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深秋凌晨,六岁的马金库坐在炕角,借微弱灯光看着父亲挥拳殴打母亲,他的左眼被误伤,视线从此留下一抹轻微的斜度。那一夜的嚎哭与酒味,是他对“家”的最初记忆。
父母终究离散,判决书把他交给了酗酒成性的父亲。父亲很快再娶,继母冷漠又暴烈。饭菜常被扣留,冬夜打骂成常态。小小年纪,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在角落里保护自己。
六岁那年,父亲因伤人致死被执行死刑。马金库转到母亲身边,才第一次吃上热饭。可好景难久,母亲再婚,继父嫌这个有斜视且沉默寡言的孩子晦气,家中冷言冷语如影随形。马金库不吭声,成绩却总是年级前三,唯有课堂能让他短暂忘却家门口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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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初中后,学费成为新的矛盾点。“要不你别念了吧,家里供不起。”继父随口一句,像锤子砸在男孩心上。十四岁那年,他收拾书包,对老师说:“我不读了。”那一刻,他把优等生的光环亲手摔碎。
退学后,互联网闯进他的世界。网吧的昏暗灯光、耳机里的枪声,成了麻木自己的良方。屏幕另一端,一个自称“小影”的女孩让他短暂尝到被理解的滋味。“有你在,我不怕。”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几个月后,女孩无声离线,好友列表里再没亮起她的头像。
孤独像湿冷的雾气,一层层包住他。二〇一一年春,他在北京一家小饭馆打杂,住工棚、吃剩菜,老板一句呵斥便要他跑上跑下。五月二十二日清晨,本想补觉的他被叫去卸车,心里那根名为“尊严”的弦骤然绷断。冲动之下,他往厨房粥桶里掺了安眠药,幻想众人昏睡、自己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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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却只让同事头晕呕吐,未能成事。入夜,他刚合眼,又被老板儿媳推门而入:“还愣着?去照看孩子!”讽刺与咆哮交错,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一把用于劈柴的斧头,就在手边。数分钟后,院子只余血迹与死寂。
他拖着尸体到偏房,翻出几千元现金,当晚便离京返乡。路上,他给昔日网吧朋友发信息:“如果我不在了,记得把号送人。”之后,他本想用一根麻绳结束自己,但凌晨三点,警笛亮起,民警破门而入,逮捕了满手血迹的人。
审讯室里,他对警员说得最多的词是“无所谓”。检方指控他故意杀人、投放危险物质,案卷厚得惊人,却找不到一句认罪求情的文字。唯一的解释,是他那句低哑的喃喃:“活着太累。”
二〇一二年八月,北京市第二中级法院开庭。面对冷冰灯光和围观人群,他没有申辩,也不求轻判。宣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之前,法官问他是否还有话要说。他抬头,嘴角扬起:“感谢法官,我早想解脱了。”随即俯身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旁听席窃窃私语,死者家属哭声难抑,记者按下快门。可无论镜头怎样捕捉,都找不到悔恨的泪痕。有人愤怒,骂他冷血;也有人疑惑:是什么把一个曾经的优等生逼到绝路?
审理材料给出一条线索:自幼家庭暴力、青春期缺乏监护、工作环境的剥夺感,共同浇灌出一颗麻木的心。法庭委托的精神鉴定报告显示,他长期轻度抑郁,并伴随中度社交恐惧,但并不足以减轻刑责。
二〇一三年,死刑裁定尘埃落定,暂予两年缓期。狱中,他少言寡语,日复一日做针线、缝足球,按部就班。倒也奇怪,监管记录里从未出现过他参与斗殴或争执的字眼,只留下一连串“表现良好”的批注。二〇一六年,法院依法律程序将其刑期减为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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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档案记载,他常在图书角借心理学书籍,偶尔还会向狱警请教写作。或许,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为自己摸索答案。至于能否走出那片阴影,谁也无法预判,但他必须活着承担血债,这是对受害者也是对法律的最后尊重。
回到案发现场的那柄斧头,它原本只是柴房里的工具。工具没有善恶,握住它的人却饱含故事。家庭暴力的阴影、社会支持的裂缝、个人心理的崩溃,拼凑出了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试想一下,如果早年有人把他带去心理辅导,如果学校有足够的干预机制,如果社区能对高风险家庭有所察觉,也许走上法庭的就不是一个微笑致谢死刑的年轻人。
法律给了马金库应得的惩罚,却给旁听席上的人留下了沉甸甸的提问:当一个人在临终审判时说“我早想解脱”,这只是他的悲怆,还是社会的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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