他左臂绷带——整片皮肉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渗血的肌理。
他盯着屋顶蛛网,只问一句:“……大名府今年的冬粮,运进来了吗?”后来呢?
他没当官,却在家乡修义塾,教孩子拉弓时喊号子:“一息不乱,一矢不偏!”
咸丰三年捻军压境,县令捧印求他领团练,他摆手:“陆某一介废员,不敢污国家名器。”
只在祠堂挂了块旧匾,漆皮剥落,四个字却刀刻斧凿:
![]()
守时如战——今天读史,我们记住的不该只是黄榜名字。
而是那烧伤的手背,还沾着救火时的炭灰;
是那黄河夜船的船板,浸透了护师赴死的盐霜;
履约,从来不是流程表上的勾选,而是刻进骨头里的准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