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我们小乡镇的政府大院里,跟投了颗小石子似的,悄悄泛起圈。书记镇长的工资我们私下都大概有数,扣除五险一金也就五千出头,他一个普通办事员,凭啥比一把手还高?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谣传,直到有回财务发工资条,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掉在地上,被路过的老科员捡着了,那串数字明晃晃的,才把传言坐实。
办公室里私下议论就没断过。年轻科员私下嘀咕:“咱天天跟着加班熬夜,干的活不比他少,工资才三千多,他凭啥拿双倍还多?”老资历的同志也犯嘀咕,说按职称、工龄算,他既不是高级职称,也没在镇上干满五年,论贡献也没见得过啥大奖,这工资档口实在说不通。
我心里也犯合计,平时看他干活挺踏实,话不多,每天按时上下班,既不巴结领导,也不搞小动作,就是个闷头做事的性子。有回下村核查农田补贴,我跟他一组,路上忍不住旁敲侧击:“哥,听说你工资挺高啊,羡慕坏我们了。”他手里的方向盘顿了一下,苦笑一声:“高啥呀,这是特殊岗位补贴,跟你们不一样。”
后来才从管人事的大姐那隐约听说,他是市里引进的技术人才,学的是农业物联网,镇上的智慧农业项目全靠他撑着。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市里有政策,特殊技术岗位可以突破薪资限制,不然人家根本不来这偏远乡镇。可这话传到大伙儿耳朵里,还是有人不服:“不就是摆弄摆弄电脑吗?能比书记镇长管的事还重要?”
书记也察觉到了苗头,开大会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有些岗位的薪资是政策规定,大家不用攀比,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可私下里,不少人还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有次镇长带着我们去县里汇报工作,路上跟我说:“其实他那工资,我跟书记都没意见,人家确实能解决实际问题,去年的智慧灌溉项目,帮镇上省了不少水,农户也增收了,可底下人不理解,也正常。”
我慢慢发现,他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虽然工资高,但每次评优评先,总有人明里暗里排挤,说他“拿高薪不干活”;下村的时候,有些村干部也不配合,觉得他一个“拿高工资的”不懂农村实际。有回加班到深夜,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抽烟,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桌上还放着农户送来的感谢信。他看见我,赶紧掐了烟:“还没走啊?”我点点头:“哥,你这活儿也挺不容易。”他叹了口气:“啥容易不容易,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
后来镇上的智慧农业项目评上了市级先进,领奖那天,他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台下的议论声少了些,有人开始念叨:“人家是真有本事,这钱拿得值。”可我知道,还有人心里憋着劲,觉得凭啥一个技术岗能比领导工资高。
那天晚上下班,我看见他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给孩子买的玩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其实我们都一样,不过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有人觉得不公,有人觉得委屈,有人默默坚持。到底什么样的薪资才算合理?什么样的价值才该被认可?我看着镇政府大楼的灯光,心里琢磨着,或许这答案,就藏在每个人的付出与理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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