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风雪,似乎总比别处要更凄冷些。
长林王府的重华院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庭生早已斑白的鬓角。
身后,那个曾名震天下的禁军大统领蒙挚,此刻却佝偻着背,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沾着暗红血渍的粗砺石坠。
“庭生,”蒙挚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父亲……老夫骗了你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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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庭生回首,目光落在那枚石坠上,瞳孔骤然收缩。
“今日北境急报送来,磐石将军……薨了。”
“磐石将军?”
萧庭生心头猛跳,那是军中传说,镇守北境三十载的无名战神。
“是的。”
蒙挚老泪纵横,“磐石,便是你父亲,祁王萧景禹。他没有死在当年的冤狱里,他只是……碎了身子,化作了石,在北边为你我守了三十年的国门。”
01
雪落无声,却重如千钧。
萧庭生身形微晃,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这一生,历经两朝,辅佐君王,见惯了朝堂诡谲、沙场生死,自以为心如磐石,不可动摇。
可此刻,蒙挚的这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五十年来的岁月尘封。
“蒙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庭生的声音发颤,“父亲当年……赤焰军案发,父皇被赐死狱中,尸骨无存。这是梅长苏先生当年翻案时查明的真相,也是陛下亲口所认。”
“那是给天下人看的真相,也是为了保护尚在襁褓中的你。”
蒙挚颤巍巍地走近,将手中那枚石坠递到萧庭生面前。
那是一块极不起眼的青灰色石头,被打磨成了坠子的形状,表面粗糙,显然是手工所为。
石坠上用极其锋利的刻刀,深深刻着一个篆体字“磐”。
笔锋苍劲,力透石背,隐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浩然之气。
“这个字,你父亲年轻时就喜欢写。他说,为君者,当如磐石,安放黎民;为将者,当如磐石,不动如山。”
蒙挚抚摸着石坠,仿佛在抚摸老友的脸庞,“当年梅岭大火,林殊……也就是梅长苏,拼死把你父亲从尸堆里刨了出来。但他身中剧毒,经脉尽断,且成了朝廷钦犯。若他活着现身,不仅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成为朝中宵小攻击先帝、动摇国本的把柄。”
萧庭生双手颤抖着接过石坠,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纹路,一股莫名的血脉悸动在胸腔内炸开。
他自幼丧亲,是靖王萧景琰将他收为养子,是梅长苏教导他读书习武。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孤儿,如今才知,那份幸运背后,是父亲怎样的隐忍与牺牲。
“那他……这三十年来,就一直待在北境?”
萧庭生问,眼眶通红。
“是。”
蒙挚长叹一声,示意萧庭生坐下,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02
“当年,林殊救下你父亲后,曾劝他远遁海外,以此终老。”
蒙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似是在压下喉头的酸涩,“但你父亲拒绝了。他说,赤焰七万忠魂埋骨梅岭,他这个罪魁祸首的‘余孽’,若是苟且偷生,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林燮大帅,有何面目去见那七万将士?”
萧庭生默然。
这就是他的父亲,刚烈到了极致,也温柔到了极致。
“于是,他选择了向北。那时,北境防线空虚,大渝、北燕虎视眈眈。他隐姓埋名,带着一身残病,混入流民之中,充入边军戍卒。”
蒙挚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置身于茫茫雪原的苍凉感,“起初,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总是咳嗽的汉子是谁。但他懂兵法,通阵法,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气度,即便穿着最破烂的羊皮袄,也掩盖不住。”
“后来呢?”
萧庭生忍不住追问。
“后来,大渝犯境。守将无能,全军溃败。就在城破之际,是你父亲站了出来。他一人一剑,立于城头,整肃残兵。那一战,他身先士卒,身中三箭而不退,硬生生守了三天三夜,等到了援军。”
蒙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从那以后,‘磐石’这个名字,开始在军中流传。他从不表露身份,不要功劳,不受封赏,只愿做个偏将,镇守在最苦寒的关隘。”
萧庭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漫天飞雪中,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手握长枪,立在残破的城墙之上。
那是他的父亲,大梁最尊贵的皇子,却过着最苦的日子。
“那母亲呢?”
萧庭生轻声问,“母亲可曾随行?”
蒙挚神色一黯,低下头,“随行。你母亲……她不愿独活。北地苦寒,加之当年生产伤了底子,没过五年,便病故了。她走的时候,正是隆冬。你父亲把她葬在关隘下的向阳山坡上,他说,那里能看见南边的大梁,能看见金陵。”
“他守了一辈子,也想了一辈子。”
03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萧庭生紧紧握着那枚“磐石”石坠,指节发白。
三十年的风霜雨雪,三十年的相思之苦,都被父亲熬成了这枚冰冷的石头。
“蒙叔,”萧庭生突然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既然父亲尚在人间,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哪怕只是让我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给他磕个头。”
蒙挚看着萧庭生,眼中满是怜悯,“这是你父亲的死命令。他说,你是祁王遗腹子,身份敏感。若让人知道祁王未死,且在北境手握重兵,朝中必生大乱。当年的夏江、谢玉虽已除,但觊觎皇权、忌惮长林府的人,从未断绝。他不想让你这辈子活在夺嫡的阴影下,也不想让你被卷入那是非漩涡。”
“他想让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梁臣子,而不是什么‘前朝余孽’的儿子。”
萧庭生眼眶湿润,喉头哽咽。
这就是父亲的爱,隐忍、克制,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又深沉如海。
“那……现在既然他已经去了,为何又要告诉我?”
萧庭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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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挚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层层包裹,慎重地放在桌上。
“因为他走了,但这‘磐石’的使命,还没完成。”
蒙挚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用羊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显是经常被人翻阅。
“这是什么?”
“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北境密档’。”
蒙挚神色肃然,“当年赤焰案,并非只有夏江、谢玉两人主谋。幕后还有一股潜藏极深的势力,这股势力与北燕皇室勾结,意图颠覆大梁。这三十年来,你父亲名为守边,实则在暗中搜集证据,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了这个势力的核心。”
萧庭生心中一凛,翻开册子。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时间、地点,以及各种暗语和书信复印件。
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是如今朝中身居要位的重臣!
“这……”萧庭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父亲在临终前,托人将这本册子和石坠送出北境,交给了我。”
蒙挚目光如炬,“他说,他这口气吊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肃清这群奸佞,还赤焰军一个真正的清白,还大梁一个海晏河清。如今他身子垮了,这把接力棒,该交到你手上了。”
04
萧庭生翻看着册子,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一张巨大的贪腐与通敌网络。
从军备物资的倒卖,到边防布图的泄露,甚至涉及到了几次针对太子的暗杀阴谋。
“这……这简直是要动摇国本!”
萧庭生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这群奸贼!父亲在北境浴血奋战,他们在身后捅刀子!”
“庭生,冷静。”
蒙挚按住他的肩膀,“这正是你父亲担忧的地方。这个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行事,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让他们狗急跳墙,危及社稷。你父亲之所以隐忍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吗?”
“到了。”
蒙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北境急报,大渝新皇登基,内部不稳,这十年之内无力南犯。你父亲临终前布下疑阵,让这股势力以为大渝即将大举进攻,逼迫他们提前动手。一旦他们动手,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父亲……”萧庭生抚摸着那本册子,仿佛感受到了父亲临终前的期待与决绝。
“蒙叔,我该怎么做?”
萧庭生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水,只有长林王的坚毅与杀伐。
“第一,严守秘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祁王尚在之事,尤其是陛下。”
蒙挚叮嘱道。
“为何连陛下也不告诉?”
萧庭生不解,“叔父若知父皇尚在人世……”
“正因为是叔父,才不能说。”
蒙挚打断他,“陛下重情,若知兄长受苦三十年而死,定会悲痛欲绝,甚至可能为了发泄而乱了方寸,或者为了追封兄长而引发朝局动荡。你父亲不希望看到这一幕。他希望陛下是一个圣明的君主,而不是一个沉溺于私人情感的庸主。”
萧庭生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第二呢?”
“第二,利用这本册子,配合你的长林军,来一次‘灯下黑’。”
蒙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帮人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猎手早已变成了猎物。”
05
“灯下黑?”
萧庭生目光一凝,随即明白了蒙挚的意思。
他迅速铺开一张大梁的地图,目光落在金陵城的西北角那是礼部尚书王玄的府邸。
王玄是名单上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当年谢玉的门生。
“王玄近日动作频频,似乎在通过民间商船,向北燕运送大量硫磺和火硝。”
萧庭生指着地图道,“表面上是在做采买,实则是为北燕打造火器。”
“没错。”
蒙挚点头,“而且,据你父亲留下的情报显示,王玄计划在即将到来的太后的寿宴上动手。他们买通了几个死士,企图在宴会上制造混乱,趁机刺杀几位主战的武将,以此逼迫朝廷求和。”
“好大的胆子!”
萧庭生眼中杀气腾腾,“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一出好戏。”
当夜,长林王府的密室灯火通明。
萧庭生召集了平生最信任的几位心腹,也是长林军中最精锐的“夜枭”卫队。
他没有告诉众人关于祁王的秘密,只是宣读了一道伪造的军令,称截获北燕密探情报,需即刻进行全城搜捕。
然而,真正的杀招,却隐藏在搜捕之中。
“飞盏,你带一队人,乔装成王玄府上的家丁,混入府中。”
萧庭生对着一位年轻干练的将领下令,“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王玄今晚在见什么人。”
“是!”
“荀安,你带人封锁城西十里铺,那是他们运送火药的必经之路。一旦人赃并获,立刻抓捕,不得放走一人。”
“得令!”
萧庭生最后看向蒙挚,“蒙叔,我要您亲自坐镇宫门。若王玄等人有风吹草动,或是宫中有变,您需第一时间控制禁军,护住陛下。”
蒙挚拍了拍胸前的佩剑,虽然老迈,却依旧威风凛凛,“老夫这把骨头,还能挡得住千军万马。陛下那里,放心。”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丑时。
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一场风暴,即将在黎明前爆发。
06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萧庭生身披黑甲,立于高耸的钟楼之上,俯瞰着整座金陵城。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见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魑魅魍魉。
“长林王,时间到了。”
副将荀飞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情况如何?”
“正如预料,王玄府上今夜来了个奇怪的客人。那人蒙着面,自称是‘北燕使臣’,但身法轻灵,不似外邦之人,反倒像是……中原武林高手。”
萧庭生眉头微蹙。
“哦?看来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不仅如此。”
荀飞盏递上一封截获的信函,“这是从王玄书房密格里搜出来的。信中提到,‘太后寿宴,只待火起,宫门即开’,暗示宫中还有内应。”
萧庭生心头一震。
内应?
若宫中有内应,那蒙挚坐镇宫门也未必万无一失。
“传令下去,即刻收网!王玄府上,除那个蒙面人留活口外,其余格杀勿论!十里铺的火药,全部扣押!”
“是!”
随着萧庭生一声令下,沉睡的金陵城瞬间苏醒。
长林军的铁骑如黑色的洪流,涌向王玄府邸。
喊杀声震碎了夜的宁静。
王玄府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混乱。
那名蒙面人听闻动静,身形一晃,竟欲夺窗而逃。
荀飞盏早已守在窗外,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逼那人面门。
“哪里走!”
蒙面人被迫回身,与荀飞盏战在一处。
此人武功极高,招式诡异,竟隐隐有几分江湖邪派“天网”的影子。
荀飞盏虽然年轻气盛,但也一时拿不下对方。
就在此时,萧庭生赶到了。
他看了一眼那蒙面人的招式,心中一动。
这招式,他曾在梅长苏留下的赤焰军旧档中见过,是当年悬镜司秘而不宣的杀人技!
“悬镜司余孽?”
萧庭生冷喝一声,拔剑加入战团。
父子连心,再加上萧庭生毕生深厚的内力,那蒙面人顿时左支右绌。
不过三十回合,便被萧庭生一剑挑落面巾,刺中左肩,重重摔在地上。
面巾落下,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
“你是……夏江的养子,夏秋?”
萧庭生惊道。
那人狞笑一声,“没想到长林王眼界如此开阔。既已落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庭生心中恍然。
原来这股势力的根源,竟然还在悬镜司!
难怪行事如此阴毒狠辣。
07
王玄被捕,夏秋落网,十里铺的火药也被起获。
天亮时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暂时平息。
但萧庭生知道,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梁帝萧景琰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王玄、夏秋等人,脸色铁青。
他年岁已高,平日里最是宽厚,但此刻的愤怒,却如火山喷发。
“你们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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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将王玄的供状狠狠摔在地上,“朕待你们不薄,竟敢通敌卖国,图谋不轨!”
王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只求陛下开恩。
而那夏秋却依旧昂着头,目光阴毒,“陛下,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但你也别得意太早。赤焰军的冤案洗了又如何?这大梁的根基早已烂了!你以为杀了我几个,就能挡住北燕的铁骑吗?”
“住口!”
萧景琰大怒,“赤焰军忠义千古,岂容你这等奸贼污蔑!”
萧庭生站在武将之首,此时出列,双手呈上那本“北境密档”。
“陛下,臣昨夜在王玄府中,搜获此物。乃北境‘磐石将军’多年来冒死搜集的情报,详尽记录了这股通敌势力的网络。”
萧庭生特意加重了“磐石将军”四个字。
萧景琰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本羊皮册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怀念,以及深切的悲痛。
“磐石……”萧景琰喃喃自语,“朕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当年……还是当年皇兄给那个假想敌起的名字。”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臣子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及先太子祁王。
萧庭生心如刀绞,但他必须克制。
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为了大局。
“陛下,磐石将军虽是化名,但他对大梁的忠心,日月可鉴。这三十年来,若无他在北境死死拖住大渝,若无他提供的情报,我大梁边境早已生灵涂炭。”
萧庭生朗声道。
萧景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手指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磐石。”
萧景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传朕旨意,凡涉案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查到底!株连九族,亦不足惜!”
“臣领旨!”
08
清洗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朝堂为之一清,原本浑浊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振。
那些平日里尸位素餐、暗通敌国的官员,或下狱,或被斩,金陵城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这日午后,萧庭生再次来到长林王府,向蒙挚汇报进度。
蒙挚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残雪,显得有些苍老。
“都办妥了?”
“办妥了。夏秋已斩立决,王玄赐自尽。其余党羽,皆已伏法。”
萧庭生倒了杯茶,递给蒙挚,“蒙叔,父亲的愿望,算是实现了。”
蒙挚接过茶,轻轻吹了吹,“是啊,实现了。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个影子,死得也要像个影子。但这影子,终究还是为大梁挡了一片风。”
“蒙叔,其实……”萧庭生欲言又止,“陛下那天在殿上,似乎猜到了什么。”
蒙挚笑了笑,“陛下何等聪明。或许,他早就猜到了磐石是谁,只是不敢认,也不愿认。只要不挑明,兄王在他心里,就永远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太子,而不是那个在北境苟延残喘的残废。”
“这也是一种慈悲。”
蒙挚叹息道,“留个念想吧。”
萧庭生点了点头。
是啊,对于叔父萧景琰来说,或许模糊的真相,比残酷的现实更易于接受。
“对了,庭生。”
蒙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父亲临终前留给你的。他说,若有一天,你肃清了奸佞,安定了边疆,就把这封信给你。”
萧庭生双手颤抖着接过信。
信封很旧,显然是被贴身收藏了许多年。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字迹虽显潦草,却依旧苍劲有力。
“庭生吾儿:
见字如面。
父这一生,愧对祖宗,愧对妻儿,唯对得起这身大梁的戎装,对得起脚下的寸土。
你生在冤狱,长在掖幽,幸得景琰照拂,梅郎教导,终成栋梁。
父甚慰。
长林之重,不在兵马,而在风骨。
望儿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遭遇何种不公,都要心如磐石,不移不屈。
父身许国,再难尽父子之情。
若有来世,愿做金陵城下一布衣,伴你母子,共赏梅花。
勿念。
父字。”
09
读罢遗书,萧庭生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个传说中的磐石将军,那个铁血铸就的战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的竟是这样的温言软语。
“心如磐石,不移不屈……”萧庭生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仿佛父亲就在耳边低语。
蒙挚拍了拍他的背,“你父亲把这辈子的刚强都用在了保家卫国上,把这辈子所有的柔情,都留给了这封信。庭生,你要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他。”
“孩儿……记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金陵城的梅花又开了。
蒙挚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安详离世。
临终前,他看着窗外的云,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似乎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林殊,那个温润如玉的景禹,正策马向他奔来,邀他共饮一杯。
蒙挚死后,萧庭生奏请皇帝,将其以国礼葬之,陪葬功臣陵。
又过了几年,萧庭生也老了。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但他依然坚持每日上朝,坚持教导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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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只要自己还站着一天,长林王府的这杆大旗,就不会倒;只要自己还在一天,父亲的那份“磐石”之志,就会有人传承。
这日,萧庭生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萧平章和萧平旌。
他将那枚“磐石”石坠,连同那封遗书,郑重地交到了萧平章手中。
“长林儿的军刀,握在手中,是为了保家卫国;但这枚石坠,藏在心中,是为了告诉我们,从何而来,该往何处去。”
萧庭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的祖父,是个英雄。他没有死,他化作了这大梁的基石,铺就在你们脚下的路上。”
萧平章和萧平旌重重地点头,眼含热泪。
“父王放心,儿孙定当继承长林风骨,不负皇恩,不负百姓。”
10
又是一年大雪。
萧庭生躺在病榻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屋子里挤满了人,皇帝、皇后、平章、平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色。
萧庭生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窗外。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白茫茫一片。
在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
看见了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那里没有阴谋,没有杀戮。
一个身披残甲的中年男子,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慢慢走向远方。
那男子回头,冲着他微笑,眉眼间依稀有着祁王的轮廓,又有着长林王的坚毅。
“父亲……”
萧庭生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群人。
那个拿着折扇、温润如玉的梅长苏;那个威武豪迈、骑着大马的蒙挚;那个正直刚烈、一脸严肃的叔父萧景琰。
他们都在那里,笑着向他招手,仿佛在说:“庭生,累了就歇歇吧,这大梁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萧庭生的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一生,虽然坎坷,虽然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使命,但他从未后悔。
他是祁王的儿子,他是梅长苏的学生,他是萧景琰的侄子,他是大梁的长林王。
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个“磐石”精神的继承者。
手垂落,呼吸停止。
长林王萧庭生,薨。
但他留下的故事,却像那枚“磐石”石坠一样,历经岁月打磨,愈发温润,愈发坚硬,永远镌刻在大梁的史册之上,流传千古。
风雪依旧,金陵城内的梅花,却开得越发艳丽。
那是忠魂的鲜血浇灌而成的花,是磐石的风骨支撑起的春。
山河无恙,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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