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刚过济南西,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提示:“客厅摄像头已离线”。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开家里的监控APP——一片黑。重启软件,刷新,还是黑。心里的弦,“啪”地一声,轻轻断了。
我叫林栋,做医疗器械销售,常年在外。这回是去北京总部开季度会,得离家五天。家里就两个人:我七岁的女儿苗苗,和保姆周姐。周姐来我家两年多了,四十七八岁,话不多,手脚麻利,尤其对苗苗上心。装摄像头这事儿,当初也跟她明说过,不是为了监视,主要是图个安心,苗苗小时候有哮喘,我人在外地,手机能随时看一眼,心里踏实。周姐当时点点头,说:“应该的,林先生你放心。”
可现在,它断了。偏偏是我离家八百多公里的时候。
我给周姐打电话。第一遍,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的心开始往下沉。第二遍,响到快自动挂断,接了。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平时下午,应该有苗苗看动画片的声音。
“喂,林先生?”周姐的声音传来,有点喘,但还算平稳。
“周姐,家里没事吧?我这边看摄像头好像离线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啊?离线了?不会啊……”她顿了一下,“可能是网络不好,苗苗下午玩iPad来着,可能占网了。我刚在阳台收衣服,没听见电话。”
“苗苗呢?”
“哦,在……在她屋里写作业呢。林先生您放心,都好着呢。”她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洇开,越洇越大。周姐是个实在人,平时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刚才那句“都好着呢”,语气里却有种刻意压平的飘忽。而且,苗苗写作业从来不喜欢关房门,她说闷。客厅的网络路由器,也从来不会因为iPad看视频就断掉监控,那是独立带宽。
不对劲。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社会新闻的标题,心慌得像揣了个失控的兔子。会议很重要,明天上午是我做汇报。可比起那个冰冷的PPT,此刻我心里只剩下一件事:我得回去看看。
下一站是德州东。我没犹豫,拎起行李就在车门边等。下车,逆着人流冲到售票处,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票。等车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坐立不安,又给周姐发了条微信:“周姐,网络好了吗?摄像头恢复了说一声。”过了足足二十分钟,她才回:“林先生,还是不行呢,可能路由器真坏了。您别惦记,没事。”
这句“您别惦记”,反而让我更惦记了。
回程的车似乎开得特别慢。夜幕降下来,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焦虑的脸。我想起两年前周姐刚来时,苗苗还有点怕生,周姐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小熊形状的鸡蛋饼,慢慢哄熟了。去年苗苗半夜发烧,我还在外地,是周姐抱着她打车去的医院,守了一整夜。这些细节,平时忙起来顾不上想,此刻却格外清晰。我忽然有点愧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许真是网络故障?
可那个断掉的摄像头,像一根刺,扎在信任的薄膜上。薄膜没破,但刺在那儿,就梗得难受。
晚上九点多,终于到家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亮着灯,和平时一样温暖。可越是这样,我脚步越沉。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的光涌出来,有些刺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的周姐。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唰”地白了,眼睛瞪得很大,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慌,甚至有一丝……恐惧?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爸爸!”苗苗从她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腿上,声音响亮,带着惊喜,看来孩子没事。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目光仍锁在周姐脸上。她的惊慌太明显了,明显到无法忽略。
“周姐,”我放下行李,语气尽量平静,但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和紧绷,“怎么回事?”
“林……林先生,您、您怎么回来了?”周姐终于找回了声音,干巴巴的,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绞着,“会、会开完了?”
“不放心,回来看看。”我环顾客厅,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平时更整洁,“摄像头怎么断了?”
“是……是我不小心,”周姐低下头,不敢看我,“下午搞卫生,挪沙发的时候,可能……可能碰到插头了。我弄了半天,没弄好……怕您担心,就没敢说。”她的解释磕磕绊绊,漏洞百出。路由器根本不在沙发后面。
我没有立刻拆穿。这时,我才注意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油味道。不是苗苗平时用的那种。
“苗苗,来爸爸这儿。”我蹲下身,抱住女儿,“今天乖不乖?”
“乖!周阿姨还教我做了纸青蛙!”苗苗兴高采烈,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样。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胳膊,也没发现什么。
“周姐,”我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股药油味似乎是从她身上传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终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再是刚才纯粹的惊慌,而是混杂了羞愧、尴尬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林先生……”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我对不住您……我,我撒谎了。”
她转身,慢慢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小臂上,赫然贴着一大块膏药,周围还有些没散尽的青紫。
“这是……”
“下午我带苗苗从公园回来,在楼道里脚滑了一下,摔了。”周姐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您知道了,觉得我毛手毛脚,照顾不好孩子,就不要我干了……我家里……挺需要这份收入的。我就想着,自己贴点药,忍两天就好了。摄像头……是我自己拔的线。我怕您从摄像头里看到我贴膏药,或者看我胳膊不方便,起疑心问起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不该骗您,更不该动摄像头。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慌了,怕失业。苗苗我一点没磕着碰着,真的,我当时护着她呢,她自己站稳了。您要不信,随时可以问苗苗。”
我愣住了。所有预设的糟糕场景——疏忽、意外、甚至恶意——都没有出现。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是一个劳动者对自己饭碗战战兢兢的维护,是一份生怕失去工作的恐惧,让她选择了最笨拙的隐瞒。
我看着周姐臂上的膏药,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份无处安放的窘迫。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怒气,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楚。我自以为提供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和一个安心的环境,却从未真正想过,在这份“雇佣关系”里,她承载着多大的心理压力,那份“随时可能失去”的不安全感,有多么具体。
我常常通过摄像头确认“一切正常”,却忽略了,这种无形的注视,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压力。而她,在意外发生时,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隐瞒,因为她把这份工作看得太重,重到不敢承受一点风险。
“周姐,”我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坐下。摔得厉害吗?去医院看了没?”
周姐摇摇头,又赶紧点头:“看了看了,从社区诊所看的,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伤筋了,让贴膏药,少用力。”
“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给她倒了杯水,“谁还没个意外?你带苗苗两年多了,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着。你不说,我才更担心。”
周姐接过水杯,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如释重负的。“谢谢,谢谢林先生……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那天晚上,安顿苗苗睡下后,我坐在重新亮起监控画面的屏幕前,发了很久的呆。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安静祥和。但我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安全”或“异常”。我看到了一个努力维持这份“正常”的普通人,她的小心翼翼,她的脆弱,和她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后来,摄像头一直没拆。但我和周姐之间,好像有样东西被悄悄拆掉了。她会更自然地跟我说:“林先生,今天苗苗有点咳嗽,我给她煮了梨水。”或者:“林先生,我明天上午想去趟银行,晚半小时来,可以吗?”
而我出差时,再看到那个实时画面,心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滋味。那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监控确保安全的“家”,更是一个由不同的人,用各自的努力和些许不安,共同支撑起来的、活生生的地方。
那根曾经梗住的刺,不知不觉化了。它化成了一点理解,落在了生活的实处。出差回家,推开门,闻到饭香,听到周姐和苗苗的笑语,我会觉得,这就够了。有些安心,不在摄像头里,在人心换人心的那点暖意里。
信任这东西,补好了,比原先的更结实。因为它知道了脆弱的模样,便懂得了如何小心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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