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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钥匙递给工人,然后从我身边挤进门,全程没看我一眼。
两个工人看看我,又看看她,中年男人试探着问:“那……我们先下去搬?”
“去吧。”沈清桐说,“安装说明书在箱子里,按图纸装就行。”
工人进了电梯。我关上门,看着她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豆浆油条——都是双人份。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什么意思?”她脱下外套挂好,“吃早饭吧,给你带了豆浆,甜的。”
“沈清桐。”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景明,我想通了。你不让念念来,我就不离。反正协议还没签,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这房子我有份,我儿子就有权来住。”
“你这是耍无赖。”
“对,我就是耍无赖。”她在餐桌旁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你不同意念念来,我就不同意离婚。拖呗,看谁拖得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这三年里,她一直是温柔的、体贴的、甚至有些隐忍的。她从没这样强硬过,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接念念来吗?”她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慢,“不只是因为我想他。是因为我爸妈身体越来越差了,我爸高血压,我妈糖尿病,照顾一个十岁的男孩力不从心。上个月念念在学校踢球摔伤胳膊,我妈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对不起孩子。六十多岁的人,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缴费、拍片子……我听着心疼。”
她放下油条,豆浆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林景明,你没当过父母,你不懂。那种感觉……孩子在电话里哭着说‘妈妈我疼’,你却在几百公里外,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把他接来,但不一定要住家里。”我说,“附近有暑期托管班,全托的那种。”
“然后呢?晚上接回酒店?周末带他出去玩再送回酒店?”她摇头,“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孩子需要的是家,不是临时住处。”
“可这里不是他的家。”
“那哪里是?”她的声音提高,“我爸妈家?那是外公外婆家。程浩家?他早就再婚有孩子了。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
她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哭:“林景明,这三年我努力想把这个地方变成我的家。我换窗帘,买地毯,在阳台上种花,厨房里每一个碗筷的位置都是我精心摆好的。我以为时间长了,这里就会有我的气息,我的痕迹。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只要你不接受念念,这里就永远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个租客,还是个随时可能被赶走的租客。”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工人的说话声和家具搬动的声响。沈清桐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师傅,这边,客房在这边。”
两个工人抬着一个扁平的大纸箱进来,上面印着儿童床的图片。后面还有一个细长的箱子,是书桌。
我看着他们在客房里拆箱、组装。螺丝刀的声音,敲打声,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沈清桐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指挥一下:“床头靠窗吧,光线好。”
一个多小时后,儿童床装好了,天蓝色,有汽车图案。书桌是白色的,带书架和抽屉。工人又把原来的旧家具挪到角落,新家具摆在房间中央。
“好了,您检查一下。”中年工人说,“床挺结实的,孩子爬上爬下没问题。”
沈清桐付了钱,送工人出门。回来时看见我站在客房门口,盯着那张崭新的儿童床。
床上还没铺被褥,裸露着蓝色的床板。书桌空荡荡的,等着书本和文具来填满。这个房间突然就有了“儿童房”的样子,虽然只有一个书架、一张床、一张桌子。
“满意了?”我问。
她没回答,走进房间摸了摸书桌边缘,检查有没有毛刺:“下周末念念就来了。他的衣服、玩具、书本,我会慢慢搬过来。你放心,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你单方面决定了所有事。”
“对。”她转过身看我,“因为和你商量没用。林景明,这三年我什么事都和你商量,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我就不做。但这次不行。念念的事,没得商量。”
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那是母亲保护幼崽时的眼神,原始,本能,不容置疑。
“如果我坚持不让呢?”我问。
“那就法庭见。”她说,“离婚官司打起来,法官也会考虑孩子的需求。一个母亲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这诉求不过分。”
“你咨询过律师了。”
“咨询过。”她坦然承认,“律师说,我的胜算很大。毕竟,我只是想接儿子来过暑假,不是要分你一半房产。”
我笑了,笑出声来。真有意思,结婚三年,我们第一次这样剑拔弩张地谈判,居然是为了一个还没住进来的孩子。
“沈清桐,你变了。”
“不。”她摇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这三年我装温柔,装体贴,装成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但我有过去,有儿子,这是事实。你接受不了,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她说得对。这是她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们之间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被温情掩盖了三年。
现在盖子掀开了,底下是赤裸裸的现实。
儿童床装好的第二天,沈清桐开始往家里搬孩子的东西。
先是衣服。她买了个简易衣柜,放在儿童床边,里面挂满了男孩的衣物:T恤、短裤、外套,从春到秋,尺码从120到140,看得出是逐年积攒的。很多衣服还很新,吊牌都没拆。
“有些是买大了,想着他长个子了穿。”她整理衣服时说,“有些是打折时买的,划算。”
然后是玩具。几个整理箱,里面装满了乐高、汽车模型、恐龙、绘本。她把这些箱子塞到床底下,说:“念念现在不太玩玩具了,但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
最后是书。她把那个蓝色书架填满了,还摆不下,又在书桌上摞了一堆。《十万个为什么》《昆虫记》《哈利波特》系列,还有几本小学数学竞赛题。
客房越来越满,我的空间越来越小。不只是物理空间,还有心理空间。每次经过那个房间,看见那些属于另一个男性的物品——即使那只是个十岁男孩——我都觉得像是有人在慢慢侵蚀我的领地。
周三晚上,沈清桐在客厅打电话。她戴着耳机,但声音还是漏出来:“嗯,下周六的火车……你送他到车站就行,不用进站……我知道,谢谢你了程浩。”
程浩。她前夫。
我坐在书房里,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她的声音,温柔的,带着点客套的疏离。
“生活费我会按时打……不用,念念的开销我承担……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挂断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走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她和一个男人,中间站着个小男孩。男人应该就是程浩,长相普通,但笑得很开朗。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缺着门牙,被两人牵着手,脚离地荡起来。
照片里的沈清桐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笑得特别灿烂,眼里全是光。
听见我走近的脚步声,她迅速按灭手机屏幕,抬头看向我:“下周六,念念到。程浩送他去高铁站,我去接。”
“嗯。”
“那天你能回避一下吗?”她问,“孩子第一次来,可能会认生。你不在的话,他能放松点。”
我略一思索:“我那天加班。”
“好。”她站起来,“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完成一项任务。她转身走进客房,轻轻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来回走动,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检查,看看还缺什么。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沙发换了新靠垫,是她上周买的,印着卡通图案。电视柜上多了个相框,里面是沈清桐和儿子的合影。空调遥控器下面压着一张儿童暑期计划表,写着“上午:作业/阅读;下午:户外活动/兴趣班;晚上:自由活动/睡前阅读”。
这个家正被一点点改造成适合孩子住的样子,而我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不想拦。
不,不是拦不住,是懒得拦了。
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又涌了上来。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全是工作相关的。我机械地回复、处理,把注意力死死钉在数据和方案上。
至少工作是有逻辑的。投入产出比、成本控制、风险评估、预期收益……一切都可计算,可预测。
婚姻不是。感情不是。
深夜十二点,我刚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正要关机,突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浏览器,搜了“继子女抚养权纠纷”。
跳出来的案例很多。有个案子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再婚夫妻,女方带着和前夫生的孩子,婚后孩子主要由外祖父母照顾,女方想接孩子同住,男方不同意,女方起诉离婚并要求获得抚养权。
判决结果:准予离婚。财产分割没争议。关于孩子抚养权,法院认为孩子长期随外祖父母生活,已形成稳定环境,且男方没有法定抚养义务,所以判孩子仍归女方抚养,但维持现有安排,没支持女方接孩子同住的请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删了浏览记录。
窗外夜色浓重。主卧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长的光。沈清桐应该也没睡。
我们像两个困在孤岛上的囚徒,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风暴。
周五,公司出了点事。
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临时要求更换材料规格,导致成本大幅上涨。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景明,这个项目你跟了半年,现在出这种纰漏,怎么跟客户交代?”
“是我的疏忽。”我说,“我会重新做方案,尽量控制成本。”
“控制?怎么控制?”老板把文件摔在桌上,“合同都签了,现在换规格,差价谁出?我们吗?这单本来利润就薄,这么一搞,不亏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确实是我的错。这周心神不宁,审核时漏看了一项关键条款。
“项目奖金别想了。”老板摆摆手,“能把亏损补平就不错了。景明,你最近状态不对,家里有事?”
“没有。”
“没有就好。出去吧,明天我要看到新方案。”
回到工位,助理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林总,没事吧?”
“没事。”我说,“把项目资料再发我一遍,所有版本都要。”
整个下午我都在改方案,想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压缩成本。但数字不会骗人,不管怎么调,这个项目至少要亏二十万。二十万,差不多是我一年的奖金。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沈清桐发来的微信:“明天念念到,我早上九点去高铁站。你如果回来晚,记得锁门。”
简短、事务性,没有称呼,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
我回了一个字:“好。”
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时我望着窗外的城市。这个我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突然变得很陌生。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热闹得很,又空得很。
到家快十点了。沈清桐已经睡了,主卧门关着。客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里面已经布置妥当。
蓝色的床铺好了,印着太空图案的床单被套。书桌上摆好了台灯、笔筒、几个汽车模型。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墙上贴了张世界地图,还有几张儿童画,画着太阳、房子、手牵手的火柴人。
其中一张画底下写着:“我的妈妈。”画里的女人长发飘飘,穿着裙子,笑得嘴巴咧到耳根。
我站在房间中央,闻到了新家具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孩子的气息——也许是洗衣液的味道,也许是某种儿童护肤品的香味。
这个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它的主人。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经过主卧时,我停了一下,最终没敲门。
浴室镜子上贴了张蓝色便利贴:“明天我会早点出门,不用做我的早餐。”
我撕下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脸倦意。
洗完澡躺上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我点开微信,翻到和沈清桐的聊天记录。
往上滑,滑到三个月前。那时候我们还会互相问“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路上小心”。再往前,半年前,她会给我转发搞笑短视频,我会回她表情包。一年前,我们还会说“晚安,爱你”。
那些聊天记录像一部快退的电影,看着温度一点点降,字数一点点少,表情一点点消失。
最后停在今天:“明天念念到,我早上九点去高铁站。你如果回来晚,记得锁门。”
“好。”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那个叫沈念的十岁男孩就要来了。他会住进那间蓝色的儿童房,用那张书桌写作业,在那张床上睡觉。他会叫沈清桐“妈妈”,叫我“林叔叔”。
然后呢?
然后暑假结束,他回去上学?还是沈清桐会找新理由让他留下?转学?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完整的家庭环境?
然后程浩会不会以看孩子为由来家里?一次,两次,渐渐频繁?
然后我的生活会被一点点挤占,最后彻底变成外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今晚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看手机,七点半。起床开门,看见沈清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门口换鞋。她穿了条浅绿色的裙子,化了淡妆,头发梳得很利落。
看见我,她动作顿了顿:“吵醒你了?”
“没有。”我说,“现在就去?”
“嗯,高铁九点半到,路上可能会堵。”
她背上包,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走了。”她说。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叮咚”一声到达,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这个家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走进客房,坐在那张蓝色的儿童床上。床垫很软,坐下去会微微下陷。书桌上的汽车模型在晨光中泛着塑料的光泽。世界地图上,中国的位置被贴了颗红色五角星。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那个十岁男孩的到来。
而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也许永远准备不好。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合上时,我看见门后贴了张纸条,是沈清桐的字迹:“念念,欢迎回家。”
回家。
这个词刺痛了我的眼睛。
沈念是周六上午九点半到的。
我没去高铁站,但也没加班。我去了公司,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开着,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桐发来一张照片:高铁站出口,她蹲着,紧紧抱着一个男孩。男孩穿着蓝色T恤和短裤,背着小书包,脸埋在她肩头,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配文:“接到了。”
我放大照片看。男孩的胳膊环着沈清桐的脖子,很用力,手指都攥得发白。沈清桐闭着眼,嘴角上扬,但眼角有泪痕。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中午我点了外卖,吃了几口就扔了。下午三点,我离开公司,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经过公园,经过商场,经过游乐场,最后停在一个小学门口。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
我想象着沈念的样子。十岁,四年级,喜欢看书,踢球摔伤过胳膊。从照片看,个子不高,瘦瘦的。不知道他长得像谁,像沈清桐还是像程浩。
四点半,我开车回家。在小区停车场坐了半小时,才上楼。
开门时,屋里很安静。我以为没人,换鞋时却听见客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沈清桐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个抽屉放你的内衣袜子,这个放T恤,裤子挂在这里……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一个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喜欢。”
“饿不饿?妈妈给你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我站在玄关,没往前迈步。
客厅里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滑板斜靠在墙角,一双小小的运动鞋摆在鞋柜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乐高。
客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能看见沈清桐蹲在衣柜前整理衣服的背影,还有男孩坐在床边的侧脸。
他确实很瘦,胳膊腿都细细的,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辆汽车模型。
“念念,晚上想吃什么蔬菜?”沈清桐问。
“西兰花。”男孩答,声音很轻。
“好,妈妈给你做蒜蓉西兰花。”
沈清桐站起身,一转身就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又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回来了?”
男孩也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大,像极了沈清桐,但鼻子和嘴巴却像另一个人。他盯着我看两秒,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抠着手里的车轮。
“这是林叔叔。”沈清桐走过来,手搭在男孩肩上,“叫叔叔。”
男孩没抬头,含糊地喊了句:“叔叔好。”
“你好。”我说。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沈清桐站在我和男孩中间,像一道隔开我们的墙。男孩始终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着模型的轮子。
“我去做饭。”沈清桐说,“念念,你先自己玩会儿,看看书或者拼图,好不好?”
“嗯。”男孩点点头。
沈清桐去了厨房。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男孩还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声音填满了房间,可尴尬一点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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