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浪被华野释放回到南京，择日去看望老上司：您没想到我活着吧

一九四七年深秋，秦淮河面上雾气沉沉，码头传来汽笛低鸣。罗文浪提着一只旧皮箱，悄无声息地踏上南京的青石板。他刚从山东庆云的华东高级军官团“结业”，手里那张临时通行证还带着油墨味。离城门尚有百余步，他抬头看见城墙上的斑驳弹痕，脑海里却翻滚着孟良崮的枪火与呼喊。

几天后，他准时出现在江苏路那座灰墙深宅。接待员认出了他，领去二楼。门一推开，李天霞迎上来，“罗兄弟，好久不见，来来坐。”声音格外热情。罗文浪扫视四周，茶香氤氲，账本整齐码在桌角，一叠嵌着金边的钞票已经备好。他轻轻一笑，“托军长洪福，我这条命捡回来了，您怕是没料到吧？”这句半真半假的打趣，让房里的空气霎时凝住。李天霞愣了下，随即恢复圆滑：“人能回来就好，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叠三百万法币与一纸“整编七十三师副师长”任命书，被推到面前。罗文浪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人僵在原地：“若再当您的部下，怕是下一回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取过茶盏，浅抿一口，起身告辞。李天霞眼神闪了闪，终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强留。

拒绝这份“好意”前，罗文浪曾在孟良崮亲身体会到“老上司”的算盘。时间拨回五月，国军在华东已连番失利，蒋介石从“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汤恩伯手下七十四师被点名为刀尖，向蒙阴猛插；而负责掩护右翼的，则是李天霞的八十三师——言辞凛然，动作却迟疑。

会议室里，李天霞一锤定音：“让十九旅五十七团去接应。”团长罗文浪闻命回到本部，气得摔缺了陶杯。“又轮到咱当肉垫？”副官王寿衡悄声劝他低调，罗文浪只冷哼。五十七团是两次残编拼凑，还塞进一个整团的伪军旧部，火力散、士气弱。谁都明白，这是被推去挡枪的。

行军中，李天霞忽然来电，叮嘱夜色里“多找向导”，言下之意是“能撤则撤”。半小时后，旅部新电令却要五十七团立即就近受张灵甫指挥，死守右翼。两个相互矛盾的命令，把罗文浪锁进迷雾。他苦笑：走，被扣上临阵脱逃；留，难保全营不覆。细思量，李天霞不过想多一层护身符——打了败仗，恰好把黑锅丢给我这个团长。

十五日傍晚，蒙山主峰已成一片炮火炼狱。罗文浪在谷底组织突围，勉强掏出一条血路，却见七十四师仍陷山头，不得不回身接应。十六日拂晓，他带伤俘于华野四纵阵前；同日，张灵甫倒在乱石间。

张灵甫之死，一度流言四起。有人说他引枪自尽，也有人认定被我军击毙。当夜陪同验尸的军医盛政权写过笔记：前胸两弹孔，后背贯出，枪距两百米开外。用的还是缴获的美制冲锋枪。衣襟无焦痕，太阳穴无伤口，谈不上“拔枪殉国”。这些细节，使自杀说站立不住。华野方面随后为其择地厚葬，棺木花费四百元大洋，坟前竖牌写明“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将军之墓”，也算军人收场。

李天霞则没那么体面。张灵甫覆亡的电波还未冷却，洛阳方面便传来军统咄咄逼人的质询。二十六日，李天霞被押往南京。巧的是，结案报告里他极力申辩：八十三师已派出一个团赴援，那就是罗文浪的五十七团。金条送出，黄百韬顶雷，他终换得“中将附员”虚职，并在旋涡中再次翻身。

罗文浪回到南京后，只逗留数日，旋即悄然南下长沙。此举常被晚辈解读为“弃暗投明”，其实更像老兵的求生本能——跟着李天霞，此生再无退路。正是这份清醒，使他与陈明仁结缘。陈明仁彼时任长沙警备司令，正暗中与中共接触。罗文浪被任命为参谋处长，成了往来双方的信使。

一九四九年八月三日，长沙近郊春华山雾岚涌动。罗文浪带着标注各师驻地的最新军用地图，迎着晨光走进十二兵团指挥部。同室皆惊讶于这位前五十七团团长的现身。“这是城防分布，贵军入城后可择此三处驻扎。”他指着图纸，一条条解释。解沛然点头，随即拟出《和平移交长沙问题协议》，寄望四十八小时内敲定。

协议最核心的，是八月五日晚七时至次晨五时，岳麓山与小跳马涧高地须由解放军接管。岳麓山，是长沙城咽喉。陈明仁读完协议，来回踱步，眉峰紧锁。他想要保留岳麓山，至少掌握主动。罗文浪受命赶往洪山西路，通知中共和谈代表李明灏。临别前，陈明仁叮咛：“事成与否，就看这一着了。”

一昼夜磋商后，双方微调条款：岳麓山暂由陈部留守，但须接受解放军政治工作组监督；其他据点依时交出。协议文本未当场签字，却成了日后研究和平解放湖南的重要附件。罗文浪把原件保存到一九五一年，完整递交省档案部门，成为珍贵史料。

新中国成立后，他被任命为湖南省参议室参议，旋即加入民革。其间撰写回忆录十余万字，讲述孟良崮前后曲折往事，也多次应邀向青年官兵讲述“整军责任制”的利弊。晚年有人问他，为何拒绝李天霞的金票？他笑答：“钱能买路条，买不到生路；脑袋还在，才有翻篇的资格。”

罗文浪的一生，在战争阴霾与政局变换中几度跌宕。被俘、被释、再踏旧地、转身南行，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脊背上。那些黄尘滚滚的日夜早已远去，唯有他留下的文字，至今仍是研究那段烽火岁月时不可或缺的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