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盛夏的上海法租界,晚风掠过黄浦江面。灯下的圆桌上摊着一张手绘中国铁路草图,孙中山指着西北角,语气笃定:“从伊犁向西,两千里外就是咽喉。”在场的青年工程师略显惊讶,他们更习惯把目光停留在沿海或中原。这一幕,正好道出了孙中山“定都与强国同步”的战略心思——首都的经纬,实为国运的缩影。
辛亥革命胜利后,孙中山担任临时大总统,却把国都暂设南京。很多人纳闷,既然口口声声推崇“九省通衢”的武昌,为何转身就选了金陵?缘由并不复杂:武昌还在黎元洪的势力范围,政治上难免掣肘。孙中山深知,革命最忌内耗,先要有一个可以相对控局的指挥中枢,于是屈就于南京的现成府邸。现实让步,并未让他放弃自己的蓝图。他心里那套“一都四京”的骨架,始终在那里。
“一都四京”说来并不神秘。武昌是核心,北京、南京、重庆、广州分居四隅。从地缘上看,武昌北接襄、樊,东控江汉,南下湘赣,西入巴蜀,铁路通了,兵力调动瞬时可至中原乃至关外。孙中山曾写过一句话:“武汉一呼,四方相应。”那是对交通与战略纵深的笃信,也是一种对统一大业的期待。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越过“本部”的版图。中国若要在世界民族之林昂首而立,首先得解决“藩服”——也就是边疆多民族地区的整合与发展。西安,于是出现在他日后的草案上。地处关中平原的西安背后是陇甘青,向北连通蒙古草原,向西穿过河西走廊即到新疆。更重要的是,它远离列强势力最为集中的沿海与华北,既能回避外部压力,又可策应西北屯垦。孙中山格外看重这里的地位,他说:“西安居天下之腹,可控朔漠,可制秦陇。”这句话乍听古意盎然,实则映照了他的地缘思维。
然而,西安还不是终点。广袤高远的天山南北,让孙中山浮想联翩。彼时的伊犁,还是一座带着俄式街景的小城,距离战乱纷扰的中原似乎遥不可及。孙中山却宣布:待国力臻盛,首都应西迁伊犁。乍看令人咋舌——把核心政权扔进塞外,这不是自绝于东南沿海的经济腹地吗?可在孙中山笔下,伊犁却是打开亚洲大陆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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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安全考量。彼时沙俄势力虎视眈眈,英属印度正向北渗透。把首都放置边疆,相当于把国家神经中枢前移为前线指挥所,“尾闾不动,头角已探”。再看交通。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勾画了西北铁路网:从中原腹地经西安、兰州、张掖抵达哈密,再分两路西进至塔城、伊犁。11200公里的铁道,一端连长江经济圈,一端抵达中亚,正好借铁路延伸国家力量。经济逻辑更加简单:内地的劳力、资本与技术外溢,荒原与矿产反哺东部,形成正循环。
此外,还有思想层面的“亚洲主义”。在甲午战败、八国联军入侵之后,“驱逐西势,保卫东亚”成了孙中山胸口的一团火。若首都位于伊犁,中国便以更平衡的姿态面向东亚、南亚、中亚三大板块,一旦“西方势力东侵”与“日本北上”同步,中国可从核心地带出兵策应。这种全球视野在当时的亚洲政治人物中实属少见。
章太炎听完这番推演,回应“一都四京”时轻描淡写:“量其步武先后,至伊犁止,自武昌始。”短短十字,涵盖了中国崛起的三幕——先巩固内地,后统合边疆,终图亚际。两位革命巨擘的默契,从中可窥一二。
当然,理想照进现实,总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十九二〇年代的中国,军阀林立、外患环伺。北伐尚未开启,谈西迁伊犁无异于纸上谈兵。孙中山自己也承认,《建国方略》只是宏观路线图,具体操作尚需“专门名家之调查、科学实验之审定”。然而,宏图虽然遥远,却像灯塔一般,为后人指路。西北大开发、连通中亚的交通走廊,在百年后陆续铺陈,多少能窥见当年草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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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他“好高骛远”,也有人敬他“胸怀寰宇”。客观地看,孙中山的设想既有浪漫的一面,也有冷峻的一面。选都武昌,着眼内战风险;西安解读,系于边疆安全;放眼伊犁,则是对亚洲力量对比的沙盘推演。每一步都与国家战略同频,并非异想天开。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张当年的手绘草图旁,孙中山留下过一句半是玩笑的话:“如果铁路能够通到葱岭,中华的心跳就能传到塔吉克人的炕头。”口吻轻松,却暗含深意:一条钢轨,就是一根动脉;一座首都,就是一颗心脏。心脏跳到哪里,血脉就输送到哪里,版图上的灰色地带就会被点亮。
读到这里,或许可以明白,孙中山的定都思想,并非简单的“选个好位置”那么浅。它揉合了地缘政治、民族融合、经济辐射、对外战略等多重考量,是一个系统工程。更关键的是,他把首都视作一种动态策略,不是万年不变的“圣城”,而是一枚可以随国力壮大而前推的“战略棋子”。从武昌到西安,再到伊犁,正是国运节节拔高的想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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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孙中山没能亲眼见证自己蓝图的完整落地。三十年代的中国依旧在战火中辗转,到了四十年代,更被全面侵华战争拖入深渊。但他于二十世纪初就提出“铁道兴国、移民实边、向西合作”的概念,已足见前瞻气魄。时光流逝,西北的戈壁滩上,如今密布钢轨与高速公路,昔日荒原正在被一条条交通走廊唤醒,正应了他当年的寄望。
孙中山的定都构想是否必须照单全收?显然并非如此。可贵之处,在于把“首都”从单纯的政治象征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的落点,让世人重新思考空间与权力、交通与安全、中心与边疆的交互关系。或许,这才是“谋本部则武昌,谋藩服则西安,谋大洲则伊犁”掷地有声的底气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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