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一诺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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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那年的单位体检,B超医生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很久。“甲状腺右叶有个结节,4A类。”报告单上的建议栏写着:“穿刺活检”。我那时对甲状腺癌的唯一认知,是听说它“懒”“温柔”“幸福癌”。同事安慰我:“没事,切了就完事儿,不影响寿命。”
穿刺结果出来:甲状腺乳头状癌。主治医生语气轻松:“最常见的一种,恶性程度低。做个甲状腺全切加颈部淋巴结清扫,后续做个碘131治疗,大概率就根治了。” 我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甚至有种“小病大治”的错觉。那年春天,我在颈部落下了第一道疤,像一条褪色的项链。
术后恢复很快。碘131治疗后的全身扫描显示“未见明确转移灶”。我按时吃优甲乐,每半年复查一次甲功和颈部B超。生活重回正轨,结婚、升职,那道疤慢慢淡去。我以为,我和癌症的故事,在30岁前就永久封存了。
变故发生在33岁,一次常规的年度胸部CT上。呼吸科医生指着右肺上叶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这里有个5毫米的磨玻璃结节,性质待定。半年后复查吧。” 我没太在意,肺上的事,离甲状腺远着呢。
半年后,结节长到了8毫米。一年后,变成了1.2厘米的混杂磨玻璃结节,边缘出现毛刺。胸外科医生看着新旧CT对比,眉头紧锁:“这个生长速度和形态,考虑是原发性肺癌。需要手术切除。”
“肺癌?”我懵了,“可我有甲状腺癌病史……”
“从影像学看,这不像甲状腺癌的转移灶。甲状腺癌肺转移通常是多发的小结节,形态也不是这样。”医生解释,“更像是你独立发生的第二原发癌。”
命运像个苛刻的考官,在我以为考完一科后,又递来了更难的试卷。第二次手术,胸腔镜右肺上叶楔形切除。病理报告却让所有专家会诊时陷入了沉默:“肺腺癌,但免疫组化结果提示,部分特征与甲状腺来源有相似之处。不排除是甲状腺癌罕见的、迟发的孤立性肺转移,或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双原发癌。”
医学的边界在此变得模糊。我成了疑难病例讨论会上的匿名“某患者”。最终的结论是:按原发性肺癌进行术后辅助治疗,同时严密监测甲状腺相关指标。
然而,这只是漫长闯关游戏的开始。
35岁,左肺下叶又发现新结节。第三次手术。
同年年底,右肺残余肺组织内出现复发。第四次手术。
每一次手术,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术前谈话、签字、麻醉,以及术后肺功能不可逆的一点点下降。我的胸口和侧腹,开始叠加新的疤痕。从胸腔镜到后来某次因粘连严重转为小切口辅助,创伤一次比一次大。我的耐力像漏气的轮胎,恢复期越来越长。
36岁生日前夕,第六次手术后的复查,CT显示纵隔淋巴结肿大。穿刺证实:转移。这意味着,癌症进入了“全身性疾病”阶段。靶向治疗开始了。药物的副作用是手脚开裂、腹泻、高血压,但至少,我暂时离开了手术台。
第七次和第八次手术,发生在靶向药耐药之后。肺部又冒出两个孤立的、对新药不敏感的新病灶。“还有手术机会,就是福气。”我的胸外科主刀医生,一位和我同龄的专家,这样对我说。我们像并肩作战的战友,在无数张CT片上规划着如何以最小代价,切除最大威胁。
如今,我坐在第七次手术后的康复病房里,敲下这些字。身上带着引流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手机里存着八张不同年份的手术室大门照片,从惶恐到平静,像一套残酷的纪念册。
七年,八次手术,从甲状腺到双肺。我早已不再纠结是“复发”“转移”还是“多原发”。医学标签对我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在这个闯关游戏里,拥有着“可手术”的资格——这意味着癌症尚未失控,我还有筹码。
我失去了甲状腺,失去了部分肺叶,失去了连续三年不进出医院的“正常”生活。但我还活着,还能工作(尽管强度大打折扣),还能在手术间歇陪父母吃饭,和妻子看一场电影。我的病历袋厚得像本书,里面记录着现代医学如何像精密的修表匠,一次次试图修复我这台不断出故障的“机器”。
这场病彻底重塑了我的时间感。我不再做五年、十年的长远规划。我的时间单位是“这次复查到下次复查”,是“这个治疗方案的有效期”。我把每一天都当成两次治疗之间的珍贵假期,认真度过。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九次手术。也不知道下一个关卡是什么。但我知道,从29岁到36岁,我从一个听说“幸福癌”会松口气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面对复杂病情能冷静和医生讨论术式的“老战士”。这七年来,我学会的并非如何“战胜”癌症,而是如何与一个如影随形、反复发作的疾病系统共存,并在每一次它露出狰狞面目时,都有勇气和智慧,拿起现有的医疗工具,再一次与之周旋。
闯关还在继续。下一个关卡也许明天就来,也许还能拖延数月。但至少此刻,窗外的阳光照在我缠着绷带的胸口,是暖的。我还能感受到疼痛,这说明神经还在工作;我还能为此感到些许厌烦,这说明求生的意志尚未熄灭。这,或许就是闯关者所能拥有的,最真实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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