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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线是软的,软得能陷进去。它从西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片慵懒的、金色的滩涂。她就坐在这滩涂的边缘,身子在光里,脸在影里。茶已经凉透了,杯沿留着半个口红的印子,淡淡的粉,像开败了的樱花。
这是她居家的第七十三天。时间开始失去原来的质地,不再是清脆的、一节一节往前跳的秒针,而变成了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蜜糖。早晨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下午三点那杯咖啡端起来的时候。夜里什么时候结束?也许是荧幕的光在眼皮上跳累了,自动暗下去的那一刻。
花瓶里的洋牡丹垂着头,花瓣松垮垮的,边沿卷起焦黄的倦意。上周刚买来时,它们开得多热闹啊,层层叠叠的,像少女的裙摆。如今却像一场散了的宴席,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寂寥。她该去换水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轻轻地飘走了,像水面上的一片羽毛,连涟漪都没留下。
最让她困惑的,是对厨房的疏离。从前下班再晚,她也乐意在灶前站上一会儿。看西红柿在热油里渗出红沙,听汤锅咕嘟咕嘟地哼着歌。昨晚她也炒了菜,步骤都对,火候也对,可盛到盘子里,颜色是暗的,吃到嘴里,味道是对的,可又不对。好像少了一味看不见的、叫作“兴致”的调料。
手机在茶几上嗡了一声。她瞥了一眼,是前同事发来的聚餐邀约。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点开。社交像一件需要熨烫的衬衫,她知道它应该体面,可就是提不起力气把它从衣柜深处取出来。
黄昏是悄悄来的。先是光线变软,然后是颜色变稠,最后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蜂蜜色的、惆怅的温柔里。远处写字楼的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来,像谁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就挤在某一粒钻石里,对着永远处理不完的表格,心里却满满当当的。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白的光涌出来。昨晚那盘青菜还在,蔫蔫的,颜色更暗了。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固执。拿出来,倒进锅里,重新开火。
这一次,她刻意慢下来。看油在锅底聚成小小的湖泊,看蒜末在热油里泛起金黄的气泡,看青菜滑进去时那“滋啦”一声响——那是食物活过来的声音。水汽蒸腾,模糊了窗子。她往里加了一小撮糖,母亲说这样能吊出鲜味;又点了两滴麻油,香气“腾”地就起来了。
菜盛出来,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她靠在料理台边,用指尖捏了一片送进嘴里。脆的,甜的,带着锅气的香。还是那盘菜,可又不是了。
窗外彻底黑了,楼宇的灯河却更亮了。她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开了盏小小的吊灯。光晕温柔地罩下来,把她和她的晚餐拥在怀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一下,又一下,有种踏实的节奏。
洗碗的时候,水是暖的。水流过指缝,带着泡沫,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她擦干手,走到阳台。夜风凉丝丝的,带着不知哪家厨房飘来的烟火气。那束洋牡丹在月光下,显出另一种美——不是盛开时的热闹,而是将谢未谢时,那种认命的、安静的美。
回到屋里,她在日历上圈出明天的日子。没写具体要做什么,只是用绿色的笔画了片小小的叶子。然后关掉大灯,只留一盏读书灯亮着。光晕在墙上投出暖黄的、毛茸茸的一圈,像黑夜这匹巨兽,温柔地合拢了眼皮。
她知道,明天可能还是会晚起,还是会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但至少此刻,她心里那片荒芜的、长满了懈怠杂草的田地,被今晚这盘重新热过的青菜,浇上了一点温热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我还在好好生活”的,那一点点微小的、固执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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