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伍登记,报上部队番号干事却说没听过,提笔给我改成“陆军”。
街道办的退伍军人服务站,一股子常年不散的、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消毒水的气味倒是新鲜的,应该是刚喷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墙上“欢迎退伍军人回家”的红色横幅,那红色有点褪色,像被太阳晒了很久,又像被无数道目光给看旧了。
“下一个。”
窗口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干事头也不抬地喊,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复读机里录好的。
我走过去,把档案袋、退伍证、身份证,一溜儿地放在台面上。
他终于抬起眼皮,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扫视材料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这行很多年了。
“梁峰?”
“是。”我立正站好,下意识的。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姿态,自顾自地拿起一支笔,开始在一张表格上填写。
“姓名,梁峰。年龄,二十六。户籍地……”他一边念叨一边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问那个问题。
“部队番号?”
我挺直了胸膛,报出那一串我刻在骨子里的数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73081部队。”
干事的笔尖,停了。
他抬起头,第二次,这次是正眼看我,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多少?”
我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
“73081部队。”
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拿起我的退伍证,翻开,又拿起我的档案袋,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上面的印章。
“小梁啊。”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见多识广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愣住了。
记错?
我能记错我亲爹的名字,也记不错这个番号。
“报告干事,没有记错。”我回答,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没记错?”他笑了,是一种觉得你这小年轻不懂事的笑,“我在这儿坐了快二十年了,南来的北往的,什么部队的兵没见过?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武警……甚至一些改制前没听过的小部队,我都有印象。你这个73081,我还真是头一回听。”
我的血一下子有点往上涌。
“我们部队……比较特殊。”我只能这么解释。
“特殊?”他咂了咂嘴,拿起那张登记表,又看了看,“行吧,你说特殊就特殊吧。”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他拿起笔,并没有写下我报的番号。
他在“部队单位”那一栏里,顿了顿,然后落笔,写了两个字。
陆军。
写完,还自己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好像对自己这个聪明的、化繁为简的决定非常满意。
我当时就炸了。
真的,不是形容词。
我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嗡”的一声就绷断了,浑身的肌肉瞬间就僵硬了。
“干事!”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您……您怎么给写成‘陆军’了?”
“不然呢?”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这个番号,系统里查不到,我总不能给你瞎填吧?写‘陆军’,没错吧?你总归是陆军的一份子嘛,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对,统称!方便归类,方便管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不重,但密集地砸在我的神经上。
方便管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失败了。
“您不能这么写。我的部队就是73081,不是什么统称。”
“嘿,你这小伙子。”他有点不高兴了,把笔往桌上一拍,“我这是为你好!你这个号报上去,万一系统里没有,你的档案就成了问题档案,到时候转地方、落户、安排工作,哪儿哪儿都是麻烦。我给你写‘陆军’,一了百了,多省事?”
省事。
又是省事。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一点点不耐烦而皱起的脸,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
就像你把命都押上去,赢回来一枚用鲜血换来的勋章,结果有人告诉你,这玩意儿材质不好,市场不流通,给你换成一块铁吧,铁值钱,硬通货。
“干事。”我一字一顿地说,“请您,把我的番号,原原本本写上去。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自己负责。”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同志,怎么这么犟呢?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还能害你?”
他把表格往我面前一推。
“行行行,你自己负责。那你自己写!写清楚了,将来别说我老头子坑你!”
我拿起那支笔。
那支笔很重。
我看着“部队单位”那一栏里,那两个已经被写下的、刺眼的“陆军”,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委屈。
是一种从战场上九死一生下来,却发现世界已经把你忘了的,巨大的、无声的委屈。
我在狼牙遍布的丛林里潜伏过七天七夜,没抖过。
我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对着三百米外的目标,一动不动趴了六个小时,没抖过。
我在直面毒贩黑洞洞的枪口时,没抖过。
可现在,握着这支轻飘飘的圆珠笔,在这间温暖的、飘着消毒水味的办公室里,我的手,抖得像筛糠。
我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一笔一划,在那两个字的旁边,重新写下了那串数字。
73081。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我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干事,我的部队,叫73081。它存在过。我也在那里,存在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是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疲惫的神情。
“下一个!”
我拿着他盖好章的单子,走出街道办。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吵闹,鲜活。
我站在路边,像一个突然被扔进陌生世界的人,有点不知所措。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我们队长老许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梁峰?”老许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带着一股子沙砾的味道。
“队长……”我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兔崽子,刚回去就想家了?”老许在那头笑骂。
“不是。”
我努力咽了口唾沫,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队长,我今天去办退伍登记。”
“嗯,办完了?”
“……他们说,没听过咱们的番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我能听到老许那边,有风声,他应该是在室外。
过了大概半个世纪那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我听到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疲惫。
“……梁峰啊。”
“我在。”
“忘了它吧。”
忘了它吧。
这四个字,比街道办那个干事写的“陆-军”两个字,还要锋利。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的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割开我的胸膛。
“队长……”
“听我的,忘了它。”老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从今天起,没有73081,只有一个叫梁峰的普通老百姓。好好生活,找个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娃。这就是你现在,也是你将来,唯一的任务。”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这是命令!”
“……是。”
我挂了电话。
天旋地转。
我扶着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才勉强站稳。
树叶的影子在我脸上晃动,斑驳陆离。
忘了它。
怎么忘?
那些在泥浆里一起滚过的兄弟,怎么忘?
那些子弹从耳边擦过的声音,怎么忘?
那个为了掩护我们,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的班长,怎么忘?
他的脸,他的笑,他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弟兄们,给老子好好活着!”
我怎么忘?
我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在760,哭,是懦弱的表现。
可那天下午,我一个二十六岁,身上带着七处伤疤的男人,蹲在马路边上,哭得像个。
我好像,真的被世界给忘了。
连同我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名字。
不,那个番号。
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可乐鸡翅,糖醋排骨。
“峰峰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妈围着围裙,满脸是笑。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我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这就是我家。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我爸是老国企的退休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有点大男子主义。我妈是家庭主妇,温柔,唠叨。
他们不知道我这八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们只知道,我去当兵了,当了很久的兵。
每次打电话,他们问我,部队苦不苦,我都说,不苦,跟夏令营似的。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等国家不需要我了就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部队肯定没吃好。”
我爸喝了口小酒,慢悠悠地开了腔。
“回来了,就收收心。部队那套,在社会上行不通。”
我扒着饭,没说话。
“我托你王叔叔,给你在区里的联防队找了个差事。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干好了,将来有机会转正。稳定,离家也近。”
我筷子停了。
“爸,我不想去联防队。”
“那你相干嘛?”我爸眉头一皱,“你一个高中学历,在部队待了八年,跟社会都脱节了。你还能干嘛?当保安?送快递?”
他的话,很现实,也很刺耳。
“我……”我想说,我不是只会站岗和开枪。
我会敌后渗透,会伪装侦察,会丛林作战,会CQC(近身格斗),我会八种不同语言的“缴枪不杀”。
我能把一把88狙拆成零件再装回去,用时不超过三十秒。
我能根据一片脚印,判断出目标的体重、身高、行进速度,甚至他是不是瘸子。
可这些,我能跟我爸说吗?
说了,他懂吗?
他只会觉得,他儿子当兵当傻了,净说胡话。
“我再想想。”我最终只能这么说。
“想?有什么好想的?”我爸把酒杯重重一放,“你这个年纪,别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工作没有,对象没有,一天到晚就知道想!听我的,下周一,就去报道!”
“我不去!”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也把碗筷放下了。
“你!”我爸气得脸都红了。
“好了好了,吵什么!”我妈赶紧打圆场,“孩子刚回来,让他休息两天。工作的事,不急。”
她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再顶嘴。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
床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墙上还贴着科比的海报。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许那句“忘了它吧”。
还有我爸那句“部队那套,在社会上行不通”。
他们说的,都对。
可我就是不甘心。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我把我在部队获得的那些荣誉,都写进了简历。
“优秀士兵”、“三等功”、“集团军大比武,武装越野第一名”……
我觉得,这些东西,至少能证明我是一个吃苦耐劳、有毅力、有执行力的人。
然后,我去了一家安保公司面试。
面试我的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啤酒肚,坐在大班椅里,两条腿翘在桌子上。
他拿起我的简历,扫了一眼,笑了。
“小伙子,当过兵啊?”
“是。”
“不错不错,身体素质肯定好。”他点点头,然后指着“三等功”那一栏,“这个,不错。因为什么立的功啊?”
我沉默了。
因为什么?
因为在一次边境任务中,我所在的六人小队,遭遇了一伙二十多人的武装毒贩。
我们干掉了其中十七个,活捉了五个。
我们这边,牺牲了一个,重伤了两个。
我因为在关键时刻,一枪打掉了对方重机枪手的半个脑袋,为后续突击创造了条件,荣立三等功。
这些,我能跟他说吗?
“……因为表现突出。”我只能这么说。
“哦,表现突出。”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把简历往旁边一扔。
“我们这儿呢,招的是高端安保。说白了,就是给有钱老板当保镖。你这条件,还行。不过,光能打可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要求,第一,有眼力见儿。老板一个眼神,你就得知道他想干嘛。第二,会开车。C1驾照是最基本的,最好是A本,能开房车。”
“我……”
“你有没有?”他打断我。
“我有C1驾照。眼力见儿,我可以学。”
“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梁,这不是在部队,没时间给你慢慢学。我们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样吧,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我们公司合作的一个小区,缺个保安队长。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怎么样?比你当普通保安强。”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施舍。
就像那个街道办的干事一样。
他们都觉得,他们是在“为我好”。
“谢谢,我再考虑一下。”
我走出了那栋金碧辉煌的写字楼。
心里,比昨天还堵。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面试了几家公司。
结果,大同小异。
我的那些荣誉,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他们更关心的,是我会不会用Excel,会不会做PPT,会不会说英语,会不会喝酒,会不会拍马屁。
而这些,我恰恰都不会。
我和这个社会的脱节,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开始怀疑。
我这八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用青春和热血,去保卫这个国家,保卫这个国家的人民。
可当我脱下军装,回到这片我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时,却发现,这里好像没有我的位置。
我像一个零件,从一台精密的、高速运转的机器上被拆了下来。
机器依旧在轰鸣,而我,被扔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战场。
就是兄弟们倒下的身影。
就是班长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好好活着!”
可什么是好好活着?
像我爸说的那样,去联防队,混日子,等着转正,然后结婚生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
可我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我开始去一个叫“战友之家”的退伍军人心理咨询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陈姐的心理咨询师。
她也是一名退伍军人,比我大几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我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包括那个被改成“陆军”的番号。
听完,她给我倒了杯水,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梁峰。”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很多从一线作战部队,尤其是特殊单位退下来的兵,都会遇到和你一样的问题。”
“我们称之为‘身份认同危机’。”
“你们在部队,是英雄,是利刃,是国家的骄傲。你们的价值,通过一次次任务的完成,一次次生死的考验,得到了最直接的体现。”
“可回到了地方,环境变了。评判价值的标准,也变了。”
“不再是你的枪法有多准,你的意志有多坚定。而是你的学历有多高,你的关系有多硬,你能为公司创造多少利润。”
“这种落差,会让你们产生巨大的失落感、无用感,甚至是幻灭感。”
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接受它,然后,找到新的价值。”
“新的价值?”
“对。你不再是士兵梁峰了,但你还是梁峰。你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你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新的‘战场’,一个新的‘任务’,一个新的,能让你重新燃起斗志的目标。”
“说得容易。”我苦笑,“我现在连份工作都找不到。”
“工作,只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不是全部。”陈姐说,“在你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你可以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来我们这儿当志愿者。帮助其他像你一样,正在经历困境的战友。”
我愣住了。
“我?我去帮助别人?我自己都一团糟。”
“不。”陈姐摇摇头,“正因为你经历过,所以你最能理解他们。你的倾听,你的陪伴,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帮助。”
“而且,”她笑了笑,“我们这儿,管饭。”
那天之后,我成了“战友之家”的一名志愿者。
我的工作很简单。
就是陪那些来访的退伍老兵们聊天。
听他们吹牛,听他们诉苦。
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断了一条腿的老班长,现在靠领低保和捡废品过活。
有在九八抗洪中立过二等功的汉子,因为没文化,只能在工地上扛水泥。
有曾经的“兵王”,退伍后创业失败,妻离子散,一度想过自杀。
他们的故事,比我的,要惨得多。
可他们,都还在努力地活着。
那个断了腿的老班长,每天都把他的假肢擦得锃亮,他说,那是他的另一枚勋章。
那个扛水泥的汉子,把儿子送进了军校,他说,这辈子,他唯一的骄傲,就是当过兵。
那个创业失败的“兵王”,现在在一家餐馆当后厨,他说,他要攒钱,东山再起,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却依然没有熄灭的,火种。
我开始反思自己。
和他们比,我遇到的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番号被改了吗?
不就是工作不好找吗?
我四肢健全,无病无灾,我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自怨自艾?
我的心,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我不再去想那个该死的番号,不再去纠结那些所谓的荣誉。
我开始学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生活。
我跟着陈姐,学怎么做心理疏导,学怎么写项目报告,申请资金。
我跟着那个扛水泥的汉子,学会了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把一百斤的水泥扛上五楼。
我跟着那个断腿的老班长,学会了分辨十几种不同的塑料瓶,哪种最值钱。
我甚至,开始试着去理解我爸。
他让我去联防队,不是看不起我,而是用他那一代人的方式,在为。
他怕我吃苦,怕我受累,怕我走弯路。
稳定,安逸,是他能想到的,对我最好的安排。
有一天,一个新面孔来到了“战友之家”。
他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和……警惕。
他一进来,就下意识地观察了整个房间的布局,门,窗,所有人的位置。
这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自我介绍,叫林涛,刚退伍。
当他报出他服役的单位时,我看到陈姐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一个,我只在内部简报里听说过的单位。
比我们73081,还要神秘,还要特殊。
林涛的问题,比我严重得多。
他有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听到巨大的声响。
晚上,他必须开着灯才能睡觉,而且床头必须放着一把刀。
他和他女朋友,也因此分了手。
陈姐试着和他聊,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陈姐没办法,找到了我。
“梁峰,你去试试。”
“我?”
“对。你们是同类。”
我硬着头皮,走进了咨询室。
林涛坐在角落里,抱着双臂,低着头,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
我给他点上。
我们就那么沉默地抽着烟。
一根。
两根。
三根。
直到一包烟,快要抽完了。
他终于开口了。
“他们都说,我病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你没病。”我说,“你只是,还没回家。”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狼。
“你懂什么?”
“我懂。”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也一样。”
我把我去街道办登记,番号被改成“陆军”的事,告诉了他。
我没有说我的番号具体是多少。
这是纪律。
但我相信,他懂。
听完,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想通了。”我说,“番号,只是一个代号。它刻在我们的档案上,但更刻在我们的骨子里。别人承认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不能忘了我们是谁。”
“我们是谁?”他喃喃自语。
“我们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群,在黑暗里,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时代,点过灯的人。”
“现在,天亮了。我们,也该学着,在阳光下生活了。”
那天,林涛和我聊了很久。
他把他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那些血腥的,残酷的,绝望的画面,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静静地听着。
我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跟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我知道,这些屁话,都没用。
我只是在他讲到,他的战友,为了救他,被炸得粉身碎骨时,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他哭了。
像我那天一样,哭得像个。
从那之后,林涛成了“战友之家”的常客。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开始试着,和人交流。
他甚至,在我的“怂恿”下,开始试着,去把他女朋友追回来。
看着他的变化,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陈姐说的那种,“新的价值”。
这种价值,不比我一枪干掉一个敌人,来得小。
甚至,更重要。
有一天,陈姐把我叫到办公室。
“梁峰,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准备,向上级打个报告,成立一个‘特殊战友互助小组’。”
“什么意思?”
“就是,把像你和林涛这样,从特殊单位退下来的兵,组织到一起。定期搞搞活动,做做心理疏导,资源共享,互帮互助。”
“我们发现,你们这个群体,面临的问题,共性很强,但也更隐秘,更复杂。用常规的方法,很难真正帮到你们。”
“我想,让你来当这个小组的组长。”
我,当组长?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陈姐,我不行。我没学历,没资历,我凭什么……”
“凭你懂他们。”陈姐打断我,“凭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小组,不需要什么领导,只需要一个,能把大家聚起来的,召集人。”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看着陈姐,她眼神里的信任,让我无法拒绝。
“……我试试。”
报告很快就批下来了。
“利刃之家”——这是我们给小组起的名字。
取“国之利刃,解甲归田”之意。
一开始,只有我和林涛两个人。
后来,通过民政系统的内部渠道,我们陆陆续续,又找到了七八个“同类”。
他们的情况,各不相同。
有的人,像我一样,在为工作发愁。
有的人,像林涛一样,被PTSD折磨。
还有的人,因为常年与世隔绝,无法融入家庭,和社会,妻子要跟他离婚,孩子不认他。
我们定期聚会。
有时候,是喝顿大酒,抱头痛哭,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吼出来。
有时候,是找个没人的山头,搞一次野外拉练,重温一下当年在部队的感觉。
我们一起,帮那个找不到工作的大个子,分析他的优势,修改他的简历,教他面试技巧。
最后,他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和堪比特种兵的警觉,成功应聘上了一个富豪的私人司机兼保镖,月薪两万。
我们一起,陪那个家庭关系紧张的兄弟,去看心理医生,学怎么跟老婆沟通,怎么跟孩子相处。
他老婆最终,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上个星期,他还带着他儿子,来我们这儿,给我们看他儿子刚拿到的,全市奥数比赛一等奖的奖状。
我们甚至,凑钱,给林涛办了一场隆重的“重新求婚”仪式。
当他女朋友,哭着点头答应的时候,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在旁边,比他还激动。
“利刃之家”,成了我们这群“被遗忘者”的,一个新的家。
在这里,我们不用再隐藏自己的过去。
我们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番号,聊我们执行过的任务,悼念我们牺牲的战友。
我们彼此理解,彼此扶持,彼此温暖。
我爸,也慢慢地,理解了我在做的事情。
他不再逼我去联防队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说:“儿子,爸以前……是爸不对。爸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
“爸为你骄傲。”
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被这个世界,重新接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淡,但充实。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么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我正在“战友之家”的办公室,整理新一批需要心理干预的退伍军人名单。
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来自首都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梁峰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极具威严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只在一次全军表彰大会的视频里,听到过。
我的后背,瞬间就挺直了。
“首长好!”
“呵呵,还认得我?”
“永不敢忘。”
“你现在,在哪里?”
“报告首长,我在家乡,S市。”
“嗯。我看到你的报告了。‘利刃之家’,搞得不错。”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首长……”
“梁峰同志。”他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国家,现在需要你。需要你们。”
“有一个,非常紧急,也非常危险的任务。”
“我需要,召集一批,最有经验,最可靠的战士。”
“你们‘利刃之家’的每一个人,我都看过档案。你们,都是最好的人选。”
“我以个人名义,邀请你们,加入这次行动。”
“当然,你们已经退伍了,你们有权利拒绝。”
“给你们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我会再打过来。”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国家,需要我。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这大半年来,平静的生活。
我曾经以为,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没有犹豫。
我立刻,在“利刃之家”的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所有人,紧急集合。有任务。”
没有一个人问,是什么任务。
半个小时后,我们小组的十二个人,全部,到齐了。
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那个当了老板保镖的大个子,是直接从一场重要的商业晚宴上,跑出来的,西装都没换。
那个家庭和睦的兄弟,是把他儿子,从补习班里接出来,塞给他老婆,然后飙车过来的。
林涛,是扔下他正在挑选婚纱的女朋友,赶过来的。
我们十二个人,站成一排。
没有口号,没有多余的废话。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我看着他们。
这些,我最亲密的,战友。
我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国家,在召唤我们。”
“任务,极度危险。九死一生。”
“我们,已经不是军人了。我们有权利,选择不去。”
“现在,想退出的,向前一步。”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大个子咧开嘴,笑了。
“峰哥,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咱们这群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死,算个球?”
林涛也说:“我这条命,是国家给的。现在,国家要拿回去,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
“算我一个!”
“还有我!”
群情激奋。
我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报告首长。”
“我们,全体队员,请求归队。”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欣慰的,叹息。
“好。”
“祖国,感谢你们。”
三天后。
西部边境。
一座无名的,雪山脚下。
一架军用直升机,缓缓降落。
我们十二个人,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背着沉重的战术背包,依次跳下飞机。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空气,稀薄,冰冷。
一个穿着同样作战服,但肩膀上,多了一颗将星的老人,站在我们面前。
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首长。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老了。
头发,已经全白了。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根在冻土里的,青松。
“同志们,欢迎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任务,很简单。”
他指着我们身后,那座耸入云端的,白雪皑皑的山峰。
“翻过这座山,去接一样东西,再把它,带回来。”
“这样东西,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二十年,在某一个高科技领域的,主动权。”
“我们的一个科学家,在叛逃的过程中,把它,带到了这里。他准备,从这里,越过边境,交给境外势力。”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交易地点,就在山那边的,一个废弃哨所里。交易时间,是四十八小时之后。”
“而我们,不能动用任何现役部队。因为,那会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纠纷。”
“所以,只能靠你们。”
“一群,在档案里,不存在的人。”
“去执行一场,不存在的任务。”
“成功了,没有勋章,没有荣誉。”
“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你们的骨灰,将永远,留在这片雪山里。你们的家人,甚至,不会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
“你们,怕吗?”
“不怕!”
我们十二个人,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老人笑了。
欣慰,且自豪。
“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出发!”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转过身,背对着那架已经重新起飞的直升机,背对着身后的祖国,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白色的,死亡之地。
风雪,瞬间,吞没了我们的身影。
我们,又一次,变成了,在黑暗里,点灯的人。
而这一次,我们点亮的,或许,是整个民族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也不知道,当我再次回到那个城市,那个街道办,我的档案上,部队那一栏,写的,还会不会是,“陆军”。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我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
我知道,我的名字,或许,会被遗忘。
但我的番号,将与这片土地,这片星空,同在。
它叫,中国。
我的心里,突然无比的平静。
我甚至,想起了那个街道办的干事。
我想,如果我能回去,我应该,去谢谢他。
谢谢他,用那潦草的两笔,让我明白了一个,我花了八年,甚至更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
真正的军人,他的番号,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叫梁峰。
我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73081部队,一名普通的士兵。
现在。
我是一名,没有番号的,战士。
我的任务,是,回家。
带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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