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唐朝的“王妃”,大伙儿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画面,估摸着都是杨贵妃那号的,不但穿金戴银,还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再不济,也得像老规矩里定下的那样:爷们儿只要封了王,家里的正妻怎么着也得领个“妃”的头衔。
可你要是耐着性子翻翻中晚唐的老黄历,准能撞见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咱们就拿郭子仪来说事儿。
这位爷可是汾阳郡王,名气响当当,单枪匹马把大唐江山给扶了起来。
按常理推断,他老婆王氏,那妥妥的得是“汾阳郡王妃”才对。
偏偏史书上记得明明白白,王氏的封号叫“霍国夫人”。
这还不是个例。
当时那帮手里攥着兵权的异姓王,像大宁郡王仆固怀恩、金城郡王辛云京,回家瞅瞅自个儿媳妇,清一色全是“国夫人”或者“郡夫人”。
那个听着顺理成章的“王妃”帽子,愣是找不着了。
这是闹哪样?
难道礼部那帮当差的把祖宗家法给忘了?
还是说安史之乱以后,国库里连张写封号的纸都买不起?
其实都不是。
这事儿背后,藏着唐朝皇帝在乱世里的一把小算盘:当“王爵”不得不像大白菜似的往外批发时,必须在“王妃”这个门槛上,死死把好最后一道关。
咱们先回头瞅瞅,这规矩原先是个啥样。
在大唐前半截,牌桌上的规则透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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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唐六典》和《通典》的说法,爵位金字塔的塔尖是正一品的王,底下一层是从一品的嗣王、郡王。
只要你屁股坐到了这个位子上,你老娘和你媳妇,法定就能领个“妃”的职称。
这时候的“王”,大体分两拨。
一拨是李家自己骨肉,也就是皇子皇孙;另一拨是给国立了大功的外姓大臣。
那会儿,只要你封了王,管你姓李还是姓张王李赵,老婆基本都能跟着沾光封妃。
这里头有个最露脸的例子,就是那帮“神龙五王”。
神龙元年(705)正月,张柬之、崔玄暐这五个老臣联手干了一票大的,逼着武则天退位,把唐中宗李显重新扶上了龙椅。
这可是给李家续命的惊天大功。
中宗复位后,手笔大得很,一口气封了五个异姓王。
崔玄暐就被封了个博陵郡王。
这时候,朝廷的排场那是相当讲究。
《唐大诏令集》里存着当时的册封文书,朝廷特意指派了两位高官——行尚书右丞苏瑰当正使,太常少卿韦叔夏当副使——手里拿着节杖,捧着册书,专程去封崔玄暐的老婆卢氏做“博陵郡王妃”。
大伙儿细品品这个细节:“持节”、“派副使”。
这是啥待遇?
这是亲王娶媳妇才有的排面。
那会儿的唐中宗,是真心实意把这几个外姓功臣当“自家人”疼。
这时候的“王妃”头衔,那是真金白银的硬通货,说明你不仅权力到了顶,连礼法上也算半只脚跨进了皇家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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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承想,这套讲究在安史之乱以后,彻底碎了一地。
安史之乱把大唐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皇帝口袋里没钱,手里没兵,拿什么去哄那些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
也就剩下发官帽子这一招了。
照《通典》里的记录,从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到代宗大历三年(768),满打满算12年,封外姓当王的竟然有112号人。
这是啥概念?
平均一年差不多要封10个王。
王爵这玩意儿贬值得比手纸还快,原先是限量版的奢侈品,现如今成了地摊上的大路货。
这下子,唐朝皇帝碰上个极难的抉择:如果不封王,武将们不答应,搞不好又要反水;要是全套封王连带着老婆也封妃,皇家的脸面和礼法体系就彻底不值钱了。
皇帝心里的算盘珠子是这么拨的:官位爵位可以给,反正那是虚的,是给外人看的面子;可“王妃”这个名号,带着一股子宗法亲戚的味道,意味着“皇亲”的身份认证,这个底线死活不能破。
于是,咱们就瞧见了开头那一幕:
郭子仪是汾阳郡王,老婆只给个霍国夫人;
仆固怀恩是大宁郡王,老婆是凉国夫人;
张孝忠是范阳郡王,老婆是邓国夫人。
看明白没?
不管你在外面多威风,不管你的“王”字前面挂了多少名头,只要进了家门,你老婆顶天了也就是个“国夫人”。
说白了,这就是朝廷搞的一种隔离手段。
它在给军阀们划道道:你的实力我认,最高的爵位我也给,但在礼法血缘这个圈子里,你永远是个外人,别做梦跟皇家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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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唐朝快完犊子那会儿,这种“有名无实”的把戏玩得更花了。
为了安抚各路节度使,朝廷琢磨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王爵。
有那种“郡王型两字王”,比方说钱镠,先封个彭城郡王,后来把“郡”字一抠,变成“彭城王”,听着好像比郡王高了半级。
还有更离谱的“方向+平王”。
朱全忠(就是后来的梁太祖朱温)因为打平了秦宗权,被封了个“东平王”。
紧接着,南平、西平、北平王全冒出来了,凑一块儿能打桌麻将,号称“四平王”。
甚至到了最后,李克用、朱全忠这些顶级大军阀,直接封了一字王(晋王、梁王),这可是正一品的顶格待遇。
可即便混到了这份上,除了像李克用这种被赐了国姓、算半个宗室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异姓王的老婆,依然很难摸到那张正式的“王妃”任命书。
要是说异姓王的老婆封不了妃,是因为皇帝防着外人,那同姓的皇子皇孙们总该没事吧?
嘿,这就更惨了。
唐朝后半段,出了个更邪门的现象:皇子皇孙们,好像一个个都不娶正妻了。
从唐宪宗(805年登基)那会儿算起,一直到唐朝咽气,这一百多年里,史书上居然几乎找不着皇子纳妃的记录。
这是为啥?
难不成唐朝后期的皇子都流行单身主义?
哪能呢。
这背后是一笔更残酷的政治账。
在唐玄宗以前,皇子们还能出宫建府,有自己的小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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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玄宗之后,为了怕儿子们抢班夺权,搞了个“十六王宅”——把所有皇子都圈养在深宫大院里,说白了就是变相软禁。
对于皇帝(还有控制皇帝的太监)来说,皇子最大的威胁是啥?
除了他们身上的血,就是老婆娘家的势力——也就是老丈人那帮人。
要是给皇子大张旗鼓娶个名门闺秀,封个王妃,那这皇子背后立马就站起来一个大家族,甚至可能站着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这对皇位来说太烫手了。
所以,最稳当的法子就是:不娶。
或者说,不给名分地娶。
皇子身边肯定不缺女人,也有孩子,但在官方的档案柜里,这些女人全是黑户,不是“王妃”。
这么一来,她们的娘家就没法名正言顺地插手宫廷里的烂事儿。
元稹写过一首《上阳白发人》,里面有几句词儿写得特扎心:“诸王在閤四十年,七宅六宫门户閟…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
虽说写诗的可能有点夸张,但“王无妃”这三个字,确实把中晚唐宗室那股子凄凉劲儿给抖搂出来了。
整个晚唐,皇子娶妻的确切记载,居然只有独独的一回。
那是到了唐昭宗天复三年(903),大唐眼看就要断气了。
当时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挟持了昭宗,为了把关系套牢,李茂贞硬逼着昭宗把闺女平原公主嫁给自己儿子,又逼着昭宗的儿子景王李祕,娶了宰相苏检的闺女。
但这门亲事,那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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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到了这份上,《资治通鉴》里虽然写着“纳景王妃苏氏”,但当时的翰林学士杨钜在《翰林学士院旧规》里却透露了个尴尬的细节:
诏书里提这些“诸王新妇”的时候,死活不叫王妃,只称呼“某国夫人”。
你看,哪怕到了亡国前夕,哪怕是皇子被迫娶妻,那套“不封妃”的惯性依然在死撑。
苏氏虽然嫁给了亲王,但在官方文件里,八成还是个“国夫人”。
所以,当我们回头去翻唐朝这六百年的命妇制度变迁,你会发现“王妃”这个称呼的消失,绝不仅仅是个礼仪面子问题。
在大唐刚开张那会儿,“王妃”是皇权自信的招牌,甭管是给宗室还是给功臣,都代表着一种极高的政治信任。
等到中唐以后,皇权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藩镇倒是越做越大,“王爵”成了拿来做买卖的筹码,泛滥成灾。
为了守住最后一点体面,朝廷把“王妃”这个头衔收进了保险柜,当成了皇室血统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对皇室自个儿来说,这道防线变成了“防火墙”。
为了防着皇子勾结外戚搞事情,干脆连王妃都不立了,让皇子们在“无妃”的状态下老死在深宫里。
从“神龙五王”风风光光纳妃,到郭子仪夫人的“国夫人”头衔,再到晚唐皇子的“王无妃”,这一串称呼变化的背后,就是大唐政治生态从敞亮自信,走向防御、猜忌,最后无可奈何的全过程。
信息来源:
《唐六典》《通典》《旧唐书·后妃传》《旧唐书·德宗纪》《新唐书·五王传》《唐大诏令集》卷五〇《册崔玄暐博陵郡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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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文》卷二六三《大唐故南阳郡袁王妃张氏墓志铭并序》龚延明《宋代官制辞典》曾成《唐末五代封爵考》刘喆《“四平王”之封与唐五代的节度使政治》元稹《上阳白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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