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在步兵团四连干投弹手,新兵离不开实弹投掷,像个门槛,过了你才算上手,危险贴身,手里的玩意儿铁疙瘩不轻,心里总是绷着条线。
班长叫赵大功,五年老兵,平时规矩熟得很,嘴上不多说,心里只惦记一个事,立功受奖,转志愿兵,家里人等他带个好消息回去,连队有露脸的活,他就往前凑,别人刚挪步他已经站那儿了,背地里大家叫他赵抢抢,笑他身子骨比脑子快。
秋天的一个下午,全连上手榴弹实投,场地一片土味,风里夹着汗味,连长拎个大喇叭,来回走,嗓子拉开,把注意事项一条条往外放,我排队靠前,轮到我,掩体里站定,手心水似的,拉环,引弹,往外一甩,角度偏了,手汗打滑,铁疙瘩没过防爆墙,撞前头土坎,像皮球回弹,落在掩体外不到三米的地上,壳子冒烟滋滋的,我脑子一片空,脚跟钉住,身体不听使唤。
旁边的赵大功喊:“滚开!这功劳是老子的!”声音像捅破了耳膜,他人也动,脚抬起,结结实实踹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飞出去,侧面避弹坑里一头扎进土里,胸口发紧,耳朵里发鸣,外面一起轰,地皮跟着颤,土块弹片往下掉,沙子糊脸,嗅到火药味,等能睁眼,卫生员冲过去,赵大功躺着,脸上都是血,身下有印子。
后来我才听齐细节,那一脚把我抛离,他其实能跟着跳进来,他站位看了距离,不放心我,怕我受影响,他扑回去,防爆盾牌盖住爆炸点,盾面贴地,手和肩往下压,离得太近,弹片擦过脸,左眼给打穿,半边脸留下了痕迹。
伤残办下来,志愿兵没转成,评功那档也够不上,训练事故的规矩摆那儿,退伍那天,他戴着墨镜,背着行囊,从营门走出去,脚步稳,嘴角有笑,不声不响。
一晃二十七年,前年我在老家集市见到他,水果摊摆得整齐,左眼罩黑的,站在伞下,招呼人买瓜,秤砣落下的声音清脆,我走到前头喊班长,他愣一下,右眼眯起来,笑,认出我,拉我坐在路边小摊,拿出一次性杯子,倒酒,我们对着来回车流坐着,我把酒喝下去,把心里的话吐出来,我问,当年那一脚很重,你喊抢功劳,你为一个三等功搭上一只眼,值不值。
他把杯子放桌上,眼罩那边指了指,开口很直,当时脚边就是手榴弹,三秒就炸,哪有功那一说,事故,往上报是处分,他那句话是给我听的,我在那儿僵着,他怕我发懵,怕我冲回来,他得想个法子让我别动,那话让你觉得他要抢,心里一下顶住,你不跟他争,不跟他靠近,他把我踹飞,你活着,他这只眼瞎得也合数,他说他是班长,带出来的人,要整整齐齐给送回去。
我看着他,脸上的纹路把这些年都写清了,油腻的桌面反着光,我把手按住杯子,眼里湿了,不说别的,心里把那天的画面摆开,掩体,土坎,烟和盾牌,他那句“这功劳是老子的”,像个挡箭牌往我这边一立,他用身子把那口爆点压住,把空出的生路往我这边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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