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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主持完和亲大典,兴冲冲来东宫接我归府,却被皇帝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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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太子主持完和亲大典,兴冲冲来东宫接我归府,却被皇帝截下,皇帝挑眉反问:你不是刚亲自送她上和亲花轿?还想往哪接?

大乾承安三十七年,冬至。

天街尽头,和亲的仪仗华盖如云,绵延十里。

我立于东宫望月楼的最高处,目送那顶曾属于我的凤翟金轿,在漫天飞雪中,被兄长,也就是当朝太子萧玦,亲手送上远嫁北狄的漫漫长路。

金蝉脱壳,天衣无缝。

一个时辰后,萧玦踏着薄雪,满面春风地归来。

他身后未带侍从,径直穿过庭院,推开殿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忧,我来接你回府。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他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挡住了所有光线。

父皇。

他负手而立,冕旒轻晃,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问向萧玦:

“太子,你不是刚在朱雀门,亲自将太子妃送上和亲的花轿么?”

“如今,还想往哪里接人?”



01

三日前的深夜,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香。

我正对着菱花镜,由着侍女苏锦为我拆下鬓边的珠花。

镜中的我,一身寻常宫装,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铜镜模糊,映出的容颜也仿佛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娘娘,您看,这支‘金步摇’明日戴上,定能压住那北狄使臣的气焰。”苏锦轻声说着,将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在我发间比了比。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苏锦的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这也是为何她能从万千宫人中被拣选出来,成为我这步险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只是她尚不知晓自己真正的命运。

“收起来吧,”我轻叹一声,拨开她的手,“明日的主角,并非是我。”

苏锦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她素来不多言,只是顺从地将步摇收回妆匣。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萧玦大步流星地走入,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下苏锦。

他脱下沾着雪沫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指尖。

“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午时,和亲仪仗出朱雀门。

届时宫中禁卫换防,会有一刻钟的空隙。

苏锦会替你穿上嫁衣,登上凤轿。

而你,则由我的人护送,从神武门密道出宫,回到太子府。

待风声过去,我便上奏父皇,言你‘病故’。

从此,世上再无太子妃沈无忧,只有我萧玦的内人,阿忧。”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那股热流顺着我的手臂,一直传到心底。我看着他,这个我从豆蔻年华便倾心相许的男子,大乾朝最骄傲的储君,此刻正为了我,布下一个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

“若是……若是被父皇察觉……”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萧玦斩钉截铁,“父皇虽赐下这桩婚事,意在安抚北狄,但他最看重的,终究是皇室颜面与江山稳固。一个宗室女,与真正的太子妃,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他只是需要一个姿态,一个‘和亲’的既成事实。至于轿中坐的是谁,待生米煮成熟饭,北狄可汗也无从追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苏锦,语气柔和了些:“苏锦,你家中尚有老母与幼弟,孤已命人将他们接入京中安顿,赐良田百亩,黄金千两。此去北狄,你便是大乾的‘和硕公主’,享一世荣华。你可愿意?”

苏锦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与感激。她没有丝毫犹豫,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奴婢……奴婢愿为太子、为娘娘万死不辞!”

看着她决然的神情,我心中那丝不忍被压了下去。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远胜于在深宫中寂寂无闻地老去。

萧玦满意地点点头,扶起了她。他重新看向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无忧,信我。明日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坚固的依靠。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窗棂,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是啊,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这天下,迟早是他的。区区一桩和亲,又怎能困住他,困住我们?

我阖上眼,将所有疑虑都抛在脑后。明日,将是我的新生。

只是,在那晚的梦里,我看见父皇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他背对着我,身形孤寂,良久,他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我醒来时已经忘了,只记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久久不能平息。

02

冬至日,天光晦暗。

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一片肃穆庄严的氛围之中。钟鼓齐鸣,乐声悲壮,仿佛不是一场喜事,而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我端坐于东宫的梳妆台前,任由苏锦为我一丝不苟地梳理长发。

她今日的神情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她将为我代嫁,去往那遥远的北国,成为一个部族的王后。这是她从不敢想象的命运。

“娘娘,时辰快到了。”她为我插上最后一支凤钗,钗头的明珠微微颤动,映出她与我几乎别无二致的脸。

我从镜中看着她,也看着自己。一样的凤冠霞帔,一样的朱唇皓齿。若非最亲近之人,断然无法分辨。

“苏锦,”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去山高水远,万事珍重。”

她对着我,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憧憬,亦有一丝解脱。“娘娘放心,奴婢此生,定不负娘娘与殿下的厚恩。”

言罢,她摘下头上的凤冠,为我戴上。然后,她跪下,朝着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从今往后,您是苏锦,奴婢,是太子妃沈无忧。”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殿门外传来细微的暗号声,是萧玦安排的人到了。苏锦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留恋。她理了理身上繁复的嫁衣,昂首挺胸,推门而出。

门外,两名陌生的内侍早已等候。他们一言不发,引着苏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真正的仪仗队正在等待。而我,则在另一名侍女的引领下,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宫女服饰,从另一侧的角门悄然离开。

穿过冗长幽深的宫巷,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我低着头,跟随着引路的侍女,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过一道宫门,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渐渐远去的鼓乐声。我知道,此刻,万众瞩目之下,“沈无忧”正一步步走向那顶金碧辉煌的凤轿。萧玦会亲自为她掀开车帘,将她扶入轿中。所有人都将见证,大乾的太子妃,为了家国安宁,远嫁异域。

这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终于,我们抵达了神武门下的一处偏僻所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暗影里,车夫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姑娘,请上车吧。出了这道门,便安全了。”引路的侍女低声说道,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我怀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提裙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直到马车彻底停稳,车帘被一只熟悉的手掀开。

“无忧。”

是萧玦的声音。他站在车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这里是太子府的后门,幽静隐蔽。

我奔下马车,投入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抱着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里。“结束了,都结束了。”他在我耳边喃喃道。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衣襟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是的,结束了。金蝉已经脱壳,从此海阔天空。

萧玦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府中一处早已备好的别院。院内梅花盛开,暗香浮动,与宫中的肃杀截然不同。

“你先在此处歇息,我去去就回。”他为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神温柔,“父皇还在前殿设宴,我需得露个面,把这出戏唱完。待宴席散了,我便来接你,光明正大地。”

我乖巧地点头:“殿下快去吧,莫让父皇起疑。”

他笑了,捏了捏我的脸颊,转身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心中一片安宁。我开始想象未来的日子,没有太子妃的枷锁,没有和亲的阴影,只有我和他,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然而,我没有等到宴席结束。

仅仅一个时辰后,我就看见萧玦踏着薄雪,脚步轻快地归来。他身后未带侍从,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为何回来得这样早?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03

“无忧,我来接你回府。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萧玦推门而入,温暖的殿内空气瞬间被他带来的寒气侵袭。他的声音里满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们美好的未来。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承诺的姿态。

我的心刚刚落回实处,正要迎上去,一股巨大的阴影便笼罩了门口。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从九幽地狱踏出的阎罗,只一出现,便让满室的暖意瞬间冻结。

父皇。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前殿主持国宴吗?他为何会出现在通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又为何如此精准地,堵住了归来的萧玦?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炸开,手脚一片冰凉。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了屏风的阴影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场无声的对峙。

萧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大乾朝的至尊。他眼中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ž之的是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被撞破计划的慌乱。

“父……父皇……”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往日的镇定自若,此刻荡然无存。

皇帝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向殿内投来一瞥。他只是负手而立,十二旒的冕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殿外的风雪更大了,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凄冷的背景。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所有侍卫、宫人都远远地跪伏在地,头颅深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方小小的天地间,只剩下父子三人,以及一场即将引爆的,无形的风暴。

“太子。”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万年玄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萧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极致的嘲讽。

“你不是刚在朱雀门,亲自将太子妃送上和亲的花轿么?”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仿佛是在提醒萧玦,提醒在场的所有人,一个刚刚发生,且人尽皆知的事实。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皇帝说的是事实。在文武百官、在天下人的注视下,他亲手送走了他的“太子妃”。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内,然后又回到萧玦身上。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我如坠冰窟。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了。

他挑了挑眉,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反问道:

“如今,还想往哪里接人?”

一句话,如晴天霹雷,在萧玦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终于明白了。父皇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之计,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一场幼稚可笑的闹剧。

父皇不仅知道,他还亲手将这场闹剧推向了高潮。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当着萧玦的面,亲手撕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

“父皇……您……”萧玦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与绝望。

“朕在问你话。”皇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子,你要接谁?是你那远嫁北狄的太子妃,还是……东宫里这个来历不明的宫女?”

来历不明的宫女。

这七个字,像七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我,沈氏长女,御笔亲封的太子妃,在皇帝的口中,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

而真正的“太子妃沈无忧”,已经被他,被整个大乾王朝,公开地、隆重地,送去了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法辩驳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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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皇帝的话音落下,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无声地飘落,积在皇帝的肩头,积在萧玦僵直的背上,也仿佛积在了我的心头,一层又一层,冷得让人无法呼吸。

“来历不明的宫女……”

萧玦喃喃地重复着这七个字,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汹涌的怒火与不甘。

“父皇!您明知她是谁!她是无忧,是您的儿臣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终于无法再忍耐,声音嘶哑地低吼出来。

“住口!”皇帝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庭中积雪簌簌而下。“你的太子妃,闺名沈氏,已于今日午时,为国远嫁。此事天下皆知,文武百官亲眼所见。你现在告诉朕,殿中这个女子是沈无忧?”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萧玦,眼神锐利如鹰隼:“太子,你是想说,朕与满朝文武,都瞎了眼吗?还是说,你为了一个区区宫女,竟要混淆皇室血脉,犯下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大罪?!”

“欺君罔上”、“动摇国本”,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萧玦的身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那股喷薄而出的怒气,在皇帝雷霆万钧的质问下,被硬生生砸了回去。他可以为了我与父皇争辩,但他不能背负上动摇国本的罪名。他是太子,大乾的储君,这个身份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

他无力地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所有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看来,你还是不清醒。”

他不再理会萧玦,转而扬声道:“来人。”

“奴婢在。”一直跪伏在远处的内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都不敢抬。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更显威严,“东宫侍奉不力,致使太子心神恍惚,言行无状。即日起,封闭东宫,宫中所有内侍、宫女、护卫,全部撤换。在太子‘想清楚’之前,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遵……遵旨。”内监总管颤抖着应下。

“至于殿里那个……”皇帝顿了顿,仿佛在思索如何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既然太子喜欢,就留下吧。一个宫女而已,不必声张。”

说完,他拂袖转身,明黄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很快便消失在风雪的尽头。仿佛他来此,只是为了宣布一个结果,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

皇帝一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缓缓散去。内监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尖着嗓子开始指挥新调来的禁军和内侍接管东宫。

旧的人被悄无声息地带走,新的人像木偶一样各就各位。整个东宫,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换了人间。

萧玦还愣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直到我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我,将我拉到光亮处,仔細端详,仿佛要确认我是否真实存在。“无忧……无忧……”他反复念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殿下,我没事。”我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萧玦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把你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宫女!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说:“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被囚禁了。”

我的话让他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那些新换上的侍卫和宫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座曾经属于他的东宫,如今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父皇的目的不是杀我,甚至不是惩罚我。他要的是诛心。

他公开抹去了我“沈无忧”的身份,将我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一个萧玦宠幸的“玩物”。这样一来,我便成了萧玦此生最大的污点。他若继续爱我,便是沉溺女色,不分轻重;他若为了自保而抛弃我,便会背上寡情薄幸的骂名,心境从此有瑕。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

父皇这一招,比任何刀剑都要狠毒。他要的,是彻底摧毁他的儿子,这个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心中一片茫然。这盘棋,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我们以为对手是北狄,是和亲的命运,却不知,真正的弈者,一直高坐于九天之上,冷眼旁观。

而我们,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05

夜色渐深,东宫之内,万籁俱寂。

新换的宫人点上了烛火,送来了晚膳,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饭菜精致依旧,但我与萧玦都毫无胃口。

他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那张往日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阴郁与暴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沉默来对抗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远嫁北狄的苏锦,那个顶着我的名字、被他亲手送入虎口的女子。他在想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他,说他为了家国大义,舍弃挚爱,博一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他更在想我,想我如今这不尴不尬、无名无分的处境。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

我走到他身边,按住他举杯的手。“殿下,别喝了。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无忧,是我没用。我自以为计划周详,能护你周全,却没想到……竟是将你推入了更深的泥潭。是我害了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肌肤上。我心中一酸,反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低估了父皇。他不是在反对我们,他是在……设局。”

“设局?”萧玦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是。”我肯定地说道,“若父皇真的只是想让我去和亲,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阻止我们的计划。他可以在苏锦上轿前揭穿她,可以在我们出宫时拦下我。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你我以为万事大吉之时,才出现在我们面前,说出那番话。”

我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正视着我,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他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一个让你声名扫地,让我身份成谜的过程。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当朝太子,是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懦夫,或者是个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冷血之徒。他要让你众叛亲离,让你心境大乱。”

萧玦的酒意醒了大半。他顺着我的思路想下去,脸色愈发凝重。“他想废了我?”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嫡长子,是元后所出,自幼便被立为储君。二十年来,他勤勉好学,仁孝恭谨,从未犯下大错。父皇为何要废他?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心中同样充满了迷雾,“但眼下的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东宫被封,内外隔绝,我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萧玦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心紧锁。“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孤要去找母后!孤还要联络沈家!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

“没用的。”我打断他,“母后虽是皇后,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至于我的娘家……父皇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刻的沈家,恐怕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救我们?”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萧玦淹没。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被他囚禁一辈子?看着你顶着一个‘宫女’的名分,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他痛苦地嘶吼。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意气风发到颓然绝望,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一道微光照亮。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

那是我们大婚那日,父皇单独召见了我。他没有说太多训诫之言,只是赐给了我一个紫檀木的妆匣。他说:“身为太子妃,当有容人之量,亦当有识人之明。这个妆匣,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当时,我只当是寻常的赏赐和告诫,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父皇那时的眼神,意味深长。

“容人之量,识人之明……”我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脑中那道微光越来越亮。

容人?是容下苏锦,还是容下父皇的安排?

识人?是识清身边的忠奸,还是识透他这位帝王的真正用心?

“殿下,”我猛地抓住萧玦的手,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萧玦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快步走到内室,从妆台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我几乎已经遗忘的紫檀木妆匣。匣子入手微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把小巧的铜锁锁住了其中所有的秘密。

父皇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

我看着那把铜锁,心中升起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猜测。父皇布下此局,或许并非是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更像是一场……考验。一场针对萧玦,也针对我的,残酷至极的帝王心术考验。

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小小的妆匣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将妆匣捧到萧玦面前。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古朴的木匣上,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探究。

“无忧,这是……”

“这是大婚那日,父皇单独赐给我的。”我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他说,不到万不得

已,不要打开。”

我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铜锁,心脏狂跳不止。这方寸之间,藏着的究竟是能救我们于水火的生机,还是将我们推入万丈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玦的呼吸也屏住了。他看着我,看着我颤抖的手指缓缓搭上那把锁。

真相,就在眼前。

然而,当我用发簪拨开锁扣,即将掀开匣盖的那一瞬间,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以及内监总管那尖利而惶恐的唱喏——

“圣……圣旨到!”

06

圣旨?

在这个时候?

我和萧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警惕。皇帝的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似乎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他那颗决定性的棋子。

我下意识地将妆匣往身后藏了藏,萧玦则迅速整理了衣冠,脸上恢复了储君应有的沉静。他牵着我,一同走到殿外,朝着那名手捧明黄卷轴的内监,跪了下去。

“儿臣(臣妾)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监总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太子萧玦,德行有亏,心性不稳,致东宫蒙羞,愧对宗庙。着,即日起于东宫闭门思过,日日抄录《孝经》百遍,无朕旨意,不得出。另,太子身边宫人沈氏,来历不明,蛊惑储君,秽乱宫闱,本应赐死。然,念其侍奉太子尚有微功,朕不忍遽加极刑。特‘赐’其鸩酒一杯,许其全尸,以正国法,以儆效尤。钦此。”

鸩酒一杯!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萧玦一把扶住了我,他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名内监,或者说,盯着那杯由小太监托在盘中,正冒着丝丝寒气的,致命的毒酒。

“父皇他……他要杀你!”萧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看那杯酒,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宣旨的内监总管。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程式化的冷漠。但我捕捉到了,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一丝……不忍与催促。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我。

不对!这不对!

如果父皇真的要杀我,为何要多此一举?他将我定义为“来历不明的宫女”,一个宫女的生死,何须下达如此正式的圣旨?他只需派人将我秘密处死,甚至可以制造一场意外,谁敢多言?

他如此大张旗鼓,甚至用上了“赐”这个字,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赐死,是一种体面。一个“蛊惑储君”的宫女,何来体面?

除非……这杯酒,根本不是给我喝的。

或者说,这杯酒,是父皇给我们的最后一道考题。

我猛地挣脱萧玦的手,在他惊骇的目光中,转向那名内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公公,请将圣旨与鸩酒,都呈上来吧。”

“无忧!”萧玦失声惊呼,想要阻止我。

我回头,对他做了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我亲自从托盘中,端起了那杯酒。

酒杯是上好的白玉所制,触手冰凉。杯中的液体清澈无色,与寻常的水酒并无二致,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却在提醒着我,这是能瞬间夺人性命的剧毒。

宣旨的内监总管,眼中的那一丝催促愈发明显了。

我明白了。

我端着酒杯,转身面对萧玦。在他那双写满了绝望与痛苦的眼眸注视下,我缓缓地,将酒杯举到了唇边。

“不——!”萧玦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疯了一般地冲过来,想要打掉我手中的酒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我手腕一转,将那杯酒,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我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这杯酒,不是给我的。”

萧玦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酒,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继续说道:“父皇的圣旨,说我‘蛊惑储君’。若殿下今日眼睁睁看着我饮下这杯酒,那便坐实了殿下是个为求自保,可以牺牲枕边人的冷血储君。从此,殿下心境必将大乱,再无力与任何人争锋。这,才是父皇想要的结果。”

“可若殿下……打翻了这杯酒,便是公然抗旨。那更是给了他们废黜您的最好借口。”

萧玦的身体僵住了,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喝,是错。不喝,也是错。这是一个必死的选择题。

“那……那该如何是好?”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也带着一丝勘破棋局的释然。

“所以,这杯酒,既不能喝,也不能不喝。”我将酒杯又向他递近了一分,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父皇要考验的,不是我,是你。他要看的,是他的儿子,未来的大乾君主,在面对情与法,生与死的抉择时,究竟会怎么做。”

“这杯酒,”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应该由您,亲手‘喂’我喝下去。”

萧玦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无忧,你疯了!我怎么可能……”

“我没疯。”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殿下,您听我说完。您要‘喂’我,但不能真的让我喝下去。您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万分的悲痛与不忍,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您是在遵从圣意与保全储君之位间,做出了何等痛苦的抉择。您要演出一场天人交战的大戏。然后,在酒杯递到我唇边的那一刻……”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失手’打翻它。”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继续道:“如此一来,您遵从了圣旨,因为您‘喂’了。但酒洒了,是‘意外’,是您‘悲痛过度’所致。您没有抗旨,只是没能完成。这样,您既保全了储君的体面,又向天下人展示了您的仁慈与不忍。父皇要的是一个姿态,我们就给他一个完美的姿态。至于酒洒之后如何收场,那便是父皇要考虑的事情了。”

这,就是破局之法!以退为进,将皮球重新踢回给皇帝!

萧玦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风暴涌动。他看着我手中的酒,又看看我决绝的脸,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慌乱和愤怒都已褪去,取而代ž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断。

他终于明白了。这场残酷的考验,从我被定义为“宫女”的那一刻起,主角就已经不是我,而是他。父皇在用我的命,来打磨他这把未来的屠龙刀。

他缓缓伸出手,从我手中接过了那杯致命的鸩酒。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话。

他转身,面向所有在场的禁军和内侍,用一种沉痛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开口:“孤……领旨。”

07

萧玦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沙哑,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他高举着那杯酒,仿佛托举着千钧重担。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原本麻木的禁军和内侍,在接触到他那悲恸欲绝的眼神时,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沈氏……上前听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我配合着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跪在了他的面前。我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我所有的表情。但我知道,此刻,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我们身上,观察着这场由皇帝亲手导演的,残忍的生离死别。

萧玦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挑起我的下颌,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中,没有了先前的冷静与算计,取而代ž之的,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演戏。让他亲手将一杯“毒酒”送到我的唇边,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极致的凌迟。

“无忧……”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唤我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厉害,“别怕。”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的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颤抖起来。那杯中的液体随之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奉……父皇旨意……”他高声说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赐……你……全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风雪里。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庭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那一直保持着冷漠的内监总管,此刻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时机到了。

萧玦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酒杯决然地,又似乎是万般不舍地,缓缓向我的唇边送来。

一寸,又一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气息,能感受到玉杯传来的刺骨寒意。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玉杯的边缘,即将触碰到我嘴唇的一刹那——

“当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萧玦的手“猛地一抖”,那白玉酒杯脱手而出,摔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四分五裂。清澈的酒液泼洒一地,瞬间便被冰冷的地面冻结成霜。

“啊——!”萧玦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他没有去看那碎裂的酒杯,而是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那样子,像一个亲手杀死了自己挚爱,从而精神崩溃的可怜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内监总管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痛哭的太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没有斥责,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碎裂的玉片划破了我的裙摆。我知道,戏,还没有演完。

不知过了多久,萧玦的哭声渐渐停了。他缓缓抬起头,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喃喃自语:“没了……酒没了……孤……孤遵不了旨了……孤是个不孝之人……”

他像是失了魂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殿内走去,背影萧索而孤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钦佩。他的演技,无懈可击。他将一个在孝道与爱情之间苦苦挣扎,最终两边都未能顾全的悲剧储君,演绎得淋漓尽致。

现在,轮到我了。

我缓缓俯下身,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拾取地上的碎片。我的动作很慢,充满了绝望和留恋。

就在这时,内监总管终于开口了。

“罢了。”他长叹一声,走上前来,阻止了我的动作。“天意如此,非殿下之过。”

他转向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回禀陛下,就说……太子殿下悲伤过度,失手打翻了御赐的鸩酒。沈氏……命不该绝。”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姑娘,你好自为之。

然后,他带着所有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我和一地的狼藉。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粉,覆盖了那滩已经结冰的酒渍,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我缓缓站起身,走进殿内。萧玦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结束了……无忧,我们……活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

我回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我轻声说,“殿下,这才刚刚开始。”

我们只是成功地解开了父皇设下的第一道死局。但我们仍被囚禁在这座东宫里,我的身份依然是“来历不明的宫女”。外面的世界,一定因为今晚的这场“赐死风波”,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重新拿起那个被我藏起来的紫檀木妆匣。

“现在,是时候看看,父皇真正想给我们的东西了。”

我打开了匣盖。

里面没有珠光宝气,没有金银玉器。

只有一卷薄薄的丝帛,和一枚漆黑的,刻着猛虎图腾的铁制令牌。

08

我将那卷丝帛缓缓展开。

烛光下,一行行蝇头小楷清晰地显现出来。这不是什么赦免的旨意,也不是什么温情的家书。

这是一份名单。

一份详细到令人心惊胆战的名单。

上面罗列了朝中近三十名官员的名字,从六部侍郎到封疆大M,从京中禁军将领到地方豪族。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批注着此人的派系、过往、软肋,以及……他们与二皇子,齐王萧湛之间的秘密往来。

这是一份齐王党羽的完整名录!

萧玦凑过来看,只一眼,他的呼吸便陡然加重。名单上的许多人,都是他平日里极为倚重,或是认为是中立之臣的官员。他从未想过,这些人,早已在暗中投靠了他的弟弟。

他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齐王渗透成了一个筛子。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伸手想要触摸那份名单,却又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我的心同样在狂跳,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在名单的末尾,是父皇那熟悉的笔迹,写着八个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我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所有用意。

他赐下和亲,不是为了牺牲我,而是为了制造一个“乱局”。他要看看,在太子妃被“远嫁”这个巨大的压力下,萧玦会如何应对。如果萧玦冲动地带着我私奔,或是为了我公然反抗,那便证明他心性不成熟,不堪为君。

而我们“金蝉脱壳”的计划,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将计就计,公开宣布我已远嫁,将我贬为“宫女”,再“赐下”鸩酒,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看似招招致命,实则都是考验。

他考验的,是萧玦在绝境下的心性、智慧和决断力。

而这份名单,就是他给通过了考验的萧玦的……奖赏。或者说,是武器。

他不是要废黜萧玦,他是在磨砺萧玦!他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拔掉萧玦身边所有的“奸佞”,逼着他成长,逼着他看清朝局的真相,逼着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冷酷的孤家寡人。

“父皇他……是在帮我们?”萧玦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也不是。”我叠好那份名单,看向匣子里的另一件东西——那枚猛虎令牌。

令牌入手冰冷沉重,正面是猛虎下山之势,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暗”字。

“殿下可认得此物?”我将令牌递给他。

萧玦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变:“这是……暗卫营的虎符?父皇竟将暗卫交给了我们?”

暗卫营,是皇帝手中最神秘,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们独立于所有军事和行政体系之外,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负责监察天下,搜集情报,执行最隐秘的任务。

有了这份名单,再有了调动暗卫的虎符,就等于有了一张能够扳倒齐王的天罗地网。

“父皇不是将暗卫交给了我们,”我摇了摇头,纠正道,“他是给了殿下一个机会。一个亲手肃清自己东宫,拔除所有政敌的机会。父皇已经为殿下铺好了路,甚至指明了敌人是谁。但最后这一战,需要殿下自己去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轻声念着那八个字,“父皇在告诉我们,这些臣子,既可以成为齐王颠覆你的力量,也可以成为你反过来将他一军的棋子。”

萧玦紧紧握住那枚虎符,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但这一次,不再是年少的意气,而是经历过淬炼后的沉稳与锋利。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父皇要我做的,不是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无忧,接下来,要委屈你了。”

我微微一笑:“殿下忘了?臣妾如今,只是东宫一个‘命不该绝’的宫女。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被决断所取代。

他走到殿外,高声唤道:“来人。”

一名新来的内侍躬身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传孤的令谕。”萧玦的声音恢复了储君的威严,“从今日起,孤将在东宫潜心悔过,日夜抄经,为国祈福。东宫上下,一应事务,皆从简素,不得喧哗。另外……”

他顿了顿,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无情的语气说道:“宫人沈氏,虽侥幸存活,但仍是戴罪之身。罚其去浣衣局为奴,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那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子会对这个刚刚还“舍命相护”的女子如此绝情,但还是立刻叩首:“奴才遵旨。”

我跪在地上,平静地领受了这个命令。

我知道,这是我们反击的开始。萧玦要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他已经“心灰意冷”,彻底屈服了。他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的、被父皇打断了脊梁的颓唐储君,从而让他的对手——齐王萧湛,放松警惕,甚至变得更加骄纵和肆无忌惮。

而我,则需要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浣衣局,那个皇宫里最苦最累,也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就是我最好的藏身之所。

在那里,我将成为萧玦最隐秘的眼睛和耳朵,利用虎符调动暗卫,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牢牢钉死。

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09

浣衣局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加艰苦。

刺骨的冷水,永远洗不完的衣物,管事嬷嬷的呵斥,以及其他宫女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我从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妃,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沈氏”代号的浣衣奴。

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这暗无天日的角落,是我和萧玦反击的起点。

每隔三日,东宫都会派人送来太子换下的衣物。在那些衣物的夹层里,藏着萧玦用密文写给我的信。他告诉我朝堂上的动向,告诉我齐王萧湛又有了什么新的动作。

而我,则通过一名早已被暗卫买通的浣衣局小太监,将我的指令和搜集到的情报,传递出去。

那枚虎符,我将其藏在了一块肥皂石的夹层里,无人知晓。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乾的朝局,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太子萧玦,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彻底“沉沦”了。他每日闭门不出,除了抄经,便是饮酒。偶尔被皇帝传召,出现在朝堂上,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不再参与任何政事讨论,对齐王一党日益嚣张的行径,也视而不见。

皇帝对他,似乎也彻底失望了。斥责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再理会。

朝野上下,关于易储的传言,开始甚嚣尘上。

齐王萧湛,春风得意。他本就贤名在外,如今又没了太子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更是如日中天。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朝堂,代替太子处理政务,联络朝臣,俨然已是未来的储君。

名单上的那些人,也都纷纷露出了马脚。他们以为太子大势已去,开始毫无顾忌地向齐王靠拢,在各种场合为其歌功颂德,同时不遗余力地打压那些仍然忠于东宫的“顽固派”。

一切,都在按照我和萧玦的剧本发展。

在浣衣局的冰冷河水中,我搓洗着那些肮脏的衣物,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户部侍郎张谦,上月以赈灾名义,私自从国库调拨银两十万,转入齐王府私库……证据,暗卫甲字三号已取得账本原件。”

“禁军副都统李毅,与齐王密会于城外翠华楼,商议京畿防卫换防事宜,意图将京城防务彻底掌握在手……谈话内容,暗卫乙字七号已全文录下。”

“江南织造孙敬,上贡给陛下的云锦,最好的那批,暗中送去了齐王妃处……人证物证俱在。”

每一条情报,都像一颗钉子,被我牢牢地钉在了齐王党的棺材板上。我将这些情报分门别类,整理成册,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开春之后,皇帝下旨,将于三月三上巳节,在皇家猎场举行春蒐大典。届时,所有在京的皇子、宗室、文武百官,都将随驾前往。

这是齐王等待了许久的机会。

萧玦的密信中告诉我,萧湛计划在春蒐大典上,向父皇呈上一份万民书,历数太子萧玦的“十大过”,再由他的党羽们集体附议,请求父皇顺应“民意”,废黜太子,另立贤明。

他要用一场看似光明正大的阳谋,完成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等不及了。”我看着密信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给萧玦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收。”

收网的时候,到了。

春蒐大典那日,天朗气清。皇家猎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齐王萧湛一身劲装,骑着高头大马,顾盼自雄,接受着百官的奉承。而太子萧玦,则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宽大道袍,形容憔悴地缩在角落的马车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狩猎开始,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

齐王萧湛一马当先,箭无虚发,很快便猎得一头猛虎,赢得了满堂喝彩。

他将猛虎献于皇帝面前,然后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高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讲。”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湛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起:“此乃京城百姓及朝中百官联名的万民书!太子萧玦,失德失行,早已不配为国之储君!恳请父皇废黜太子,以安民心,以正国本!”

话音刚落,名单上的那些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请陛下废黜太子!”

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齐王萧湛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看向角落里那辆安静的马车,眼中满是轻蔑。

然而,就在这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了。

走下来的,依然是那个穿着道袍,神情萎靡的萧玦。

但他一开口,声音却不再有丝毫的颓唐,而是充满了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猎场。

“二弟,你这万民书上,可有户部侍郎张谦,贪墨国库十万两银,用以豢养私兵的罪状?”

“可有禁军副都统李毅,意图谋夺京畿防卫,图谋不轨的供词?”

“可有江南织造孙敬,欺君罔上,将贡品私相授受的证据?”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每说出一个名字,那跪在地上的官员中,便有一人脸色煞白,瘫软在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气势越来越迫人。

“你这万民书上,可有你齐王萧湛,结党营私,渗透东宫,意图谋反的,累累罪证?!”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直指萧湛!

同时,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丝帛。

那份被我整理好的,齐王党羽的罪证名录!

10

整个猎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齐王萧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像见鬼一样看着萧玦,看着他手中那卷熟悉的丝帛——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是出自他最信任的谋士之手,记录着他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失声尖叫,彻底失态。

萧玦没有理他,只是将那份名录呈给高台上的皇帝,朗声道:“父皇!儿臣有罪!罪在识人不明,引狼入室,险些酿成大祸!幸得父皇提点,儿臣闭门思过数月,方才彻查清楚齐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全部罪证!今日,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恳请父皇,严惩逆贼,以正朝纲!”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颓靡之气?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剑,那才是大乾储君应有的风采!

跪在地上的齐王党羽们,此刻早已魂飞魄散。他们看着萧玦手中的罪证,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而他们,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瓮中之鳖”。

皇帝缓缓接过那份名录,只扫了一眼,便将其重重地摔在了齐王萧湛的脸上。

“逆子!”

皇帝终于动怒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曾经引以为傲的二儿子,眼中充满了失望与冰冷。“朕给你贤王之名,是让你辅佐太子,不是让你觊觎皇位,谋害手足!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皇!儿臣冤枉啊!是太子!是他陷害我!”萧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陷害?”皇帝冷笑一声,“那这些呢?你又作何解释?”

他一拍手,猎场外围,突然涌入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猛虎面具的武士。

是暗卫!

为首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呈上数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齐王与党羽来往的密信、账本,甚至还有他们私造的兵器和龙袍!

铁证如山!

齐王萧湛看着那些东西,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他知道,他完了。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响彻云霄,“齐王萧湛,谋逆大罪,证据确凿,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其党羽,按罪证名录,一并拿下,交由三法司会审,严惩不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太子少傅为首的东宫旧臣们,此刻终于扬眉吐气,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一场惊天动地的易储风波,就在这场春蒐大典上,以齐王党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风波平定后,皇帝单独留下了萧玦。

父子二人在帐中对坐,良久无言。

最后,还是皇帝先开了口,他看着自己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做的很好。比朕想的,还要好。”

“多谢父皇教诲。”萧玦的声音平静无波。经历了这一切,他已经真正长大了。

“那个‘金蝉脱壳’的计划,是你想出来的?”皇帝忽然问道。

萧玦心中一凛,但还是坦然承认:“是儿臣一人所为。”

皇帝却摇了摇头,笑了:“你?你还没这个脑子。你有的是冲动和胆量。但这么精巧的布局,这么狠的对自己……是沈家那个丫头的手笔吧?”

萧玦沉默了。

“是个好孩子。”皇帝叹了口气,“有勇有谋,有情有义,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狠劲和决断。她配得上做你的妻子,更配得上做大乾未来的皇后。”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远方的天空,缓缓道:“朕已经下旨,言明当初远嫁北狄的,是太子妃身边一名忠心护主的侍女,自愿替主远嫁。至于真正的太子妃,因察觉齐王图谋不轨,为保安全,被朕接入宫中秘苑保护。如今,是时候让她回来了。”

萧玦猛地抬头,眼中涌上狂喜。

“去吧。”皇帝没有回头,“去东宫,把你真正的妻子,接回来。”

当我重新穿上那身华贵的宫装,从阴暗潮湿的浣衣局,一步步走回阳光下的东宫时,我看到了等在殿前的萧玦。

他站在那里,一如初见时那般丰神俊朗。只是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少年意气,而是多了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深沉与温柔。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和那日一样。但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承诺,而是坚实的依靠。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将我拉入怀中。

“无忧,”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满园春色,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安宁的微笑。

帝王之路,遍布荆棘。我们失去了天真,学会了权谋,但万幸,我们没有失去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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