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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思 | 喻子涵:苍茫的回声(散文诗·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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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喻子涵,贵州沿河人,现居贵阳。
可 乐
夜郎人离开可乐时回眸一视,留下神秘的 身影。
然后抛弃陈旧的历史,再也不管孰大孰不大。
这个号称“倮姆”的地方,自此从地面走向地下。
两千多年,撮泰吉晃动的面具里,忧伤夹 杂欢乐。
一个声音很熟悉,我喜欢这个尚未消失的词语。
这是他们留给地面的唯一信号。
坝子依然开阔,草木披盖大地,河源仍在流淌。
乌蒙山的苞谷快熟了,洋芋已出土,坪顶的韭菜花正在绽开。
满山饱满的核桃,随时准备敲打海底泛白的石头。
他们知道地面发生的一切。
汉砖里的炊烟忽然升起,活着的夜郎人,
照着火把收拾他们的玉佩和铜镯,
挽起他们的魋结,耕种与狩猎。
火光冲天时,夜郎人通体透明,
聚在他们的城邑,彻夜阿西里西。
立 虎
夜郎的虎必须立起来,眼光才能看到山外,
在似立非立之间,就像一张弓逐渐拉满。
扬起千钧之尾,啸声擦亮利牙,
目光如炬,向世界宣示一个峰巅时刻的到来。
虎追英雄,英雄追虎,
数万大山在他们脚下起起伏伏。
三百年夜郎是一部奔跑的历史,
最终定格于一尊立虎,启示天下大事也启示日常生活。
威猛成为一种仪态,沉潜在泥土深处,
图腾散发着韧性的优雅,延续着精神的血脉。
两千多年过去,虎啸的回声里,
一尊立虎在我的书房成为突出意象,从来没有趴下。
斑纹飘舞,是雪,是月,
虎首凛然,如飞沙,如走石。
呼吸炊烟
从板水到底水途中,远远地看见炊烟了。
炊烟没有消亡,说明村庄还在,火塘还在,泥巴灶头还在,那位主妇还在。
说不定是两代之家,一屋三代,四代同堂……那就一切都会在。
一个村庄还在,炊烟就是一口钟,一支号,一面旗。
炊烟是整个村子的神灵。
在有炊烟的地方,一群人停下脚步,安静下来。
他们呼吸炊烟。有如美味大口咽下,咀嚼草木的香精,再慢慢吐出。
他们写诗、作画,丝丝片片,断断续续,有炊烟的味道,浸染久远的村史。
他们让炊烟回到它的前世,回到枝叶里、
花朵里、木纹里,回到风云际会的山坳、原野和大河两岸。
越画越兴奋,炊烟回到花的魂魄里,回到鸟的鸣叫中。
当炊烟回到山水的雄姿和云烟的曼妙里出不来时,一幅画便让炊烟完成了村庄的嘱托和草木的夙愿。
炊烟有时以火的激情传递生命,有时以一种慢和善的悠闲开示灵魂。
当然,它随时都在为自己和万物勾画一条远方的路。
活着的老物件
走进琢衣博物馆,无数眼睛看着我呢!像祠堂里鼓着双眼的列祖列先。
从今天起,每一种老物件我都叫他老祖宗,绝不许谁喊老东西。
从四面八方的田园、村庄、作坊、机房被驱赶而至的他们,一定乐于安定,喜于会面,长于回忆和讲述。
纺车、织布机、染布机和缝纫机,几千年不厌其烦一丝不苟,合身地塑造出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文人墨客、巫医百工。
那些日夜劳作的织女啊,那些倾城倾国的美人啊,似乎有着无比天然的和谐与默契。
各种灯盏留下的是太阳的信念,一排排烙铁和熨斗坚守的是平正的美德。
从苎麻到一件华服,要在阳光下和月光下、星光下和灯光下,吮吸多少光辉和色彩、多少雾露与体温,才会五彩缤纷?
无须过多盘问,一屋诗人和政治家、民俗学者和历史学家,各说各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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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风》2025年第4期 “诗与思”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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