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的一个清晨,南京市公安局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长衫的老人被警车带走。街坊认得他——随园口卖茶水的“鲍老先生”。没人想到,这位握壶递盏的闲人,竟曾是蒋介石、陈立夫眼中的“王牌耳目”。
1893年,鲍君甫出生在广东中山。辛亥革命后,他远赴东京,毕业于早稻田政治经济科,日语讲得溜,英文写得快。返沪后,他先在日商洋行做文书,又给日本通讯社撰稿,靠稿费和文书薪水混迹租界沙龙,短短几年便摸到了上海上流社会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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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国民党改组,他跟随同乡杨剑虹办工会,顺势递交入党申请。五卅惨案爆发,街头血迹未干,他已被陈立夫看中,拉进“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这支后人熟知的“中统”雏形,专抓异己。鲍君甫遂更名“杨登瀛”,手握特派员证件,游走十里洋场,打着缉捕“赤匪”的旗号,攒人脉、搜新闻、收情报,风头一时无两。
有意思的是,就在“杨登瀛”名声渐响之际,一条隐秘管道也悄然开通。1926年,中央特科派陈养山以“求学日语”为名结识鲍君甫。二人对诗品酒,很快成莫逆之交。鲍君甫对国民党派系倾轧早生倦意,加之1906年被广东新军误捕的旧案,让他对蒋介石未有半分好感,这层情绪给了中共可乘之机。
1928年5月,黄埔一期老生陈赓潜入上海。咖啡馆昏黄灯光下,两个惯于刀口舔血的人一拍即合:鲍君甫继续戴着调查科的面具,暗中为中共搜集对手机密;陈赓则适时提供无关痛痒的“线索”,帮他立功。为了提高鲍的排场,周恩来干脆批给他一辆小轿车——在彼时上海摞起来也没几辆的小汽车里,这辆车成了鲍君甫最管用的通行证。
盟约刚定,急案就到。1929年8月,彭湃在沪被捕。鲍君甫建议拦截押解途中,可惜行动受阻,彭湃被害。这次失手让他懊恼不已。一个月后,任弼时遇险,鲍再次出面。夜半,他拎着红包敲开巡捕房督察长兰普逊的门,说了句:“兄弟一个新招的小弟被误抓了,借一步说话。”第二天,任弼时平安走出看守所。临别那一刻,巡捕房的灯光映着任弼时肿胀的脸,鲍君甫低声吐出三个字:“走得快。”
1931年4月,关向应落网并被抄走一箱文件。鲍君甫找来“文件专家”刘鼎,将真文件深夜调走,次晨送回仿制品。巡捕房忙活一周得出的结论竟是“学术材料无害”,关向应也因“纸上谈兵”获释,这场暗度陈仓让陈赓连声称妙。
然而命运转折总在得意时。4月24日,顾顺章叛变。顾对上海地下组织如数家珍,鲍君甫名字赫然在列。幸运的是,潜伏于调查科的秘密交通员钱壮飞率先截获电报,中央连夜转移核心人员,并劝鲍暂避锋芒。“你若真被咬住,千万别松口。”陈赓拍着他的肩膀。鲍却自恃在租界根深叶茂,留下迎战。结果,陈立夫愤怒下令搜捕,“杨登瀛”还是进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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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审讯凶狠。审讯官挥鞭质问,他只咬定一句话:“顾顺章血口喷人。”半年后,派系平衡需要有人背锅,鲍君甫被保释,迁往南京,给了个“反省院副院长”的空头衔。有权无实、无俸可领,他干脆躲进郊外务农。日军攻陷南京前夕,他携家转入乡野,直到抗战胜利后才回城,在翻译室挂个闲职,借此糊口。
世事兜转,终于回到1951年。公安机关点名登记暗线特务,他因迟疑被逮捕。审理席上,检察官列举他曾任调查科要职的事实,拟处重刑。鲍君甫扶着椅背,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救过陈赓!请他来证!”
这句话让法庭气氛骤然一变。时任院长鞠华当即致函志愿军第三兵团司令员陈赓,请其核实。山海相隔,信件辗转,11月24日,前线回电:“鲍君甫,确曾多次协助我党,我为其人格担保。”信末还有一句:“昔日同道,虽隔三军,情谊不渝。”
法院重新调查,周恩来、刘鼎等人提交旁证,最终裁定:鲍君甫管制一年,立即释放。出狱后,他已无收入。陈养山建议军区解决其生活,南京军区批准每月给养,并于1956年将鲍接到北京小住三周,由国防部安排休养。陈赓忙于公事,每到南京仍抽空探望。邻里常见这位上将推着旧自行车,拎着水果笑着进门。
1969年冬,鲍君甫病逝,终年七十六。弥留之际,他叮嘱子女:“切记,我不是叛徒,周恩来知道。”一生辗转,身份扑朔。有人说他是“双面间谍”,也有人称他为“救命恩人”。或许,对这位老广东人而言,最在意的并非勋章,而是那句被历史证明的“共产党真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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