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天,西北高原的风已经刮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兰州军区机关大院里,一辆军用吉普刚刚熄火,一个身材不高、脚步很快的中将匆匆走下车,连大门口挂起的彩旗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这人就是新任兰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
迎接的队伍排得很长,鼓点震天,横幅鲜艳,可他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礼炮声里,他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就往会议室走,留下一片尴尬的笑声。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司令怎么这么冷?”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就是那位在中原突围里杀出来的皮猛将,脾气一直这样。”
皮定均的“不近人情”,不是从兰州军区才开始的。早在战争年代,他就以性子直、说话冲出名。到了1969年,他已是年过半百的开国中将,打过长征、抗日、解放战争,又经历过朝鲜战场,按理说该圆滑一些了,可在处理人情往来这件事上,他仍旧不打算妥协。
1969年10月,根据中央决定,皮定均调任兰州军区司令员。兰州军区的地盘极大,从黄河上游到边境戈壁,跨度惊人。当时对外形势紧张,珍宝岛冲突刚过去不久,西北方向的防务显得尤为敏感。新司令一到任,先干的不是走访,也不是拜会,而是拉开了一个长达近两个月的党委扩大会议。
有意思的是,就在皮定均忙着“接管”兰州军区的时候,老司令员张达志还在部队的连队、团里跑。按惯例,新旧司令之间,总要当面交接一下,彼此见个面,既是礼节,也是组织生活中的一个程序。可这一回,程序被打断了。
张达志是兰州军区的首任司令员,从1955年军区组建起,他一干就是14年。出身贫寒,穿着朴素,常穿一件打过补丁的旧军装,干部战士都叫他“布衣将军”。这样的司令员,离任时给军区留下了七千多万资金积累,在当时是很惊人的数字。新装备、修营房、办军属医院,这些钱都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1969年珍宝岛战斗之后,东北方向压力骤增,高层调动频繁。几个月后,张达志被调离兰州军区,另有任用。兰州军区司令员的位子空了出来,刘伯承元帅向毛泽东推荐了皮定均。这位在刘伯承麾下闯荡多年、以敢打硬仗出名的中将,就这样被推上了西北大军区的第一线。
按时间节奏推算,张达志接到新的任命后,应当先回兰州军区,把工作交接清楚,再离开原岗位。但皮定均不愿意等。他更在意的,是尽快理顺部队建设和作战准备。他一边开会,一边布置工作。等到张达志准备回兰州时,新司令已经坐在一辆北京吉普上,往荒凉的边境去了。两位司令员没能面对面交接,人情上的欠账,就这样被定格在一封简短而坚定的电报里。
电报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祝贺、感谢以及工作上的说明,没有寒暄废话。熟悉两人经历的人都明白,这并不意味着两位将领之间有矛盾,而是性格、习惯不同。张达志习惯“以身作则、以俭立威”,慢慢把军区基础打牢;皮定均则偏向“当机立断、先抓边防”,把精力压在最可能出事的地方。
一、“眼见为实”的司令员
对于兰州军区这样一个以边防为主的大军区,新司令最关心的是什么,很快就表现出来了。皮定均最看重的,是“眼见为实”。
他听汇报时很少耐心坐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听人讲,很容易打断对方:“别光说,带我去看看。”据时任军区副司令员胡炜回忆,皮定均对口头汇报兴趣有限,更习惯自己到一线察看阵地、道路、营区布局。他甚至连地图上的红线都不太放心,非要到现场踩一踩。
在交通工具的选择上,这位中将也很有特点。他不喜欢乘坐火车,觉得速度和机动性不够,反而偏爱飞机和汽车。组织给他配的轿车,总是崭新的,因为他基本不用,出门视察一律选择北京吉普。那几年,军区后勤部门统计,他把吉普车用坏了四辆,基本上保持着“一年一辆”的节奏,而那辆备用轿车,几乎成了摆设。
有人觉得这样太“浪费”,也有人暗里佩服:一个军区的主官,能在戈壁滩上颠簸几千公里,亲自看前沿阵地,这股劲在当时并不少见,但要坚持到这种程度,也不是人人能做到。
1969年12月的一天,皮定均决定前往额济纳旗一线视察。额济纳当时是极为重要的地区,不但担负着边防任务,也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安全密切相关。西北的天空、荒漠、铁路、公路、防空阵地,在这片区域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防护网。
陪同他一同出发的,有军区作战部副部长尹志超。尹志超1955年授大校军衔,1961年晋升为少将,在作战部干了多年,熟悉西北地形地貌。出发那天,两辆北京吉普停在军区大院里,风卷着黄沙呼呼地往车窗上拍,尹志超一上车,就开门见山谈行车顺序。
按惯例,警戒和引路车辆要开在前面,主官的车须跟在后面,既便于保护,又有预警作用。一旦前车遇到坎坷、障碍,后车还能提前减速或者绕行。这样的安排,早就在部队的行车安全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
尹志超很直接:“首长,您的车在后头,我的车在前头。”皮定均却摆摆手:“我要坐前面。”他不单只要坐第一辆车,还坚持坐前排。
二、“我死了没关系,你死了可不行”
西北的公路大多笔直,却并不平坦。砂石路、暗坑、迎面而来的重型卡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酿成事故。兰州军区里,关于行车安全的讨论并不是纸上谈兵,前任司令员在路上的遭遇,就是最直接的教训。
有一次,尹志超忍不住把话说得很重:“首长,在车队里抢着开在前面,军区已经吃过亏了。张达志司令员当年就是跑在前头,被一辆大车撞了个正着,受了重伤。结果,原定的视察任务也只好中断。”
这不是危言耸听。张达志在任时,经常深入一线,有一次就是因为在陌生路段的最前车,遇上一辆重型货车,避让不及发生碰撞,身体受到严重伤害,被紧急送往医院,后面的安排全部打乱。那次事故,在军区内部提起时,大家都很沉重。
想到这段往事,尹志超升起一种责任感。他当场提高了音量:“你对你不负责任,我要对你负责任。我死了没关系,你死了可不行,因为你是大军区司令员!”这话说得很硬,也很真。
车厢里顿时有些沉。半晌,皮定均抬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想跟在后头吃灰。”话不长,却露出他的执拗。沙石路面上,大车扬起的灰土能遮住半个车头,坐在后车里,能见度大幅下降,对观察沿途地形、道路情况确实不利。
尹志超耐着性子解释:“你可以拉开距离,保持安全间隔。”皮定均却摇头:“你的车挡着,影响我观察。”语气平平,态度却很坚决。
争执一时难分高下,两人从院门口一路谈到出城,谁也不肯轻易让步。尹志超了解这位司令员的脾气,知道硬顶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他只好退了一步,提出折中方案:在陌生地段,由他打头阵;在回程路上,或者已经走过的熟路上,再让皮定均坐在前车。
这种安排,看似折衷,实际是一种无奈的平衡——既要兼顾首长的性格和工作方式,又要尽量减少风险。不得不说,这在当时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争车顺序的问题刚压下去,又冒出一个座位的问题。按警卫工作规定,首长应坐后排,警卫员坐前排,通过身体遮挡、观察视野、应急处置等方式,为领导增加一道安全保护。而皮定均视察途中,每次下车检查再上车,习惯性就往副驾驶一坐。
警卫员苏灿杰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首长,按规定,您得坐后头,前座风险太大了。要是遇到坏人,或者翻车、撞车,前面是第一下子挨的。”他话说得很直白,心里是真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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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定均却摆手:“坐后面像坐轿子,什么都看不见。”一句话,把他的考虑说得很透。他宁愿自己多冒一点风险,也要把沿途地形看清、把问题找准,这种侧重,放在和平年代看似有些“固执”,但在那个防务压力巨大的节点上,也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苏灿杰见他已经系好安全带,身子坐得笔直,只能悻悻地回到后排。车队发动,飞快驶出市区,一路向戈壁深处开去,风沙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值得一提的是,争执并没有影响视察的节奏。一路上,尹志超在前车通过电台,结合地图不断介绍不同路段、河谷、山梁的特点,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作为机动兵力的集结地,哪里道路狭窄必须增加观察哨。这些内容,既有战术层面的考虑,也有后勤补给的现实约束。
皮定均侧耳听着,有时突然示意停车,下车走几步,甚至俯身抓一把沙土,看看土质、颗粒大小,判断车辆通行能力。他不爱长篇大论,却通过这类细节把战时的经验移植到和平时期的边防部署中。
多年以后,尹志超在回忆录《皮定均在西北》中写到这段经历时,仍旧记得那句“我不想跟在后头吃灰”。书里没有拔高,也没有抒情,只是把那天在车上的争执——带着一点火气、带着一点担忧——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三、“不务正业”的打猎与不肯拖延的性子
如果只看工作上的严厉,很容易把皮定均想象成一个一板一眼、几乎没有生活爱好的人。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在繁重的军务之余,他有两件一直坚持的事:打猎和钓鱼。
打猎的习惯,是从战争年代带下来的。早年在山林密布的战区活动,部队缺少补给,有条件的时候,战士们会在驻地附近打些野味补充口粮。久而久之,这项求生技能在部分指挥员那里,变成了一种帮助放松神经的活动。对皮定均而言,拿着枪在山沟里走一圈,比在招待所里打牌更能让大脑换个状态。
他常说:“别人打牌、跳舞也是放松,我打猎也是放松大脑。”这话听上去带点倔强,实际上透露出一种不愿随大流的个性。他不太在意旁人怎么评价,只要认为不影响工作,甚至对观察地形、熟悉环境有帮助,就会坚持做下去。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细节也反映出他的工作方式。喜欢打猎的人,对地形、风向、隐蔽条件往往格外敏感。皮定均在边防视察中,经常把这些猎场上的经验“顺手”用到军务上,哪里地势有利、哪里若发生战事利于防守,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试想一下,当这样的人坐在第一辆车、第一排座位上时,心里想的并非单纯的“站在最前面”,而是希望一路上少漏一个观察点。
与“不务正业”的指责相比,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效率近乎苛刻的要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今天能办好的事,绝对不会拖到明天”。这不是说说而已,在他后来的一次出行中,甚至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1976年,东南沿海的东山岛准备进行一次三军联合演习,这类演习对当时的解放军而言意义重大。皮定均受邀参加,以大军区主官的身份到现场观摩、协调。那一年,他已经快60岁了,但行程依旧排得很满。
根据安排,他乘坐飞机从福州起飞,中途在漳州机场短暂停机,然后再换乘直升机飞往东山岛。那天漳州一带的气象条件非常糟糕,云层低,能见度差。直升机团副大队长汤怀礼凭经验判断,这种天气下执行专机飞行任务,风险偏大,当面提出建议,希望等气象条件好转后再起飞。
这类提醒,在部队飞行中其实很常见。飞行员习惯从安全角度考虑问题,会更谨慎一些。可面对劝阻,皮定均却从另一个角度反问:“在战场上遇到恶劣天气,也要等天气转好再飞吗?”一席话,把讨论一下子拉回到了“战时标准”。
客观地说,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新中国空军在朝鲜战场初次亮相时,飞行时间远不如对手,装备差距也不小,但在极其艰苦的环境里仍旧硬着头皮起飞、迎战。很多老飞行员都记得,那是一段在云中摸索、在敌机与高炮夹缝中求生的岁月。
只是,1976年的这次飞行,与当年的战场终究不同。虽说演习重要,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战争。若严格从安全角度权衡,完全可以等到天气稍有好转再启动任务。遗憾的是,在皮定均的性格中,“不能拖”这根弦,比“多等等”更紧。
直升机最终还是起飞了。离地不久,飞机在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中与山体相撞,机上14人全部遇难,无人生还。消息传回部队,不少与他共事多年的干部沉默许久,说不出话来。
事故发生后,有关部门对飞行事故进行了调查,对气象预报、飞行计划、安全把关等环节逐一分析,形成了一系列更为严格的制度和教训总结。皮定均的部分骨灰被撒在了遇难的灶山上,西北战友闻讯,无不唏嘘。
四、西北风沙里的两种身影
回望1969年至1976年这段时间,兰州军区的两个身影在不少老兵的记忆里交替出现:一个是节衣缩食、积下七千多万资金、被称为“布衣将军”的张达志;一个是用坏了四辆北京吉普、宁愿坐前排冒险也要看清边防线的皮定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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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司令员的风格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基层连队、边境哨所、演习阵地。他们对人情礼数的看重程度不同,对风险的取舍方式也不一样,但在关键节点上,都没有选择离前线太远的位置。
比较之下,更能看出当时大环境的压力。1969年,珍宝岛冲突让全国意识到边防的紧张程度,兰州军区西北一线虽然没有爆发类似规模的边境武装冲突,却一直处在高戒备状态。大范围的戈壁、山地、河谷地带,交通线路有限,一旦局势变化,部队机动能力直接决定应对速度。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司令员愿不愿意、敢不敢经常跑到前沿阵地,不只是个人习惯问题,更涉及整个军区的备战气氛。皮定均一再要求“眼见为实”,其实也是在不断给下级传递信号:战备工作不能停留在纸面上,更不能只看汇报材料。
再看那次关于行车顺序的争执,也就不难理解。站在规章制度角度,尹志超和苏灿杰的考虑都非常专业:车队里领导坐后排,前车打头、后车跟进,能最大限度规避危险,前任司令员的事故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从风险控制的角度说,这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而从皮定均的角度,他更在意怎么把边防线看仔细、把地形记牢。他宁可加大个人风险,也不肯让视野被挡住。两种考量撞在一起,就成了那句“我死了没关系,你死了可不行”和“我不想跟在后头吃灰”的对话。
这种张力,说到底是那个年代许多指挥员身上的共同特点:一边强调安全,一边又主动往危险处靠拢。经历过战争洗礼的人,往往把这种选择视作本能,很难完全以平时标准衡量。有人感慨,这种性格在战时是优点,在和平时期有时却会酿成悲剧。
1976年那场飞行事故,更是让这种矛盾凸显到极点。一方面,演习本身对部队建设极为重要,尤其是三军联合行动,对指挥、协同、后勤保障都是巨大考验;另一方面,恶劣天气条件下的飞行风险显而易见,飞行员的谨慎并非多余。
如果把这两端拉开,能看到一种毫不含糊的态度:在军事指挥员心里,“时间”和“安全”之间,往往更倾向于前者。当天能看到的阵地、当天能调整的部署、当天能参加的演习,似乎都不应该推到明天。这种想法的好处显而易见,坏处也同样清晰。
从历史事实来看,皮定均在兰州军区的那些年,确实推动了不少边防基础建设和战备部署工作。许多后来被证明极其重要的道路勘察、阵地选择,都与他那一趟趟“坐前车、坐前排”的视察密切相关。而他个人的生命轨迹,也在一次“不肯等待”的飞行中戛然而止。
很多年后,西北一带的老部队在讲起这两位司令员时,常会提到几个画面:一个穿着旧棉衣、在仓库里查账的身影;一个戴着军帽、站在吉普车旁抬头望向远处山梁的背影。风沙漫天,戈壁寂静,车轮印子很快被风抹平,但那种对职责的固执和对边防线的敏感,却长久地留在了口口相传的讲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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