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残羹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让胡路区的寒风卷着碎雪扑向窗户。
李大林推开儿子家的门时,屋里正飘着红烧肉的香气。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越过客厅,落在卧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上——王丽正弯着腰给孙子换尿布,十五年过去了,她的背影还是那样,仿佛他们从未离过婚。
"爷爷!"三岁的孙子扑过来,他弯腰抱起孩子,眼眶有些发热。
王丽从卧室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身把门带上了。那声闷响像一记耳光,抽在李大林心上。十五年了,离婚未离家,她依然住在这套他出过资的房子里,依然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儿媳小雯从厨房端出剩菜:"爸,您吃点吧,刚热好的。"
他确实饿了。一罐啤酒下肚,又扒拉了两口米饭,胃里的空虚感才稍稍缓解。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堆油腻的碗筷,想着歇一会儿再洗——或者,等小雯来收拾?毕竟他是客人,是长辈,是来看孙子的。
"爸,您吃完的碗怎么不洗啊?"
小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我歇会儿我歇会儿不行?"他皱起眉头。
"我妈每天带娃够累了,您来吃饭,碗都不洗?"
"我怎么了?我出过钱的!这房子我——"
"您出过钱怎么了?出过钱就能当大爷?"
李大林猛地站起来,啤酒罐在茶几上磕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儿媳的鼻子,十五年来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你们住得上这房子?"
第二幕:撕扯
卧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王丽冲出来的时候,李大林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她——那时他们刚结婚,她也是这样,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为了护着他跟邻居吵架。如今她护的是儿媳,撕咬的对象却变成了他。
"你还有脸来?"她的声音劈了,"十五年!你闹了十五年!儿子结婚你闹,孙子出生你闹,现在连过年都不让我们安生!"
她冲上来拽他的衣领,指甲隔着毛衣掐进肉里。李大林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雪花膏味道,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他买给她的,她居然还用这个牌子。
"你放开!"他推她。
儿媳小雯扑上来拉架,却不是拉王丽,而是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别打我妈!"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
三个人扭作一团。李大林感觉前胸一阵刺痛,低头看见王丽的指甲在他锁骨下方抓出了血。孙子在卧室里吓得大哭,那哭声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报警!我要报警!"他挣脱出来,掏出手机的手在发抖。
王丽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冷笑:"报啊!让警察看看,前夫跑到前妻家里闹事,谁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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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铁窗心
龙岗分局社区二队的民警赶到时,李大林正坐在楼道里抽烟。他脱了外套,前胸的抓痕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像某种耻辱的纹身。
"调解吧,都是一家人。"民警说。
"谁跟她一家人?我们离婚十五年了!"他掐灭烟头,"我不调解,我要告她们!故意伤害!"
第二天,儿子李华独自来到调委会。他三十五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弯腰驼背的样子让李大林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爸,妈知道错了,小雯也知道错了。您消消气,大过年的……"
"她们知道错了?"李大林打断他,"十五年了,每次都说知道错了,下次呢?下次我来看孙子,是不是还要被赶出来?"
"那您想怎样?"
李大林看着儿子,突然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念头:"你名下两套房子,都是我出的资。过户一套给我,我就和解。"
李华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两套房子,一套是婚房,一套是学区房,是他和妻子、孩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爸……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李大林冷笑,"首付谁出的?装修谁出的?没有我,你有今天?"
李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丧家犬。
第四幕:三跪
一月十九日,第三次调解。
李大林坐在调委会的椅子上,看着儿子走进来。李华瘦了,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张保证书——那是王丽和小雯写的,保证以后不再跟他发生冲突。
"爸,您看,妈和小雯都写了保证书……"
"不够。"李大林把保证书推回去,"房子呢?"
李华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哽咽着,开始控诉,像是要把三十五年来的委屈一次性倾泻干净:"爸,您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从小到大,您只会骂我,只会跟我妈吵架。我结婚那天,您因为座位安排大闹婚宴;孩子出生,您因为满月酒的钱跟我翻脸。我夹在您和我妈中间,我——"
他说不下去了,膝盖一弯,跪在了李大林面前。
"爸,我求您了,放过我妈,放过小雯,也放过我……"
李大林别过脸去。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哭着找他抱。那时他会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大马。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这样?
调解员郎忠艳轻声说:"老李,家庭纠纷是长期积怨,您指责前妻,也得有证据。您自己,就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
李华还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起来。"李大林说。
李华没动。
"我让你起来!"
李华抬起头,满脸泪痕:"爸,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求您,顾念一点亲情……我保证,以后咱们好好相处,再也不闹了……"
他第二次跪下去,比第一次更重,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李大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了。他看着儿子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为了维护那个破碎的家,把自己低进尘埃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他以为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早已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房子……"他艰难地开口。
"爸!"李华打断他,第三次跪了下来。这一次,他抱住了李大林的腿,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脸埋在他膝盖上,"我不要房子,我要爸……我要咱们一家人,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饭……"
李大林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落在儿子头顶。那里的头发稀疏了,硬了,不再是记忆中柔软的触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追究了。"
李华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房子……我不要了。"李大林扶起儿子,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灰,"你们好好过。我……我以后少来。"
"爸!"
"但我得说清楚,"他看向调解员,又看向儿子,"不是我怕了,是我累了。我七十一了,折腾不动了。"
他转身往外走,李华追上来扶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甩开。
走廊里,王丽和小雯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两个女人都别过了脸。李大林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儿子手里:"给孩子的压岁钱。"
然后他挺直腰板,一步一步走进寒风里。身后,李华的哭声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那套没洗的碗筷,还留在儿子家的水槽里。明天,或者后天,总会有人去洗的。而那个十五年来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与他告别。
(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有演绎成分,人物均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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