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赌,天底下就没有比我妈更惦记我终身大事的中年妇女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孝,但事实就是如此。从我开始上班,我妈挂在嘴边的话就从“好好学习”无缝切换成了“抓紧时间”。仿佛我是什么即将过季清仓的商品,打折的喇叭在她心里24小时循环播放。她老人家的人脉,也因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发。同事家的侄子、广场舞伴的外甥、甚至楼下水果摊老板娘的老家远房亲戚……但凡性别男,未婚,年龄在正负五岁区间内,都成了她雷达扫描的目标。
“这个真不错!”、“那个条件多好!”、“见一面能少块肉吗?”——我家饭桌永远不缺这三道“主菜”。每次我一脸生无可恋地拒绝,她就唉声叹气,仿佛我错过了什么天选之子,下一秒就要孤独终老,晚景凄凉。
上个周末,我正摊在沙发上与薯片和综艺节目相亲相爱,我妈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蹭到我旁边,脸上挂着一种精心排练过、故作随意的笑容。我一瞅这表情,心里警铃大作,薯片都不香了。
“囡囡啊,”她清清嗓子,把苹果往我面前推了推,“跟你商量个事儿。”
“妈,如果是‘谁谁家儿子’的事儿,免谈。我最近清心寡欲,只想跟工作白头偕老。”
“这回不一样!”我妈音调都高了,拍了我一下,“是柳姨!你柳姨!”
柳姨我知道,我妈的铁杆闺蜜,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姐妹还亲。柳姨年轻时是文艺骨干,现在退休了,气质依然很好,跟我妈这个咋咋呼呼的性子截然相反。我去她家玩过几次,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柳姨怎么了?”我有点好奇。
“柳姨的儿子!”我妈眼睛放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啊,知根知底!家庭背景、父母人品,咱们一清二楚,绝对靠谱!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得精神,脾气也好,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技术,收入稳定!柳姨说,他呀,就是太忙了,加上性格有点内向,才一直没找着合适的。这不巧了吗?你柳姨也总跟我念叨,说就喜欢你这样开朗大方的姑娘……”
我妈滔滔不绝,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优点都堆砌在那个“柳姨的儿子”身上,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为我家量身定做的、闪闪发光的“女婿解决方案”。
说实话,放在平时,这种“闺蜜变亲家”的撮合桥段,我内心是抗拒的。总觉得怪怪的,一旦不成,老妈们得多尴尬。但那天,可能是我妈念叨得太情真意切,可能是被柳姨的温柔滤镜影响,也可能……是我自己内心深处,也确实对没完没了的相亲感到了一丝疲惫。
“知根知底”这四个字,莫名地戳中了我一点点软肋。在这个连外卖骑手信息都可能是假的年代,“知根知底”听起来有种古董般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我叹了口气,放下薯片:“妈,柳姨的儿子……叫什么啊?”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答应了?你答应了?哎呀我就说我闺女懂事儿!名字啊,柳姨说过,叫陈默。沉默是金的默,多好的名字,人肯定稳重!”
陈默。我心里默念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个普通的名字。
“那……就见见?”我妥协了,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以及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见见见!妈这就跟你柳姨说!”我妈几乎是跳起来冲去拿手机的,背影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见面的时间地点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下周日下午,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咖啡馆。柳姨特意嘱咐我妈,说她儿子话少,让我多担待,费用一定让他来付。我妈则反复叮嘱我,穿得体点,别迟到,说话注意分寸,别像在家似的张牙舞爪。
到了那天,我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和帆布鞋,力图营造一种“随意但不随便,亲切但不亲昵”的氛围。出门前,我妈围着我转了三个圈,就差拿放大镜检查我的睫毛膏了。
“挺好,自然。我闺女怎么打扮都好看。”她最后满意地总结,眼神里充满了“我家的白菜终于要去拱别人家猪了”的欣慰与紧张。
我哭笑不得地出了门。
初夏的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脏跳得有点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窗外人来人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陈默”到底长什么样,一会儿又想着万一没话聊冷场了怎么办。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个子挺高,肩膀宽阔,简单的衣着显得干净清爽。他站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扫视店内,似乎在找人。
我的视线对上他的脸。
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周围低低的谈笑声、甚至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全都急速退去,变成一片嗡鸣的空白。
那张脸。那张我曾在深夜无数次凝视过,指尖触碰过眉骨和唇角,在梦里清晰又模糊的脸。
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了些,褪去了少年最后的柔软,添了成年男性的硬朗。但那双眼睛,微微内双,看人时习惯性地先垂下视线再抬起……还有他微微抿着嘴唇时,左边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向下的小习惯……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手里的咖啡勺“叮”一声,轻轻磕在了杯碟上,声音细微,却在我听来震耳欲聋。
他看到了我。目光先是带着确认的探寻,随即,也凝固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愕然,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惊讶、尴尬、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和我一样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走了过来,脚步有些沉。在我的桌子前站定,阴影投在我面前的小圆桌上。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浆,黏住了我们的声音和呼吸。
好久,我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我的:“……陈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紧:“……林茜。”
两个字,把我的记忆和现实狠狠地焊接在了一起。
陈默。对,他叫陈默。我怎么就忘了呢?柳姨,柳玉华。他的母亲,我的“柳姨”。而陈默,是我大学时的恋人,是我的……前男友。
我们分手,是在五年前。没有狗血的背叛和争吵,只是毕业季后,关于未来的方向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他想去南方那座充满机会但也压力巨大的城市闯荡,而我希望留在本地,守着父母,过一种更安稳的生活。年轻气盛,谁也不肯妥协,都觉得对方不够爱自己,不肯为彼此牺牲。在一次激烈的、彼此都说了重话的争执后,我们筋疲力尽,选择了放手。
删除联系方式,退出共同群聊,像两艘驶入不同航道的船,刻意地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头两年,午夜梦回时,心还会细细密密地疼。后来,工作忙碌起来,生活被新的琐碎填满,那段感情被时间压成了记忆书里一枚薄薄的、不敢轻易翻看的书签。
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这枚书签重逢。
“你……”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最后还是他先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我妈说……林阿姨的女儿。”他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我低下头,看着咖啡表面已经消散的拉花,“柳姨从没提过她儿子叫什么……我妈也只知道你叫‘陈默’。”
原来,“知根知底”是这个意思。我们确实知根知底,知道对方爱喝什么咖啡,知道对方生气时是先沉默还是先爆发,知道对方左边肋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但也正因如此,此刻的“知根知底”,才显得如此讽刺和难堪。
服务员过来询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点了一杯美式,我没心思再要别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我记得他当年义无反顾地南下了。
“去年。”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泛白,“那边……发展是不错,但总像漂着。爸妈年纪也大了,就回来了。”
“哦。”我点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他过得好吗?显得虚伪。问他有没有新恋情?更不合适。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忽然说,目光很快地在我脸上掠过。
“你变了点。”我实话实说,“比以前……稳重了。”
“是吗?”他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没加糖也没加奶,我记得他以前总要加一块方糖。
又是沉默。但最初的震惊和尴尬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来。我们看着对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已然陌生的成年人,努力辨认着曾经最熟悉的那个少年的影子。那些一起挤图书馆占座、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吃路边摊、一起为未来傻傻规划的时光,猝不及防地涌回脑海,带着褪了色的温暖和清晰的酸楚。
“没想到,阿姨们会……”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种无奈的哭笑不得。
“是啊,太荒唐了。”我附和,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荒唐吗?当然。可除了荒唐,是不是还有一点……命运弄人的唏嘘?
我们开始尝试着聊一些安全的话题。工作、城市的变化、共同认识的同学的近况。语气客气而疏离,像任何一对久别重逢的普通老同学。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一句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旧日调侃的变调,都能让平稳的对话泛起微妙的涟漪。
我知道了他在那座南方城市打拼的艰辛,也知道了他在行业里的成绩和困惑。他知道了我工作的琐碎和成就,也知道了我爸妈身体近况。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感情生活,绕开了分手后各自独自捱过的那些艰难时刻。
时间在这种奇怪的气氛中流逝。咖啡续了一次杯。
当话题再次陷入短暂的停滞时,他看着我,忽然很认真地问:“林茜,当年……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波动,那里面或许有遗憾,有追问。但我知道,我也必须让他知道,有些河,流过就是流过了。河床还在,风景已殊。
他怔了怔,随即了然,眼底那点微光黯了下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都清楚,五年的时光横亘在那里,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容颜和身份,还有心境、阅历,以及对生活、对感情的理解。那个曾让我们相爱又分离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再重要,但我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们。破镜重圆的故事固然动人,但现实中,更多时候,破镜就是破镜,勉强拼合,裂痕也永远都在,照出的都是变形的影像。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几乎同时提出“时间不早了”。
他坚持买了单,就像柳姨嘱咐的那样。我们站起身,一起走出咖啡馆。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我拒绝。
他也没再坚持。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完成了一场荒诞剧目的演员,即将卸妆散场。
“那……再见,林茜。”
“再见,陈默。”
没有说“常联系”,也没有说“保重”。我们都知道,这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平静的告别。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没有回头。走出一段距离,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脏后知后觉地,闷闷地疼了一下。不是撕心裂肺,更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旧伤疤,那种钝钝的、熟悉的痛感。
回到家,我妈立刻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聊得还好吗?小陈人是不是不错?”
我看着我妈满是期待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又好笑,又有点心酸。她老人家为了我的幸福,机关算尽,却算不到命运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我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这个动作让我感到一些支撑。
“妈。”我说。
“嗯?”
“人见到了。聊了。”我顿了顿,选择了最真实也最简单的说法,“是陈默。我大学时候的那个陈默。”
我妈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哪个陈默?……大学?等等!你是说……你以前谈过的那个?柳玉华的儿子?天啊!这……这……”
她“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世界真小”的感慨,最后化为浓浓的担忧,看着我:“那你们……?”
“我们好好聊了聊。”我拍拍她的手,尽量让语气轻松,“像老同学一样。然后……就再见了。”
我妈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更多情绪。但我已经平静了。或者说,我必须让自己平静。
“妈,以后……别再张罗了,顺其自然吧。”我轻声说。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我的肩膀:“行,妈知道了。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般回放。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谨慎的对话,那句没有问出口的“如果”,还有最后平静的“再见”。
没有怨恨,也没有重燃的火花。有的只是一场意外的邂逅,和一场正式的、迟来的告别。我们终于为那段青春岁月,画上了一个虽然意外,但或许是最好的句点。
有点遗憾,但不后悔。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原来,有些人的重逢,不是为了再续前缘,而是为了让彼此真正地放下,好好地,走向没有对方的、各自的未来。
这样,也挺好。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月色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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