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美学与高质量推进乡村振兴：以文明之魂铸大地新生

■陈刚 王国灿

引言：大地之上，文明之光

长江、黄河，奔涌的是华夏五千年农耕文明的精魂；梯田层叠，镌刻的是中华民族与天地对话的智慧。乡村振兴，绝非简单的物质重建，而是一场关乎文明根脉的觉醒与新生。当“高质量发展”成为时代强音，我们亟需在中华美学精神的深海中汲取磅礴力量，将“天人合一”的哲思、“道法自然”的意趣、“诗画田园”的愿景，熔铸于乡村肌理的重塑之中。中国美学，以其独特的宇宙观、生命观与价值观，为破解乡村发展困境、实现可持续繁荣提供了超越单纯经济维度的文化密码与精神动能。这是一场关乎民族审美基因的“文艺复兴”，是在广袤乡土上书写新时代的“富春山居图”。

资料图

一、中国美学的精神谱系——乡村振兴的文化根脉

中国美学，源于农耕文明的深厚土壤，是中华民族理解世界、安顿生命、营造家园的独特方式。其精髓不在于表面的形式雕琢，而在于一种深沉的生命境界与宇宙情怀。

“天人合一”：生态和谐的最高法则。儒家“仁民爱物”的仁者胸怀，道家“道法自然”的逍遥境界，佛家“众生平等”的慈悲智慧，共同构筑了“天人合一”的生态哲学。这不仅是审美的追求，更是生存的智慧。它要求人类活动顺应自然节律，尊重万物生息，如《考工记》所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乡村振兴，必须超越“征服自然”的工业逻辑，回归“敬畏自然、融入自然、美化自然”的美学传统，在绿水青山中寻找金山银山的内在统一，让每一片山林、每一条溪流都成为“诗意栖居”的有机组成。

“气韵生动”：生命活力的内在律动。中国艺术讲究“气韵生动”，强调对象内在生命力的表达。谢赫“六法”之首，即为此道。乡村之美，亦在于其蓬勃的生命力与独特的地域气韵。这既体现在春耕秋收的劳作韵律、村头巷尾的人情温暖，也蕴含在古树老井的岁月积淀、方言俚曲的乡土腔调。高质量振兴，需激活乡村沉睡的“气韵”，保护其活态的文化基因，让村庄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更新，更是生命共同体精神的焕发。要避免“千村一面”的景观化陷阱，珍视每一个村落独特的历史记忆、空间肌理与生活气息，使其成为“记得住乡愁”的精神家园。

“中和之美”：多元共生的价值理想。“和”是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之一，体现在美学上即为“中和之美”。《礼记·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它追求的是差异中的平衡，矛盾中的统一。乡村振兴涉及经济、生态、文化、治理、人才等多维度，任何单一目标的最大化都可能破坏整体和谐。美学视角下的振兴，强调产业兴旺与生态宜居的平衡，现代科技与传统智慧的融合，经济发展与文化传承的并重，外来资源与内生动力的协同。它追求的不是某一方面的“极致”，而是多元价值在乡村场域中的“交响共鸣”，最终达成一种生机勃勃、可持续的“大和之境”。

“象外之境”：精神超越的诗意空间。中国美学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象外之境”，在有限的物质形式中寄托无限的精神意蕴。乡村不仅是生产生活的场所，更是承载乡民精神信仰、情感归属、人生意义的心灵空间。祠堂庙宇的庄严肃穆，古树亭台的沧桑印记，节庆仪式的集体欢腾，都构成了乡村独特的“精神地标”。高质量振兴，必须守护并重构这种超越物质层面的“诗意空间”，通过修复文化场所、活化传统仪式、创作乡土文艺、营造公共空间，让乡村成为安放身体与灵魂的“诗意栖居地”，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特别是精神层面的富足与安宁。

资料图

二、现实困境与美学缺失——乡村振兴的深层挑战

当前乡村发展面临诸多挑战，其深层症结往往与美学精神的失落密切相关。物质层面的改善若缺乏文化的浸润与审美的引领，终将陷入发展的迷途。

生态创伤：自然之美的消逝。过度开发、污染排放、农药滥用，导致水土流失、生物多样性锐减、景观破碎化。清澈溪流变成排污沟渠，茂密山林被单一经济林取代，蛙鸣鸟叫被机器轰鸣掩盖。这不仅造成生态危机，更割裂了人与自然的审美连接，使乡村失去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意境，也动摇了“天人合一”的生存根基。修复生态，不仅是技术的任务，更是美学价值的回归。

文化断层：乡土之韵的式微。传统建筑被“瓷砖洋楼”取代，历史街巷被笔直马路切割，地方戏曲、民间手工艺、口述历史面临传承危机。村庄失去个性，沦为“没有记忆的容器”。文化断层导致身份认同模糊、社区凝聚力下降、精神生活贫瘠。当“乡愁”无处安放，乡村的魅力与吸引力便大打折扣，人才流失、产业单一等问题随之加剧。文化的空心化，是乡村振兴最深沉的隐痛。

产业异化：功利主义的迷障。部分乡村产业追求短期经济利益，忽视长远生态与社会效益。过度商业化导致自然景观被门票经济绑架，传统村落变成喧嚣的“主题公园”；单一化种植养殖破坏生物多样性与土地健康；“农家乐”同质化严重，缺乏文化内涵与地域特色。这种功利导向的发展模式，背离了“中和之美”的平衡原则，也扭曲了乡村产业的本质价值，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

主体缺位：内生力量的沉睡。振兴规划有时成为自上而下的“给予”，村民被置于“旁观者”或“被动接受者”的位置。其真实需求、地方知识、审美偏好未得到充分尊重与吸纳。这种“主体缺位”导致项目水土不服、难以持续，也抑制了村民的文化自信与创造力。没有乡民主体意识的觉醒和参与，再好的蓝图也难以落地生根，更遑论培育独特的乡村美学气质。

资料图

三、美学引领的振兴路径——高质量推进的实践方略

将中国美学精神融入乡村振兴的肌理，需要从理念到行动的深刻变革，构建一套以美为魂、以人为本、以生态为基的振兴方略。

规划之“美”：尊重自然肌理与历史文脉

生态为基：规划先行，严守生态红线。依据山水林田湖草沙的自然格局进行空间布局，道路、建筑、农田、水系、绿地的安排需顺应地形地貌，最大限度保护原生植被、水系、生物廊道。推广生态修复技术，如湿地净化、乡土植物群落重建，让伤痕大地重焕生机。

文脉为魂：开展深入的文化资源普查，建立“乡愁档案”。保护并活化利用古建筑、古树名木、历史遗迹、传统街巷。新建、改建建筑需尊重地域风貌与建造智慧，采用本土材料（如夯土、青砖、木构、石材），延续传统空间尺度与色彩肌理。避免大拆大建，倡导有机更新、微改造、精提升，让历史与现代在时空中和谐对话。

人本为要：规划需充分听取村民意见，尊重其生活习惯、生产需求与审美诉求。公共空间（如广场、廊亭、滨水步道）的设计应促进邻里交往、文化展示与公共活动，营造充满活力的社区中心。基础设施（如污水处理、垃圾分类）需实用美观，融入环境而非破坏景观。

产业之“美”：融合生态价值与文化创意

生态农业：推广有机种植、生态养殖、林下经济、循环农业等模式，构建“桑基鱼塘”、“稻鸭共生”等传统智慧的现代版本。打造兼具生产、生态、景观功能的“可食地景”、“四季花田”，使农田成为大地艺术品。发展绿色、有机、地标农产品，提升其生态溢价与文化附加值。

文化赋能：深入挖掘非遗资源（如传统手工艺、地方戏曲、节庆民俗），推动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建立非遗工坊、乡村博物馆、文化传习所。发展手工艺体验、民俗展演、文化研学、主题民宿等业态，让文化成为产业的核心竞争力。鼓励艺术家驻村、文创品牌孵化，实现“艺”与“商”的融合。

三产融合：推动农业与旅游、康养、教育、互联网等深度融合。发展“农业+旅游”（农事体验、采摘观光）、“农业+康养”（森林疗养、药膳民宿）、“农业+教育”（自然教育、农耕学堂）、“农业+电商”（品牌故事、可视化生产）。打造特色鲜明、体验丰富、产业链完整的“美学经济”集群。

人居之“美”：营造诗意栖居的生活场景

环境整治：持续推进“垃圾革命”、“污水革命”、“厕所革命”，但需注重生态化、景观化处理（如人工湿地、生态化粪池）。整治房前屋后、村庄巷道，鼓励村民利用本土植物、废旧材料进行微花园、微菜园、微庭院营造，实现“一院一景”。

建筑风貌：制定乡村风貌导则，引导新建建筑在形式、材料、色彩上与地域传统协调。鼓励采用现代技术改良传统建筑（如提升保温、采光性能）。保护并修缮具有历史价值的民居、祠堂、书院，赋予其新的公共功能（如书屋、展馆、工作室）。

艺术介入：引入公共艺术项目，邀请艺术家与村民共同创作。壁画、雕塑、大地艺术、灯光装置等可巧妙融入村庄环境，讲述地方故事，美化公共空间，提升审美氛围。让艺术不再是殿堂的专属，而是乡村日常的风景。

治理之“美”：激活社区自治与文化认同

村民主体：健全村民议事协商机制，保障其在规划、建设、管理全过程的知情权、参与权、决策权、监督权。培育乡贤理事会、志愿者协会、文化合作社等社会组织，激发内生动力。

美育浸润：开展乡村美育行动，通过艺术课堂、手艺传承、自然观察、节庆活动等形式，提升村民（尤其是青少年）的审美素养、环保意识与文化自信。让村民成为乡村之美的创造者、维护者与代言人。

乡风文明：弘扬孝老爱亲、邻里互助、勤俭节约等传统美德。修订村规民约，融入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环境维护等内容。评选“美丽庭院”、“星级文明户”，发挥榜样作用。以美育德，以文化人，构建和谐向善的乡村精神共同体。

资料图

四、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乡村振兴的文明价值

以中国美学引领的高质量乡村振兴，其意义远超一地一域的繁荣。它是中华文明在新时代背景下的一次创造性实践，具有深远的文明价值。

激活文明基因，重塑文化自信。乡村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与重要载体。在现代化、城市化浪潮中，乡村曾一度被视为“落后”的代名词。以美学精神振兴乡村，正是重新发现乡土价值，激活沉睡的文明基因。当古老的智慧（如生态农业、乡土建筑）在现代焕发新生，当传统艺术（如剪纸、刺绣、地方戏）成为文化IP，当“田园牧歌”的生活方式被重新向往，乡村便从“被拯救的对象”转变为“提供解决方案的源泉”。这极大地增强了国人的文化认同感与民族自信心，为文化自信提供了坚实的乡土根基。

探索中国道路，贡献东方智慧。西方工业化、城市化模式曾被视为唯一路径，但其带来的生态危机、社会撕裂、精神空虚已显露弊端。中国美学指引下的乡村振兴，探索的是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传统与现代交融创新、物质与精神均衡发展的“东方路径”。它强调系统性、整体性、可持续性，追求一种更富有人文关怀和生态智慧的生存方式。这种实践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生态保护、文化多样性议题提供了宝贵的“中国方案”与“东方智慧”，展现出中华文明解决现代性困境的独特价值。

满足美好向往，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乡村振兴的终极目标是人的振兴。中国美学所倡导的“诗意栖居”，正是对人民美好生活向往的深刻回应。它不仅要满足物质层面的“富足”，更要追求精神层面的“丰盈”；不仅要提供现代化的便利，更要守护心灵的归属与宁静；不仅要发展经济，更要实现人的审美素养、生态意识、文化修养的全面提升。在美学的浸润下，乡村成为能够安放身体、情感、精神与梦想的“完整家园”，为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提供了广阔天地。

构建美丽中国，奠基民族复兴。“美丽中国”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重要组成部分。乡村是中国版图上最广袤的底色。没有乡村的美丽，就没有完整的美丽中国。以美学为引领的高质量乡村振兴，将千千万万个村庄建设成为生态宜居、产业兴旺、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美丽细胞”，共同构成一幅新时代的“千里江山图”。这不仅是国土空间的绿化美化，更是中华文明精神气象在物质空间上的生动呈现，为民族复兴奠定了坚实的生态基础、文化根基与社会基础。

结语：以美为犁，耕耘希望田野

站在新历2026年的初春，回望历史长河，中国乡村从未像今天这样，承载着如此厚重的文明期待与复兴使命。中国美学，这束穿越千年的智慧之光，已不再是书斋中的玄想，而是照亮乡村振兴前路的火炬。它以“天人合一”的哲思守护绿水青山，以“气韵生动”的追求激活乡土生命，以“中和之美”的智慧平衡多元价值，以“象外之境”的超越安顿心灵家园。

让我们以美为犁，深耕这片希望的田野！让每一座青山都吟唱生态的诗篇，让每一条河流都流淌文化的韵律，让每一处村落都成为诗意的栖所，让每一位乡民都绽放自信的笑容。在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中，在自然与人文的交响中，在个体与集体的共进中，一幅饱含中国美学精神、彰显高质量发展成色的新时代“富春山居图”，必将在神州大地上磅礴展开，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铸就最坚实、最动人、最持久的乡土根基！

东方的巨龙，将在山乡巨变中，获得最深沉、最澎湃、最恒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