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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给大哥1232万,大年初一,我爸打来电话:初四你回家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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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哥说南郊那边新开了一家度假山庄,初四咱们全家过去泡温泉。”

电话那头,我父亲陆建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裹挟着一种过年期间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热络劲儿,“你今年必须给我滚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叫过年。”

我正伫立在三十六层办公室的巨幅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京城被无数红灯笼串联成的街道,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我声音平淡无波:“爸,我今年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滞,原本作为背景音的嘈杂麻将声也瞬间消失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玩意儿?”

“我刚刚被提拔为瀚海资本的总经理。”我听着自己冷静的声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所以,今年我在京城的新房子里过年。”

陆建业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其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难堪:“你这臭小子,跟谁赌气呢?家里还能缺了你一副碗筷?再说了,你那份工……”

“一千二百三十二万。”我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去年十一月,打到我哥陆鸣账上的那笔钱,您应该没忘吧?”

电话“咔哒”一声,被粗暴地挂断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忙音,我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光洁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这个决裂的场景,我曾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成百上千次,可当这些话真正脱口而出时,我的内心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仅仅泛起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涟漪。

我叫陆泽,这是我在京城独自打拼的第八个年头。

我父亲陆建业,在老家青州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机械配件厂,名为“宏图实业”。这些年乘着制造业升级的东风,确实积累了一些家业。

我母亲在我十一岁那年因病离世,那个家从此就只剩下父亲、我哥陆鸣,还有我。

我哥陆鸣比我年长四岁,长相和脾气都像极了父亲,方正的脸庞,洪亮的嗓门,从小就被整个家族默认为“宏图未来的接班人”。

而我,则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样貌,身形清瘦,不爱言语,浑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从我记事起,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我哥的游戏机永远是市面上最新的型号,而我只能玩他淘汰下来的。家中有客人造访,父亲只会把陆鸣拽到客厅,让他“见见世面,学学人情世故”。

高考那年,我以全省前百的优异成绩考入京城顶尖的财经大学,父亲却只是皱着眉头,猛吸着烟说:“读那么多理论有屁用,不如早点进社会,帮你哥打理生意才是正道。”最终,还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主动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又自掏腰包垫付了部分生活费,我才得以顺利踏入大学校门。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彻底离开那个家的,是八年前的那个盛夏。

当时,父亲的宏图实业接下了一个大订单,急需一笔巨款垫资采购一批进口的特种合金。他将工厂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包括我母亲留下的那笔被他称为“压箱底”的遗产,总共四百多万,一股脑儿地全权交给了刚刚大学毕业没两年的陆鸣去处理。

结果可想而知,我那个眼高手低的哥哥,被一个所谓的“中间商”骗得团团转,四百多万的款项,最终只追回了不到一百万。

那天夜里,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枯坐了一整晚,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第二天清晨的餐桌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对我下达了命令:“你不是学的金融吗,毕业了就回来,把厂里的烂账给我理清楚。”

他没有说“帮家里共渡难关”,更没有说“你和你哥一起想办法”。

他说的是,让我回来“理一理烂账”。

那天下午,我便买了一张前往京城的单程高铁票。

我的行李箱很小,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专业书籍。



父亲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责备:“你又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哥陆鸣则斜靠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嘴角挂着一抹我至今都无法忘怀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一言不发,拖着行李箱在他们复杂的注视下,走了很远。

在巷子口,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在夏日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冰冷得像一具沉默的骨架。

初到京城的日子,确实艰难得超乎想象。

我租住在那种鱼龙混杂的老旧小区,房间被分割得七零八落,隔音效果差到夜里能清晰听见隔壁夫妻因为鸡毛蒜皮的争吵。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型投资咨询公司做助理分析师,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海量的数据和报表,撰写一份又一份无人问津的报告。

有一次,为了赶一个项目,我连续加班到凌晨四点。走出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我没有带伞,只能狼狈地缩在写字楼的屋檐下,等待雨势变小。

就在那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家庭群聊里,父亲发出了一张其乐融融的合影——他、我哥、大嫂,还有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一家四口站在一辆崭新的宝马X5前,笑容灿烂得刺眼。

群里一片恭贺之声,却没有任何人问我一句为什么过节也不回家,就好像他们从未意识到这个家庭群里,其实少了一个成员。

我在那个冰冷的屋檐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雨停歇,天际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然后,我转身走进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把最坚固、最昂贵的雨伞。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被困在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从助理分析师到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我只用了三年。

当我跳槽到瀚海资本时,我已经能够轻易洞悉那些错综复杂的资本运作背后,所隐藏的人性算计与利益博弈。

瀚海资本是国内顶尖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近两年正积极布局新能源与高科技产业。

面试我的,是公司的总裁,萧振邦。他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他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的压力测试,问题从宏观经济到微观项目,无所不包。最后,他合上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的父亲,是做实体制造业的?”

“是的。”我坦然回答。

“那你应该比别人更懂得周期的残酷。”萧振邦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制造业也好,资本也好,归根结底都是在与周期共舞。低谷时播种,高峰时收割。你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极具耐心,且善于等待的猎手。”

我成功拿到了那个职位,年薪直接翻了三倍。

我搬进了一套像样的两居室,窗户朝南,冬日的暖阳可以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房间。

我极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偶尔打来,话题也永远是围绕着我哥陆鸣——陆鸣的儿子考了全班第一,陆鸣又换了一辆更豪华的座驾,陆鸣结交了某某局长。

有一次,他甚至在电话里不经意地抱怨,说厂里为了扩大生产线,资金链有些紧张。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往下说。

去年国庆,因为一位远房表姐结婚,我回了一趟青州。

婚宴设在当地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父亲和我哥被安排在主桌,被一众亲戚簇拥着,推杯换盏,风光无限。

我则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默默听着邻桌两位表叔在那儿窃窃私语。

“陆鸣这下可真是要一飞冲天了,听说老陆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砸给他了。”

“那可不,上个月我亲眼看见银行的单子,一笔大的,少说也得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了一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二。

“一千两百万?”

“只多不少!老陆自己说的,家业早晚都是老大的,让他早点接手,也能早点熟悉业务。”

我夹起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糯米糕,那股甜腻的味道,腻得我心里阵阵发苦。

婚宴散场时,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我哥搀扶着他向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父亲半眯着醉眼瞥了我一下,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陆泽啊……你待会儿自己打车回酒店,记得把发票收好,回头让你哥给你报了。”

那大概是他对我表现出的,最后一次所谓的“父子情深”了。

三天后,我返回京城,通宵达旦地完成了一份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投资分析报告。

清晨七点,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前等拿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客户端的推送消息——账户收到一笔五千元的转账,备注是:国庆过节费。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看了许久,最终截了个图,然后将那条通知彻底删除。

滚烫的拿铁喝了一大口,咖啡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眶发酸。

那笔一千二百三十二万的事情,我是上个月才最终确认的。

瀚海资本法务部的一位资深律师,恰好是我在青州的老乡。一次闲聊中,她无意间提了一句:“陆泽,你真该抽空回家看看,你家现在可真是风光。听说你爸把大部分身家都转给你哥了,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买了套大平层,光是装修就花了好几百万。”

我当时正在审阅一份投资协议,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是吗?”我微笑着回应,“这些事,我还真不太清楚。”

“你爸没跟你说?”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可能……可能是觉得你在京城发展得这么好,这些家里的事,也就不想让你操心了吧。”

“或许吧。”我合上文件,语气听起来没有丝毫异常,“对了,李姐,下周那个并购案的法律文件,还得麻烦你再帮我仔细核对一遍。”

那天晚上,我通过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系统,查到了宏图实业的最新动态。

陆鸣名下确实多了一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豪宅,去年十一月全款购入。

我又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调取了宏图实业的工商变更记录。陆鸣的持股比例,在短短一个月内,从百分之三十,飙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所有的操作,都集中在那两个月内完成,安静、迅速,简直就像一场早就精心策划好的、精准的外科手术。

我没有打电话回去质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你开口去问,你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春节前一周,瀚海资本召开了年度董事会。

总裁萧振邦在会上提议,成立一个全新的、专注于硬核科技领域的投资事业部,并力排众议,推荐我担任该事业部的总经理。

有董事提出我过于年轻,资历尚浅。

萧振邦只说了两句话:“过去三年,陆泽主导的每一个项目,平均投资回报率比公司基准高出二十个百分点。科技投资,需要的是敏锐的洞察力和杀伐果断的决心,而不是论资排辈。”

任命通过的那天,萧振邦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就算抽不惯,也留着。这是身份的象征。”他亲自为我点燃,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足够冷静。”我回答。

他笑了:“没错,是冷静,更是清醒。你清楚地知道钱是什么,也更清楚地知道钱不是什么。在这个圈子里,这比任何天赋都重要。”

我走出办公室时,行政总监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了。“陆总,您的新办公室在三十六层东侧,明天就可以启用。另外,公司在‘京城壹号’有几个预留的高级公寓名额,如果您有需要,公司可以为您申请最高级别的住房补贴。”

我没有丝毫犹豫:“我需要那套公寓。”

钥匙是三天前拿到的,京城壹号,顶层复式,三百平米。

站在这间空旷的房子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大半个京城的璀璨夜景都尽收眼底。

我没有添置任何多余的家具,只买了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人体工学椅和一张舒适的大床。

空荡荡的房间里虽然能听到回声,但却异常干净,干净得像一张可以任由我重新挥毫泼墨的白纸。

今天是大年初一。

从清晨开始,手机里的各种祝福信息就未曾停歇。

我选择性地回复了几条,大部分是商业伙伴和公司同事。

那个所谓的家庭群聊里,更是热闹非凡。我哥陆鸣发了儿子燃放昂贵烟花的视频,我父亲则阔绰地甩出一个万元大红包,一众亲戚在下面排着队高呼“谢谢大老板”。

我没有去抢那个红包,也未曾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我父亲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整准时打进来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父亲”那两个刺眼的字,让铃声足足响了七遍,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于是,便有了开篇的那段对话。

挂断电话后,我在窗边静立了片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我哥陆鸣发来的信息:“陆泽,爸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别跟他对着干。家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什么时候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盯着“后盾”那两个字,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八年前,我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决绝离开的那个下午。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上面还挂着一个破旧的秋千,木板已经腐朽不堪。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上面荡来荡去,我哥就在后面使劲地推,我能飞得很高,高到可以看见邻居家屋顶的瓦片。

有一次,秋千的绳子突然断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胳膊当场脱臼。

我父亲抱着我,疯了一样地冲向附近的诊所,我哥跟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记忆中,我们父子三人,唯一一次靠得那么近的时刻。

手机再次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次是萧振邦发来的:“陆总,新年好。初九那个行业峰会的发言稿,我已经让秘书发到你的邮箱了,有时间可以先看一下。”

我回复:“好的,萧董。新年快乐。”

窗外,飘起了雪花。

京城的雪,下得矜持而斯文,雪花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就快要融化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那封邮件。

发言稿写得无懈可击,充满了详实的数据和宏大的展望。

我移动鼠标,将最后那段官样文章全部删除,然后重新敲下了一段属于我自己的开头:

“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结构,都值得我们去怀疑。无论是所谓的传统,是血脉相连的亲情,还是那些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资源分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崩塌之前,首先学会如何独自站立。”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这个时候,青州的老家,应该已经开始张罗丰盛的年夜饭了。

大嫂会炖上一锅香气四溢的老母鸡汤,我父亲会亲自下厨,做他最拿手的红烧鲤鱼,我哥则会忙着摆放碗筷。

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八仙桌的东边,大概率还会空出一个位置,摆着一副无人触碰的碗筷。

这么多年了,那个位置,一直都固执地空着。

我关掉了文档,又拿起了那份购房合同。

京城壹号的房产证要年后才能正式办理,但首付款已经全部结清。

房产销售经理在通讯软件上热情地问我:“陆先生,需要我帮您联系顶级的装修设计公司吗?”

我回复道:“不必了,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那家具和软装呢?”

“我会自己一样一样,慢慢挑选。”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这间公寓里现在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只有一个开发商附赠的简易电水壶。

水沸腾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我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黑咖啡,端着它走回了落地窗前。

雪势似乎变大了些,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那些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顶着白雪,看上去就像裹了一层糖霜的红山楂。

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庆祝新年的到来了。

我猛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

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守岁的时候,她会给我和我哥一人一个红包。

我的那个,总是会比我哥的厚上那么一丁点。她会悄悄地凑到我耳边,柔声说:“这是给咱们小泽买书专用的。”

我哥有一次发现了这个秘密,为此大哭大闹了很久。

母亲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哄着:“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一点。”

而我父亲,则始终在旁边看他的电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就为这点小事也争,真没出息。”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所谓的偏爱,是有着具体形状的,而且,它真的会伤人。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有些伤害是无法愈合的,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长进你的骨头里,最终成为你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请问是陆泽先生吗?我是京城壹号的物业管家,想跟您确认一下,明天上午安排师傅上门为您安装宽带,您看时间方便吗?”

“方便。”我说。

“好的。另外顺便提醒您,春节期间我们小区有为业主免费赠送春联和福字的活动,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派人给您送上门。”

“不用了,谢谢。”

挂断电话,我将这个陌生号码存入了通讯录,备注为:物业。

而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备注为“父亲”的号码,其通话记录将永远停留在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八秒。

我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随手将纸杯捏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紧接着,我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全力以赴地投入到那个全新的、属于我的科技投资事业部的年度规划工作中。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富有节奏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雪下得正盛,纷纷扬扬,为整座繁华的都市都裹上了一层柔软洁白的素衣。

远处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光华,闪耀片刻,便又归于沉寂。

我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映照在我的脸上。

文档里的文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市场前景的分析、潜在风险的评估,以及未来五年的盈利模型预测。

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复杂的图表,在我的眼中,就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既能垒成抵御风雨的高墙,也能铺成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写到第三个章节时,我停下来,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手机就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家庭群聊里又弹出了几十条新消息,我连点开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社交圈里,全都是朋友们晒出的年夜饭照片,热气腾ging,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浓浓的烟火气。

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我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发现大过年的,还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仍在坚持营业的饺子馆,我点了一份最经典的猪肉白菜馅。

下单时,我特意备注了一句:不要辣,多放醋。

在等待外卖的这四十分钟里,我又完成了一小节关于人工智能与医疗产业结合的深度分析报告。

刚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门铃声就响了。

送餐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她的脸蛋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通红。

她一见到我,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新年好呀!您这是一个人在京城过年吗?”

我应了一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温热的袋子,说:“嗯。谢谢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乐呵呵地回答,“送完您这一单,我就下班回家吃饺子啦。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门被关上,饺子的热气瞬间将我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我摘下眼镜,坐到书桌边。

十六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很香,白菜也清甜。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老家那个不成文的规矩:年夜饭的饺子里,总要包上一枚硬币,谁要是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能有好运气。

说来也奇怪,我活了三十年,还从未吃到过那枚象征着好运的硬币。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母亲在那个包了硬币的饺子上,特意捏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拨到了我的碗里。

可就在我准备下筷子的时候,我哥陆鸣突然耍赖,非要和我换碗。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换就换吧,你是弟弟,让着点哥哥。”

最后,那枚硬币在陆鸣的嘴里发出了“嘎嘣”一声脆响,他兴奋得举着那枚硬币,满屋子炫耀。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亏欠。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

那枚五分钱的硬币,放到现在,恐怕连超市的储物柜都打不开了。

吃完饺子,我把餐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窗外,已然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我随手打开了公寓里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里面正在重播着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我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关掉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春节祝福短信,措辞华丽优美,只可惜没有署名。

我顺手删除了它,然后翻开了通讯录。

在“父亲”那两个字上,我的手指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向上滑过,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起:“陆总?大过年的,新年好啊!”

“方律师,新年好。”我说,“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之前我向您咨询的那个关于离岸信托和持股平台的事情,还有几个细节,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您请讲。”

“我需要构建一个完全独立于我家族现有资产之外的持股平台,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如何操作才能做到最稳妥,最无懈可击?”

方律师在电话里跟我详细讲解了十几分钟,我听得十分仔细,时不时地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挂断电话前,他迟疑地问了一句:“陆总,冒昧地问一句,您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没事。”我说,“只是想提前做一个长远的规划。”

“好的,我明白了。相关的文件,等我初七一上班就立刻为您准备。”

“麻烦您了。费用方面,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我再额外追加百分之二十,算是给您和您团队的加班费。”

“哎哟,陆总,您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我说,“新年快乐。”

放下电话,我去浴室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那个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悄然爬上了几道细微的纹路,但头发却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我盯着镜中的他,他也同样在盯着我。

随后,我关了灯,回到了卧室。

床垫就直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子是今天才拆封的,还带着一股阳光和棉花的清新味道。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烟花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听上去就像远方传来的鼓点。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很多年前,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为我缝补书包的带子,一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小泽,你一定要记住,人这一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骨头,才是最坚硬,最靠得住的。”

那年我才九岁,根本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深意,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总是凉凉的,带着一股很好闻的肥皂清香。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躺在这间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房子里,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着新年的第一个夜晚过去时,我才算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没有理会。

雪,还在一直下着,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那些陈旧的、硌得人生疼的回忆。

明天一早,太阳依旧会升起,积雪终将融化,道路也会重新显露出来。

而我要走的,就是其中的一条路。

就这样吧。

02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瀚海资本所在的环球金融中心三十六层,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股高效而冷峻的气息。

我的新办公室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深灰色的羊毛地毯厚实得可以吸收掉任何一丝声响。巨大的红木书架上还显得有些空旷,只零星摆放着几本行业分析报告和一本厚厚的《公司法与证券法汇编》。

上午九点刚过,萧振邦就推门而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昨晚那个行业峰会的后续报道看了吗?”他大马金刀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有好几家主流财经媒体,都重点引用了你的那段发言。”

“看过了。”我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财经前沿》那篇的分析角度最深刻。”

“他们能不深刻吗?”萧振邦乐了,“我们的公关团队,早就提前跟他们主编打过招呼了。”他喝了一口咖啡,锐利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上扫了一眼,话锋一转,“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萧振邦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在随口问我今天的天气如何。

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能将所有的试探与关心,都用一层商业化的外衣包裹得天衣无缝。

“差不多了。”我回答。

“那就好。”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新成立的科技事业部,是公司未来五年最重要的战略布局,董事会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呢。你现在是总经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转过身,冷不丁地抛出一句,“我听说,你父亲的宏图实业,最近在跟我们的一个潜在投资标的频繁接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哪一家?”我问。

“瑞丰科技。”萧振邦说,“一家搞工业自动化软件的初创公司。你大哥陆鸣上个礼拜,刚跟他们的创始人吃过饭。”

我合上了笔记本:“瑞丰科技的技术有亮点,但估值泡沫太大,不符合我们现阶段的投资模型。”

“这个我当然知道。”萧振邦走回到我的办公桌前,“但做生意嘛,有时候人情账比财务报表更难算。你父亲在青州的制造业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手里的人脉资源,比你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建议是,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出面。投资部的尽职调查流程照常进行,该怎么评估就怎么评估。”

“如果瑞丰科技的最终评估结果真的不理想呢?”

“那就按照不理想的规矩来办。”萧振邦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陆泽,坐上这个位置,你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事和私事彻底剥离开。你撕得越干净,你在这个位子上就能坐得越久。”

他离开后,我立刻在电脑上调出了瑞丰科技的所有资料。

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他们的研发投入就出现了停滞,现金流也变得异常紧张。各种宣传稿里,他们高喊着要“引领国产工业软件的未来”,配图却是他们的创始人与某位地方领导的亲切握手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法务部的李姐发来的信息:“陆总,您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刚才打来电话,说需要我们提供一份去年瀚海资本的年度审计报告复印件,理由是他们公司接受税务稽查需要。”

我回复她:“按照公司的保密规定处理,非必要不提供。”

“她说情况很紧急,最好今天就能拿到。”

“那就让她走正式的申请流程。”我敲下这行字,“以后这类事情,直接让法务部按规矩来就行,不必特意向我请示。”

对话框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好半天,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科技事业部召开了第一次全员大会。

三十多号人,将小小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投影仪的幕布上,投射着“未来三年战略规划”的醒目标题。

我正讲到第二季度的资金分配计划,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陆鸣就站在门口,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哎哟,不好意思,走错门了。”陆鸣嘴上说着抱歉,但那双眼睛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陆泽?嘿,还真是你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

我手里捏着激光笔,那个小小的红点在幕布上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陆总,这位是?”我的助理小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打探。

“我哥。”我说,“陆鸣。”

“行了行了,别搞得那么严肃。”陆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就大喇喇地坐下了,“你们继续开你们的会,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我弟弟的新办公室。”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啊,比我想象的要有气派。”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我们正在开会。”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说。

“开呗,我又不出声。”陆鸣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主人的派头,“正好,我也跟着学习学习。听说你们瀚海资本要搞高科技投资?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最近也正好在关注这个领域。咱爸说了,传统的制造业太辛苦,利润又薄,是时候搞点多元化发展了。”

幕布上的那个红点,抖动得愈发厉害。

我关掉了激光笔,转头对助理小张说:“会议暂停十分钟。”

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陆鸣才走到我跟前,刻意压低了嗓门说:“爸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过年也不回家,电话也不接,怕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我过得很好。”我说。

“是吗?”陆鸣笑了,那笑容的神态,简直和父亲如出一辙,“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个事业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一分钱的投资预算都还没批下来呢?萧振邦那只老狐狸,我也找人打听过了,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际上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想把你给拽下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往我的办公桌上重重一放:“爸给你的。说你在京城混,花销大,该打点的地方就得打点,别小家子气。”

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陆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陆泽,咱们是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爸的年纪越来越大了,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他?”

“体谅?”我冷笑一声,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要我怎么体谅?是体谅他把那一千多万全都给了你,还是体谅他这八年以来,对我连一句起码的问候都没有?”

“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陆鸣的调门猛地拔高,“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是公司的投资款!是为了扩大再生产!你以为咱爸容易吗?这两年经济形势什么样你不知道?下游的账款收不回来,银行天天上门催贷款,那笔钱是拿来救厂子的命的!”

“所以,救命钱就只能给你,连问都不用问我一声,需不需要帮助?”

“你能需要什么帮助?”陆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你不是能耐吗?都混上瀚海资本的总经理了,住着京城壹号的豪宅,你还看得上家里那点小钱?”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外面传来一阵阵敲击键盘的声音。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凑上前来,轻声提醒道:“陆总,咱们下午还得去拜访发改委的周主任呢。”

陆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个红包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钱你拿着。爸说了,只要你肯回家低个头,认个错,南郊那套新买的别墅,给你留了一整层,你随时可以搬回去住。还有,瑞丰科技那个项目,你多上点心,照顾一下。他们的创始人,是你爸的老战友的儿子,这个面子,你必须得给。”

说完,他便转身向外走去,那双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个红色的信封,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红得有些刺眼。

我拿起那个红包,直接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两沓崭新的钞票,中间还夹着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生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我手腕一用力,将那张银行卡当场掰成了两半,然后连同那两沓钞票,一起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会议继续进行。我直接跳过了预算部分,开始讲解部门的人员架构和分工。

讲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你哥说你把他给赶走了?”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三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回来吃顿饭,有什么话咱们当面好好说。”

我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反扣在了桌面上。

那天晚上,我一直加班到深夜十点。

刚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就看见陆鸣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

那辆车的尾号是三个“8”,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摇下了车窗,冲我招了招手。

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怕我把你卖了啊?”陆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quinze的自嘲,“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亲弟弟。”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新皮革和高级香薰混合的味道。

陆鸣熟练地启动了车子,汇入了主干道的滚滚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影飞速地向后掠去,红绿交替的灯光映在车窗上,晃得人有些眼晕。

“带你去看看家里的新厂区。”他目视着前方,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说道,“就在东郊的开发区,去年刚拿下的地,上个月才正式投产。”

“没什么好看的。”我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还是去看看吧。”陆众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陆泽,你是不是真的觉得,爸他太偏心?没错,钱是都砸在了我身上,可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去年为了拿下那个市政工程的配套订单,我陪着那些人喝酒喝到胃出血,一年住了三次医院。爸高血压犯了,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你在哪里?妈的忌日,你回来过哪怕一次吗?”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比谁更惨。”陆鸣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郊区的高架桥,“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个家,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爸有他的苦衷,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心气高,看不起我们这些搞实体的,觉得我们一身铜臭,不懂那些高大上的资本运作。可生意场就是个大染缸,你得学会弯腰,得学会低头,有时候,甚至得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任由别人踩来踩去。”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了一片寂静的工业园区。

夜已经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栋厂房还亮着灯。

陆鸣将车停在一座崭新的现代化钢结构厂房前,指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透出的灯光说:“看见那条生产线了没?德国进口的,全自动化。为了凑够这条线的首付款,爸把老厂区的所有旧设备都当成废铁给卖了,连咱们家那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都抵押给了银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自己点燃了,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陆泽,回来吧。爸真的老了,我也快撑不住了。这个家,现在真的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我终于转过头,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需要我回来当一个听话的副手,帮你们处理干净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你们感人至深的父子情深吗?”

“你!”陆鸣被烟雾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哥。”我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打断了他,“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吗?第一年,我住在那种四处漏风的隔断间里,冬天的时候,水管被冻裂了,我早上醒来,发现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第二年,我被公司裁员,银行卡里翻来覆去也只剩下不到一千块钱。为了省下那点地铁票钱,我顶着大太阳走了六公里去参加一场面试,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我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说这些,确实没什么意思。”

陆鸣彻底沉默了,只是一个劲地闷头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不安分的心跳。

“瑞丰科技那个项目,我会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来办。”我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家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南郊那套别墅,你们自己留着住。从今以后,公事,我们走公司流程;私事,就不要再联系了。”

“陆泽!”陆鸣在我的身后大声喊道。

我站在车外,刺骨的夜风瞬间钻进了我的脖子里,冷得像是要刺进骨髓。

“妈走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甚至还有一丝哽咽,“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关上了车门。

走回园区大门口,我用了整整十五分钟。

预约的网约车还没有到,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父亲又发来了一条短信:“你哥说你去看新厂了。感觉怎么样?总比你在外面给别人打工强吧?回来吧,家里什么都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漆黑。

车总算来了。

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姐,车里的收音机正放着吵闹的网络歌曲。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随口搭讪道:“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真是不容易。”她顺手调小了音量,“我儿子也在这个开发区上班,也是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劝他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他非说这个行业有前途。”她乐呵呵地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前途,却不知道,身体才是干革命的本钱。”

车子穿行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

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依旧灯火通明,门口蹲着一个正在大口吃着关东煮的外卖员。

红绿灯路口,一个醉汉正扶着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野心,也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卑微。

回到京城壹号,电梯光亮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我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萧振邦今天白天说的那句话:“把公事和私事彻底剥离开。”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真的能那么轻易地就分开吗?

那些所谓的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些早已刻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还有从小听到大的那句“你是弟弟,就应该让着哥哥”,以及那些习以为常的忽视和突如其来的关心——它们就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早就在我的骨头缝里,缠得死死的了。

洗完澡后,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静静地躺着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有三封被系统标记了“紧急”。

一封是投资部发来的,询问瑞丰科技的估值模型是否需要调整,以进入下一轮的投委会评审。

一封是风控部发来的,附带了三家同类型竞争对手的详细尽调报告。

最后一封,是萧振邦亲自发来的,标题非常简单:“下周董事会汇报材料准备”。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坐在电脑前,开始逐一回复。

给投资部,我写的是:“严格按照标准模型推进,由风控部主导最终的风险评估。”

给风控部,我回复:“重点核查其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归属和未来的现金流预测,瑞丰科技目前的技术优势并不足以支撑其过高的估值。”

给萧振邦,我回复:“相关材料已经开始整理,周二下班前,我会将初稿发给您审阅。”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的深处。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闪烁的蓝红色灯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

“是陆泽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我是你钱伯伯,钱卫国。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记忆的深处,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笑脸。

那是父亲的老朋友,开着一家五金加工厂,以前每年过年都会来我们家拜访,总会给我和大哥一人塞一个大大的红包。

“钱伯伯,您好。”

“好好。”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这么晚了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爸……他现在在我这里,喝多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你看……你能不能抽空过来接他一下?”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我说。

四十分钟后,我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老茶馆包间里,见到了我的父亲。

他整个人都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身旁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

钱卫国坐在他的旁边,一见我进屋,赶紧站了起来:“你总算来了。我们俩本来是聊点生意上的事,聊着聊着,他这情绪就上来了,怎么拦都拦不住。”

“麻烦您了,钱伯伯。”我客气地道谢。

“唉,说什么麻烦。”钱卫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他……其实也挺难的。这两年实体生意确实不好做,他心里苦,但是没地方说。”

我伸手,试图扶起烂醉如泥的父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鸣啊……”

“是我,陆泽。”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瞅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哦,是小泽啊。对,是小泽。”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力地垂落了下去,“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回家了吗?”

“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回哪儿去啊?”父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那套别墅,写的是你哥的名字。家里的老房子,早就抵押给银行了。我能回哪儿去?”

我疑惑地看向钱卫国。

钱伯伯长长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爸为了凑钱建那个新厂区,把自己的老本都掏空了。他现在,一直都住在你哥那套别墅的客房里。”

扶着父亲上车的时候,他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泽,是爸对不起你。”

我一言不发,抿着嘴,把他塞进了车子的后座。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紧闭着双眼,嘴里还在用极小的声音念叨着:“你妈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待你们兄弟俩。可我……我这个人没本事。你哥长得像你妈,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她。你呢……你这倔脾气,太像我了。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那么倔,那么不撞南墙不回头,这辈子……得吃多少亏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沉重的鼾声。

我坐在驾驶位上,在导航里输入了那个地址——位于南郊的“云水居”。

那个地方我有所耳闻,是青州新晋的富人区,均价每平米超过八万。

车子发动的时候,父亲又突然惊醒了。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要是你妈还在,咱们这个家,该有多好。”

我依旧没有接话。

一路上,我们父子俩谁也没有再开口。

到了别墅区门口,保安亭的保安认出了这辆车的车牌,直接升起了栏杆。

我顺着父亲断断续续的指引,找到了那栋联排别墅。三层楼高,带着一个相当精致的小院子,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还亮着喜庆的红光。

我搀扶着步履踉跄的父亲下了车,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大嫂。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真丝睡袍,见到我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爸,您怎么又喝成这样了?哟,小泽也来了?快,快进屋坐。”

“不了。”我将父亲稳稳地交到她的手上,“人我送到了,我先走了。”

“这都几点了,就在这里住下吧。”大嫂客气地劝说道,“楼上的客房,天天都打扫,干净着呢。”

“真的不用了。”

父亲这时候又一次拽住了我的袖子,浑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恳求:“留下来住一晚吧。明天……明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地吃一顿早饭。”

那种眼神,让我的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

我很少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唯一一次有深刻印象的,还是我小时候摔断胳膊,他抱着我往诊所疯跑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就充满了这种慌乱和无助。

“我明天一早还要准时上班。”我低声说。

“就一顿早饭的时间,耽误不了你什么事。”他固执地重复着。

最后,我终究还是没能走成。

客房被安排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别墅的后院。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床单被套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味道,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甚至连包装都还没有拆开。

我坐在床沿,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大嫂压低了嗓门的埋怨声:“怎么又喝这么多啊……医生不是早就说了,让您不能再沾酒了吗……”

父亲只是含含糊糊地应和着。

紧接着,我听到了陆鸣的声音:“小泽呢?他人在哪儿?”

“在客房呢。爸非拉着不让他走,让他住下了。”

没过多久,上楼的脚步声响起,在我的房门前停住了。

随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我起身,打开了房门。

陆鸣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给,刚给你冲的蜂蜜水,喝点解解乏。”

“我今晚没喝酒。”我淡淡地说道。

“哦,对,也是。”他有些尴尬地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那……那你早点休息吧。”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小泽,爸今天跟钱伯伯聊了一整个晚上,说的全都是你的事。他说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脑子活。还说,你考上京城名牌大学那年,他其实心里比谁都自豪,就是那张臭嘴,硬是不肯说一句好听的话。”

“是吗。”我没什么表情地回应。

“真的。”陆鸣用一种极其诚恳的目光看着我,“爸书房的抽屉里,至今还用一个信封锁着你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我的那份,他早就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安。”陆鸣轻轻地为我带上了房门。

那一整个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小时候的各种片段,杂乱无章。

凌晨四点多,我就醒了。翻看手机,发现萧振邦在凌晨一点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内容是:“瑞丰科技的创始人赵瑞丰刚才给我通了个气,希望你明天能亲自去他们公司实地考察一下。这件事,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

我坐起身,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微微泛白的天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全家福。

我拿了起来,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父亲还没有白头发,英姿勃发。母亲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我。大哥陆鸣则在旁边踮着脚尖,正调皮地想去摸母亲的脸。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1994年春,小泽周岁纪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重新倒扣在了桌面上。

下楼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父亲正系着一条崭新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我,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醒了?粥已经熬好了,荷包蛋马上就煎好,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酱萝卜。”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副碗筷。

大嫂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爸,您怎么起这么早就在厨房忙活啊?”

“年纪大了,觉少。”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端上了桌,“都过来坐吧,趁热吃。”

陆鸣也跟着下了楼。

四个人的早餐,进行得异常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墙上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天气预报说今天京城有阵雨。

“今天要下雨啊。”大嫂努力地找着话题,“小泽,你出门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她给父亲盛了一碗热粥,“爸,您今天还打算去厂里吗?”

“去啊,约了一个重要的客户。”父亲把那盘煎蛋往我的面前推了推,“尝尝看,你妈以前最拿手的就是这种煎法,单面熟,溏心的。”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蛋黄果然是流心的,边缘被热油煎得焦香酥脆,味道确实和记忆深处的一模一样。

“味道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道。

“挺好。”

他听完,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顿饭,大概吃了二十分钟。

基本上都是大嫂在不停地说话,从孩子的学习,到物业费的涨价,再到她最近看上的一款名牌包包。

陆鸣偶尔会接上一两句,父亲则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地听着,眼神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

放下碗筷,我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开车送你吧。”陆鸣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嗨,我正好顺路要去一趟公司,走吧。”他不由分说,已经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车钥匙。

车里,陆鸣打开了收音机,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口若悬河地分析着最新的宏观经济政策。

听了一阵子,他冷不丁地开口道:“小泽,瑞丰科技那个项目,你就当是帮大哥一个忙。他们的创始人赵瑞丰亲口答应了,只要这次瀚海的投资能敲定,我们宏图实业那笔快要到期的银行贷款,他能帮忙再续三个月。有了这三个月,我就能把整个资金链给盘活了。”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和流程。”我平静地回答。

“流程那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陆鸣的语气有些急了,“你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雨点开始敲打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在环球金融中心的大楼下稳稳停住。

雨下得并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车窗。

“小泽。”陆鸣叫住了正准备下车的我,“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一下,难道不应该吗?”

我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开车小心。”

走进写字楼大厅的时候,我透过玻璃门的倒影,向后看了一眼。

陆鸣的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他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梯缓缓上行,我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来自萧振邦的短信:“九点三十分,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再通个气,商量一下瑞丰科技的事。”

萧振邦的办公室内,空气里飘散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顶级雪茄的余味、陈年普洱的茶香,还有一种说不上名字的昂贵香薰。

他稳稳地坐在那张气派非凡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铜质印章。

见我推门进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瑞丰科技的事,你怎么看?”萧振邦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这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转椅确实舒服,整个人陷进去很容易,但在这间象征着权力之巅的办公室里,你的脊椎必须时刻保持挺直,否则,人就会凭空矮上一截。

“瑞丰科技给出的最新一轮估值,比市场平均水平高出了整整百分之二十八。”我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甩出了最核心的数据,“他们的技术参数确实有一些亮点,但我们这次的投资标的,主要针对的是已经进入成熟期的企业,成本控制是我们的生命线。瑞丰,并不合适。”

萧振邦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印章放在了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那如果我告诉你,董事会里有几位分量很重的人物,非常希望能够促成这次的投资呢?“

落地窗外,京城的天际线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冰冷而坚硬。

我默数了三个数,才用同样冷静的目光回视着他:“那就要看这所谓的‘希望’,到底有多大的筹码。”

“重到可以让你下半年的所有项目预算审批,全部泡汤。”萧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留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陆泽,实话跟你说了吧。瑞丰科技的创始人赵瑞丰,他的父亲,和你父亲是三十年的老战友。他们上个礼拜刚刚一起打过高尔夫,赵瑞丰亲口许诺,只要这次的投资合同能签下来,你父亲工厂那笔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他能找关系再宽限三个月。”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拿我们公司的项目,去填补他们家族人情的交易。”我冷声说道。

“生意场上,哪里有白白送上门的好处?全都是交易。”萧振邦转过身,半张脸都陷在了窗帘的阴影里,“有人用钱换钱,有人用命换命,还有人用未来换前途。听我一句劝,明天去瑞丰科技的工厂走个过场,回来以后,写一份漂漂亮亮的尽调报告,多夸夸他们的产品和技术,至于估值,那是投资部该去反复拉扯的事情。”

“如果我不想走这个过场呢?”

萧振邦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那我可能就得重新考虑一下,科技事业部总经理这个位置,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更懂得顾全大局的人来坐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陆泽,我非常看重你的个人能力,但在这个位子上,能力,仅仅只是一张入场券。你得学会看清整个棋局。”

“棋局?”

“公司正在筹备下一轮的融资,准备冲击上市。”萧振邦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公开的秘密,“赵瑞丰的父亲,手里掌握着好几个重要的政府引导基金资源。如果我们为了这点估值差价得罪了他,那我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你是这个新事业部的第一任总经理,这盘棋走活了,你就是未来上市公司的元老和高管。要是走砸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上午十点二十分,我离开了那间充满了低气压的办公室。

走廊的地毯很厚,踩在上面,听不到一丝声响。

回到三十六层,助理小张立刻快步跟了上来:“陆总,瑞丰科技那边刚刚打来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九点,会派专车来接您过去参观。”

“知道了。”

“还有,投资部刚刚把三家备选供应商的最终报价对比发过来了。”她将一个文件夹递到我的手上,神色显得有些不安,“瑞丰科技的报价,比另外两家,整整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一。”

我翻开那份报价单,纸张制作得非常精美,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清香。

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里的一行小字,显得格外扎眼:“如能达成长期战略合作,我方可提供定制化服务及最高优先级的供货权。”

全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空头支票。

我合上了文件夹,语气平静地对小张说:“下午两点,召开项目采购的最终评审会。通知财务、技术、风控的负责人,一个都不能少。”

“可是……陆总,萧董刚才打过电话来……”小张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试探。

“他说了什么?”

“萧董说,评审会可以先推迟一下,等您明天参观完瑞丰科技的工厂再说。”

我看着小张那张年轻,却已经写满了世故的脸。这个姑娘大学毕业才三年,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确实足够机灵,她很清楚,谁才是这座大厦里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就按照我说的去办,下午两点,准时开会。”

中午我没有去公司的行政餐厅,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嚼着一份索然无味的蔬菜沙拉,顺便翻看着瑞丰科技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报表。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他们的营业收入增速正在明显放缓,应收账款的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一路拉长到了六十八天。去年第三季度,他们甚至悄悄地裁掉了百分之十五的销售人员。

这哪里是什么前途无量的优质投资标的,分明就是一个快要溺水的病人,正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鸣发来的信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瑞丰,赵叔叔说中午已经安排好了饭局,咱们哥俩跟他好好叙叙旧。”

我回复了三个字:“不用了,公司有安排。”

“爸让我必须得盯着你。他说你这是第一次跟赵叔叔这种级别的人物打交道,怕你书生意气,不懂得里面的规矩。”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晌,最后还是直接按灭了屏幕。

下午两点的评审会,十二个人坐满了整个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三家供应商的各项数据对比,一目了然。

采购部的老王先是照本宣科地讲了二十分钟的流程,最后才含糊其辞地暗示,瑞丰科技的品牌影响力大,售后服务好。

“我要的是具体的硬数据。”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售后服务的响应时间,关键配件的周转率,还有技术培训的详细条款,瑞丰科技到底比另外两家强在哪里?”

技术部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点开了一张详细的表格:“在响应时间方面,瑞丰承诺的是二十四小时,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实际的平均响应时间是二十八小时。另外两家承诺的是四十八小时,但实际平均响应时间是三十二小时。在配件方面,瑞丰的库存确实很全,但价格比市场平均价高出了百分之四十。至于技术培训,瑞丰每次上门服务,都要收取五千元的差旅补贴,而另外两家,则是在合同期内完全免费。”

财务总监也紧跟着开口了,语气十分犀利:“从投入产出比来计算,选择瑞丰科技,将会让我们第一批试点项目的整体毛利率,直接缩水五个百分点。如果我们选择性价比最高的那一家,省下来的钱,足够我们在市场营销端,多砸出三个百分点的市场占有率。”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么,结论呢?”我环视四周。

采购部的老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看我,又偷偷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最后才下定决心说:“从纯粹专业的角度来看,我们建议,将瑞丰科技排除在合作名单之外。”

“那就这么定了。”我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按照流程走,今天下班之前,把正式的评审报告发出来。”

“可是,陆总,”老王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我,“萧董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萧董既然把这个项目的最终决策权交给了我,那么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散会之后,我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云层越积越厚,天色暗得有些吓人。

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陆鸣打来的,一个是父亲。

我拨了回去。

父亲接得很快,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异常安静,听上去不像是正在工厂里。“小泽,明天去瑞丰,让你哥陪你一起去。赵叔叔那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小时候还抱过你。这次你给我放聪明点,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爸,瑞丰科技的东西不适合我们的项目,估值太高,技术也没有绝对的优势。”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合不合适,不就是你点个头的事吗?”

“这是公司的投资决策,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

“那你这个总经理是当着好玩的吗?”父亲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你哥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给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实话告诉你,”父亲接着说,“这次的合作,必须得谈成。赵瑞丰已经跟我说了,只要合同一签,他马上就引荐我去见市里城投公司的李总。那个政府的大项目,现在就差这最后一道门槛了。你帮家里这一回,以后你的任何事情,我都绝不干涉。”

“我的什么事?”

“你非要让我把话给说透吗?”父亲冷哼一声,“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每个月的月供要多少钱?就靠你那点死工资,你得还到哪辈子去?这次的事情要是办成了,赵瑞丰说了,私下里,给你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足以抵得上我两年薪水的巨款。

窗外,第一滴雨点重重地砸在了玻璃上,瞬间炸裂开来。

“爸,”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八年前我离开家的时候,身上一共就只有八百块钱。我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我的工作,我的前途,全都是我陆泽用命拼回来的,不是您赏赐给我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缺您的钱,也更不需要您来帮我铺什么路。瑞丰科技的事情,我会公事公办。”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那刺耳的忙音,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我的固执。

雨越下越大,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之中。

萧振邦的电话,紧跟着就打了进来。

“听说你执意要毙掉瑞丰科技的项目?”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评审会的专业结论就是这样。”

“专业结论。”萧振邦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陆泽,十年前我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满脑子装的都是专业和理想。后来,我因为否决掉了一个董事硬塞进来的项目,结果不到三个月,我就被直接发配到了后勤部,管了整整两年的仓库。”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教你如何生存。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从来就不写在书本里。你想在这个位子上坐稳,你就得学会平衡。平衡各方的利益,平衡复杂的人情,平衡那些所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多说一句,别把你的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来。你做出这个决定,到底是因为瑞丰的产品真的不行,还是因为,你在跟你爸较劲?”

我挂断了电话,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很久。

下午四点,最终版的评审报告通过内部系统正式发出了,抄送名单里包括了萧振邦和董秘。

五分钟后,萧振邦只回复了五个字:“收到,按流程推进。”

没有下文,也没有任何评价。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反而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站在大厦的门口等车,陆鸣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路口拐了过来,直接停在了我的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他探出头来:“上车,爸在家里摆了一桌饭,等你过去吃。”

“我还有事,不去了。”

“能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还重要?”陆鸣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别让我难做,上车吧。”

我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车里开着暖风,混杂着一股浓烈的新车皮革味道。

陆鸣扔给了我一条干毛巾:“擦擦吧,别回头感冒了。”

“明天的参观,你不用跟着我去了。”我开门见山地说。

“我都已经跟赵叔叔约好了。”陆鸣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说道,“再说了,我不跟着你,你玩得过赵瑞丰那种老江湖吗?你这种读书人,心太软,脸皮又薄,根本玩不转他们那些套路。”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景,没有说话。

“小泽,”陆鸣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就不能为家里低一次头吗?就算是为了爸。他今年都六十了,心脏和血压一直都不好。那个政府项目,是他这辈子的心血,要是能拿下来,咱们的厂子就彻底活了。要是黄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总觉得爸偏心,可他这辈子,不就守着那个破厂子吗?”

“所以,他的厂子是命,我的前途就不是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鸣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老旧巷子,“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现在帮家里一把,以后家里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不好吗?”

“后盾?”我冷笑出声,“哥,你还记得我大三那年暑假,想回厂里实习,爸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厂里不养闲人,不缺打杂的。后来,是你托关系给我找了个在物流仓库分拣快递的活儿,一天八十块钱,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那个暑假,我瘦了整整十二斤,才攒够了四千块的学费。那个时候,爸在哪里?”

陆鸣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那个时候……厂里的效益正好不好……”

“那去年呢?”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去年国庆,厂里接了个大单,说缺人手做标书,我主动请缨,爸说有你在就行了,别让我一个外行过去瞎掺和。结果呢,你的标书出了个低级纰漏,直接丢掉了两百万的订单。爸宁愿指着你的鼻子骂了你三天,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红灯亮起,车子猛地停住。

“所以,我早就看透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同样是。”

“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陆鸣欲言又止,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不用再说了。”我直接打断了他,“钱是爸的,他想给谁,是他的自由。我的未来,我自己会去挣,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车子驶入了云水居别墅区,雨势渐渐变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透过餐厅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却丝毫照不亮我心里的那片冰冷。

父亲就站在大门口,一看见我们下车,那张紧绷了一天的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模样。

那顿饭,吃得异常压抑。

大嫂一直在努力地寻找着话题,一会儿说孩子在学校里的趣事,一会儿又聊起最近正在追的电视剧。

父亲偶尔会应和那么一两句,但心思显然完全不在饭桌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陆鸣呢,则始终埋头刨着碗里的饭,从头到尾,也没吭几声。

酒过三巡,父亲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小泽,瑞丰科技那桩生意,真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评审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公司的决定,改不了。”

“结果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死死地盯着我,“萧董那边,我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跟他说。赵瑞丰那头,我也能再去跟他谈谈条件。只要你这个当事人不犯浑,不死脑筋非得坚持,这事儿就还有救。”

我放下了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非得坚持呢?”

话音刚落,父亲脸上的那丝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只要我考试没考好,或者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他就是这么死死地盯着我,半晌不说话,可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能让人瞬间窒息。

“陆泽,”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在外面混出点名堂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这个家,不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爸,公事公办,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里,这就是一码事!”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我养了你二十几年,供你读书,让你出人头地,现在让你反过来给家里帮这么一点小忙,你就推三阻四,百般刁难。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大嫂吓得缩在座位上,不敢出声。陆鸣赶紧站了起来,试图劝解:“爸,您别跟小泽置气,他……”

“你给我闭嘴!”父亲指着陆鸣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是你从小给惯的!你事事都护着他,现在可好,护出个白眼狼来了!”

我站起身,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父亲也跟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他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今天我就把话给你撂在这里,瑞丰科技的合作,你必须给我促成了。否则……”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密集的鼓点,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陆鸣满眼的焦急和无奈,还有大嫂那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这样的场面,我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干脆就此撕破脸,把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全都一次性地倒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爸,”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您还记得我妈临终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父亲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说:‘小泽,以后要是受了委y屈,别一个人硬扛着。妈不在了,就没人能护着你了,你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二十年。”

父亲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刚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陆鸣就心急火燎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小泽,咱爸那都是酒后说的气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你知道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春节,是怎么过的吗?除夕那天,我买了一份便利店的速食便当,一个人窝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春晚的重播。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给你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你给我回了一个八块八毛八的红包。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彻底明白了,有些心与心之间的距离,真的不是用钱可以填平的。”

我猛地拉开房门,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雨虽然下得不大,但却细密得如同牛毛,没一会儿,就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没有跑,就那么在雨里,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别墅区的路灯在雨水里晕开了一团昏黄的光晕,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还没走到小区的门口,我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萧振邦。

我按下了接听键。

“陆泽,你现在在哪里?”他的语气听上去异常急促。

“在外面,怎么了?”

“出大事了。”萧振邦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瑞丰科技的创始人赵瑞丰,半个小时前,被纪委的人从办公室直接带走了,据说是涉嫌商业贿赂和非法经营,现在整个圈子都炸开锅了。”

耳边的雨声,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还有,”萧振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父亲的宏图实业,也被卷进去了。我刚得到的消息,明里暗里,赵瑞丰这几年通过你父亲的工厂,洗了不少不干净的钱。具体的数额还在核查,但初步估算,可能涉及数千万。”

我的指尖在瞬间变得冰凉,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钻进脖子里,冷得钻心。

“陆泽,”萧振邦在电话那头叮嘱道,“你现在立刻回公司,董事会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我们新事业部的采购决策,需要重新进行评估。另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搞不好会牵连到你。”

电话挂断之后,我就那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陆鸣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抓着方向盘的双手,甚至都在微微地发抖。

“小泽,”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天塌了。赵瑞丰被抓了,爸……爸他,也被带走协助调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鸣一把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就将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浇透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车啊!我们得想办法把爸给捞出来!”

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你他妈是聋了吗?!”陆鸣冲着我大声地嘶吼道,“爸出事了!他可是你亲爹!”

雨越下越大,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我们兄弟两个。

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开了口:“哥,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幕里,他背对着我站在老宅的廊下,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被冷风卷着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彻底。他没回头,肩膀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抵着湿漉漉的裤缝,那笔钱是爸妈留下的拆迁款,是我们兄弟俩守着老宅熬了三年才等来的活路,上周转到他卡上,如今却查不到一分流水。

“你听见了。”我又说,声音裹着雨水的寒凉,“银行的流水我打了,钱转出去的第二天,就进了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而那个公司的法人,是你赌友的小舅子。”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鬓角的白发被打湿贴在额头,那双从小护着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和愧疚。“我……”他张了张嘴,烟蒂被捏得变形,“我本来想翻本,就输了一点,想着捞回来就把钱转回去,谁知道……”

“一点?”我笑了,笑得喉咙发紧,“一千二百三十二万,是爸妈用一辈子的老宅换的,是你答应我要存起来给侄女治白血病的钱,你告诉我只是一点?”

雨越下越大,砸在廊檐上噼啪作响,他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弟,”他的声音哽咽,“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去求他们,我把钱要回来,哪怕砸锅卖铁,我也给侄女凑医药费……”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的冰却越结越厚,那个从小把我护在身后,说要一辈子护着我和家人的哥哥,终究还是被赌瘾吞了心。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转身朝着巷口走,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道歉,我却没再回头,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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