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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沈砚之三年,我仍是完璧。他君子端方,嫌我胸太挺、腰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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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沈砚之三年,我仍是完璧。他君子端方,嫌我胸太挺、腰太软【完结】



我,苏晚卿,在这个繁华地界儿耗了三年青春,到头来,仍旧是个清清白白、未经人事的姑娘。

这三年里,我活得像个笑话,没沾染半点旖旎的风流韵事,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逾越雷池的放纵。

可坊间流言猛于虎,全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尚书府那位姨娘带来的外甥女,活脱脱就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皮赖脸地黏在沈家表少爷身后。

他是谁?

他是沈砚之,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清贵君子,眉目如远山青黛,气质似深冬寒雪,连走路时衣摆划出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书卷气。

而我呢?

在他口中,我胸脯生得太过挺拔,腰肢细得近乎妖冶,那双眼睛更是勾魂摄魄——横竖看去,都是不够端庄,都是不合礼数。

我知道,他心里那方净土,早已住进了一个人。

那是太傅府的嫡出小姐,柳清沅。

她温婉贤淑,才情冠绝京华,活像天边那一轮清冷的白月光,干净得让人不敢生出一丝亵渎之心。

为了捂热这块石头,我把尊严踩进了泥地里。

他退一步,我便厚着脸皮进一步;他冷着脸视若无睹,我便扬起笑脸贴上去嘘寒问暖。

哪怕被府里的下人背地里戳脊梁骨,被那些世家小姐当面含沙射影地讥讽,我也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于是,他们送了我一个响亮的名号:“撞南墙的苏姑娘。”

他们笑我痴傻,笑我不知进退,笑一个女人为了攀高枝死缠烂打,终究是落了下乘,上不得台面。

这南墙撞得多了,人大概是真的会麻木。

直到那个月色晦暗的夜晚,我在园子里脚下踉跄,竟意外跌进了一方陌生的怀抱。

那胸膛坚实得如同一堵铜墙铁壁,稳稳当当,哪怕泰山崩于前亦不会动摇分毫。

我鬼使神差地仰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影,睫毛不受控地微微颤栗,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南墙……实在是太硬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我顿了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补了一句:

“我想换个人……靠一靠。”

那一刻,我分明瞧见——

那位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手段狠辣的刑狱司“活罗刹”,那位凶名赫赫的爷,耳根处竟悄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红晕。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崩塌,又在悄无声息地重组。

后来的一个雨夜,倒春寒的雨水顺着屋檐如珠帘般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声声凄厉。

沈砚之把我堵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

雨气打湿了他的肩头,晕开了大片深色的水渍,也模糊了他眼底平日里那份高不可攀的情绪。

他的眼眶泛着骇人的红,嗓音沙哑粗糙,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砺的沙子:

“晚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沉重得仿佛能压碎人的心肺:

“我来陪你。”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若你想要那夫妻之实……我,可以自荐枕席。”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的身形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是羞耻,是不甘,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被迫沾染凡尘的抗拒。

我心如明镜,他这话,没有半个字是真心的。

就像他书房案头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镜,照映出的那张脸端正清俊,眉眼分明,身姿挺拔如松柏无瑕。

但在我眼里,这张曾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早已刻满了冷漠与评判的刻度。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说我的眼睛太亮,像藏着一团不安分的火,容易惑乱人心;

他说我身段起伏太过,走动间摇曳生姿,没有半点良家女子的稳重。

在他看来,女子当以德行为先,容貌次之,而风情二字,乃是大忌。

暮色如浓墨般漫过墙头,将整个庭院吞噬,月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透着渗入骨髓的凉意。

这种半明半暗的时辰,人往往最容易心软,也最容易失控。

我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纱灯,手里拎着一盒刚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静静地站在他书房门外。

夜风吹动灯笼,光影在他门前的石阶上晃动,像极了我此刻忽明忽暗的心跳。

“表哥,我给你送些点心来。”

门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冷淡至极的回应,不带一丝烟火气:

“不必。”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像是一块冻透了千年的玉石,寒气逼人,直刺骨缝。

我故意掩唇咳了两声,声音压得虚弱,带着几分病态的娇柔与无助。

屋里静了几息,似是犹豫。

随后,“吱呀”一声沉响,门扇缓缓开启。

他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肤色如雪般苍白,眉宇间却冷凝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并未伸手递出食盒,他心里清楚,我苏晚卿从来都不是会空手而归的人。

可当我迈步向前时,裙角却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忽然绊住了高高的门槛。

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双手出于本能,死死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肩头的衣料顺势滑落半寸,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锁骨,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泛着暧昧不明的微光。

“疼……”

我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眼底迅速聚起一层氤氲的薄雾,声音轻颤如受惊的小兽:

“脚踝好像扭到了……表哥精通医理,能帮我看看吗?”

他确实懂医术,尤其擅长推拿正骨之法。

果然,他眉头紧紧一皱,唇线绷成了一条僵直的线,虽然满脸不耐,但手臂还是果断穿过我的膝弯,将我打横抱起。

我温顺地伏在他肩头,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侧,那温热的气息让他脖颈处的肌肉瞬间微微一紧。

“疼得厉害。”我低声呢喃,指尖悄悄蜷缩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

他全程一言不发,脚步沉稳地走向内室,动作僵硬地将我轻轻放在软榻之上。

随即,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脚踝,动作专业、冷静,不带一丝杂念。

我悄悄勾起繁复的裙摆,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肌肤在灯下莹润如玉,线条流畅优美。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钉在伤处,未曾向旁偏移哪怕半分。

“无大碍。”

检查完毕,他迅速松开手,站起身,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后退一步,拉开整整一臂的疏离距离,仿佛多靠近我一秒,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冒犯。

我缓缓撑起身子,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书案——

那里正摊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笺。

落款处的三个字,笔锋清秀隽永,却如针尖般扎眼:柳清沅。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坠入冰窟。

“表妹。”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宛如深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回头看他,他立于案后,手中的狼毫悬在半空,笔尖那滴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

“以色侍人,终归是下乘之道。”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我会请母亲为你择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望你日后,多修端庄体统,莫要再行此等轻浮之举。”

我僵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表哥口中所谓的体统……是指柳清沅那样的女子吗?”

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啪”地一声砸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极了一团化不开的黑血,触目惊心。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眸底不再是冰封万里的淡漠,而是燃起了一簇难以遏制的怒火——

那是我追逐他三年,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波动。

“你怎配提起她的名字?”

仅仅一个名字,就能让这位素来克制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君子,彻底失了分寸。

是啊,我凭什么和柳清沅比?

三年前,母亲病逝,我在乡下守孝,素衣素食。

京中尚书府的姨母火急火燎地赶来奔丧,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一把死死拉住我的手:

“跟我回京。”

她说得斩钉截铁,修剪精致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你表哥沈砚之是沈家的独苗,天资聪颖,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人。如今他房里干干净净,连半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眼神锐利如刀:

“你若能拴住他的心,等他日后成亲立业,你那两个年幼的妹妹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嫁入高门。”

“若不成……”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但我懂,那是万丈深渊。

我木然地点头应下了,像个被卖掉的货物。

初见沈砚之时,我也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怔忡。

那般丰神俊朗,气质出尘,这世间又有谁看了能不动心?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儿——他太高贵了,高贵到不屑低头看地里的泥巴一眼;他也太冷了,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都会割伤自己。

这三年,我试过太多荒唐的方式。

假装柔弱扑进他怀里装晕倒,故意失足落进荷花池逼他救我,深夜借口红袖添香溜进书房……

该用的手段,能用的心机,我都用了个遍。

可他连我的指尖都没碰过一次。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直到那次,我在花园假山的缝隙后,窥见了他和柳清沅说话的模样——

他喉结轻轻滚动,耳根泛着羞涩的红,连递茶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如雷轰顶,我才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爱女人。

他只是不爱我这样满身俗气、工于心计的女人。

姨母不信这个邪,一次次逼我再试,再试。

“男人都是一个样,沈砚之再清高,也是血肉之躯,我不信他是柳下惠!”

可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下人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怜悯,最后成了赤裸裸的、毫不避讳的嘲笑。

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编排了段子:“苏家姑娘倒贴三年,连人家床沿都没摸着。”

“撞南墙的苏姑娘”,成了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谈。

我姓苏,名晚卿。

这名字原本寄予了长辈的厚望,盼我温婉贤良,晚成佳人。

可如今听来,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讽刺。

最近,沈砚之在府中设宴,邀了几位世家子弟作陪。

还有她——柳清沅。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很想见柳清沅一面。

那种念头就像春日里冒头的野草,遇风便长,挡都挡不住地疯长起来。

只要能亲眼看看她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不动声色就让全场目光追着她转,哪怕只学会她三分气度,我也能在那些冷眼和讥讽里稍微挺直一点腰杆。

风从花园小径卷过,带着初夏将至的微醺温热,吹得凉亭边的紫藤花穗轻轻晃动,斑驳的光影洒在石桌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我远远就听见了那阵笑声——清脆、从容,像山涧泉水撞上青石,叮咚作响。

那是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总能把话题稳稳接住,再轻轻抛出去,引得周围人纷纷附和。

凉亭里坐着三四个年轻男女,个个衣着光鲜,谈吐讲究,可所有人的姿态都不自觉地朝她倾斜。

柳清沅坐在主位,一袭月白色旗袍,袖口绣着暗纹梅花,衬得她脖颈修长如鹤。

她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斜插一支玉兰造型的珍珠簪,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没怎么抬眼,只是唇角微扬,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口气,那动作轻巧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可就这么一个细微举动,竟让整个亭子里的喧嚣安静了半拍。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雨点落在瓦片上,节奏分明。

“这事啊,急不来。”她笑着说,“就像煮茶,火太猛,味就苦了。”

旁人连连点头,仿佛她不是在闲聊,而是在传道授业。

我躲在假山后头,手心微微出汗,呼吸都不敢太重。

明明隔着十几步远,我却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那目光能穿透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可她没有。

她依旧笑着,眼神明亮却不凌厉,像春风拂面,暖而不烫。

我忽然明白,她让人服气的地方,从来不是尖锐或强势。

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沉静,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千钧之力。

若我也能有她那样的定力,那样的风骨……哪怕只是一点影子,或许就不必再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风又起,吹乱了亭边的帘幔,也吹散了一缕茶香。

柳清沅终于抬眼,望向园子深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躲开。

但她的视线仅仅掠过我藏身的地方,轻轻滑走了,仿佛我只是路边一株寻常草木,不值得停留。

那一刻,我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是释然?

都不是。

是决心。

小桥尽头,凉亭里人影晃动,像一池被风惊扰的倒影。

柳清沅站在一群锦衣公子中间,身姿笔直如松,肩线绷得一丝不苟,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众人之上。

她穿着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长裙,袖口翻飞时闪出一线冷光,像是雪落在玉上。

我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踩在满地落花铺成的小径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桃花瓣一片片飘下来,沾在食盒乌木盖子上,又被一阵穿亭而过的风卷走,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凉亭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背上。

我喉咙发干,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可脚下没敢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指尖死死扣住食盒提梁,指甲都泛了白,掌心却沁出汗来,木头的棱角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走近了,我低眉顺眼,膝盖微弯,行了个规矩到近乎刻板的礼。

“表哥,姨母说怕招待不周,让我再送些点心过来,别委屈了各位贵客。”

沈砚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冷得像井水浇在石板上:“放下吧。”

我没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我发顶,短促、冰冷,毫无温度。

食盒放下的那一瞬,木底磕在青石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咚”。

风又起,吹乱了亭中垂挂的纱帘,也把一道清亮得近乎刺耳的声音送了过来。

“砚之,这位便是你府里那位……苏晚卿姑娘吧?”

那声音像山涧泉水滴在铜铃上,脆生生地敲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终于抬眼。

柳清沅正望着我笑。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像是用金尺细细量过,分毫不差。

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瓷。

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案上的旧物。

我没有退,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回望着她。

风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拂过我额前的刘海。

那一刻,整座凉亭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知道——她来了。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宴席上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油,人声鼎鼎,笑语喧天。

有人端着酒杯起哄,嗓门亮得刺耳:“周兄啊,别总把你那表妹藏屋里,多带出来走动走动,咱们也开开眼!”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青瓷碗沿上,那圈描金的花纹精致得扎眼。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微微发疼。这么多人面前点名道姓,他若还念着几分旧情,总该替我说句话吧?哪怕只是轻轻一句。

可就在我抬眼的一瞬,撞上了沈砚之的目光。

他坐在主位侧旁,一身鸦青长衫衬得身形清瘦,唇线紧抿,几乎没了血色。那双眼沉得像口深井,幽幽地望过来,仿佛能把我钉死在原地。

“粗鄙无文之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锋刮过耳膜,“也配与清沅相提并论?简直是玷污了她的名字。”

我猛地咬住下唇内侧,齿尖陷进软肉里,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站着没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柳清沅却在这时笑了。

她斜倚在锦垫上,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动作优雅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月白裙裾铺展如莲,鬓边一支珠钗流光微闪。

“砚之,你呀。”她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晚卿妹妹诗书上或许差些火候,品性定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温软体贴,实则底下藏着针。

谁不知道我苏晚卿是“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满京城谁提起我不摇头叹气?德行极好?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我眉心一跳,心里翻了个个儿,却分不清她是顺嘴圆场,还是故意踩我一脚。

我没应声,只默默欠身,将手中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恰在此时,世子赵珩起身迎了过来。

他穿着玄色绣金边的袍子,身量挺拔,面容俊朗如雕琢而成。袖摆一扬,带起一阵风,我不经意晃了下身子。

他反应极快,一手揽住我的腰,力道稳而准,瞬间让我站定。隔着薄薄衣料,掌心的温度像烙印般烫进来,心跳漏了一拍。

“表妹当心些。”他低声说,声音温润如玉。

松手时,他耳廓忽地泛起一抹红,像是晚霞偷偷染上了脸颊。

我低头退后一步,转身离去时终究没忍住,眼角余光悄悄扫向沈砚之。

他还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仿佛有浓墨在深处翻涌,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自那日后,沈砚之见我,竟如避蛇蝎。

从前是冷淡疏离,如今却是赤裸裸的嫌恶。

远远瞧见我的裙角飘过回廊,他立刻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决绝。

下人们最会察言观色,闲话像春潮般从厨房漫到前院,又顺着檐角爬进耳朵。

“瞧着吧,迟早要被打发出去。”

“白白生了张好脸蛋,可惜了。”

这些话钻进心里,像蚂蚁啃骨,闷得胸口发胀。

偏偏这时,姨母遣人来叫我。

我踏进屋子,她屏退左右,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

她没说话,只静静打量我,眼神像尺子,一寸寸量过我的脸、我的衣裳、我的姿态,最后落在我脚上那双绣鞋的鞋尖——那儿沾着一小块干泥渍。

那目光,不像看亲人,倒像在审视一件失了光泽的旧物。

“三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冰碴子落地。

“就算是块石头,捂在怀里也该热了。你倒好,愣是把一条活路走成了死胡同。”

我盯着鞋尖那点泥,喉咙发紧。

“没那么容易。”我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

“姨母若不信……您自己去试试便知。”

她没接话。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烛火都不颤一下。

只听见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轻轻磕在紫檀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嗒。

回想起前几日,我把胸口往前一挺,正好遮住他眼前摊开的书页。

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他冷白的手指上,也落在我微微起伏的衣襟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挡光了。”

我装作脚下一滑,整个人朝他怀里倒去,裙摆旋开像朵不合时宜的花。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我的腰不过寸许,却始终没碰上来。

“腰不舒服?”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该找个正经大夫瞧瞧。”

我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是井口,能把人吸进去。

我目光滚烫,恨不得烧穿他那层冰壳。

他终于合上书,声音比宣纸还薄、还冷:“女子,当自尊自爱。”

我咬着牙退开,转身离开书房时,鞋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回到姨母房里,我坐在绣墩上,指甲狠狠抠着袖口那朵缠枝莲的绣线。

丝线一根根崩断,像我的心事,越理越乱。

“可表哥就是块石头。”我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棉絮堵住,“我有什么办法?”

姨母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像刀子,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我试过了。”我抬起头,一根根掰着手指数给她听,“胸——他说挡书;人——他让我去看大夫;眼神——他说我不自爱。”

我嗓音发紧,眼眶是干的,可声音却止不住地抖。

“这差事……太难了。”我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和无力,“要不……换个人吧?我看尚书大人,似乎更好接近些。”

“砰!”

瓷盏猛地砸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姨母霍然起身,身影高高投下,把我整个罩在她的阴影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你敢!”

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我把你弄来,是为了帮你舅舅固宠的!”

她俯下身,呼吸喷在我额头上,带着一股陈年香粉的腻味。

“不是让你来……替我挪位置的!”

我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仿佛在哭。

可指缝间却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别在我这儿浪费功夫!”她怒吼一句,喘着粗气,猛地掀开坐垫,从底下抽出几本边角磨得发毛的旧书册。

“啪”地甩到我面前。

书页哗啦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画面——

赤裸的人体交缠在一起,姿态诡异而陌生,像蛇盘绕,又像藤蔓纠缠。

我呼吸一滞,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钉在其中一页上,再也移不开。

原来……人可以弯折成那样。

我听见自己极轻的一声抽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姨母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拿回去。”她一字一顿,像铁锤砸进木桩,“看明白。”

接着,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钩。

“明晚,他会收到一碗安神汤。”

“你,洗干净,过去。”

她终于盯住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自己,送出去。”

裙摆掀到一半,我的动作突然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些画册上的姿势全乱了套,像被人狠狠揉过又扔进风里,碎片乱飞,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月光从窗缝斜斜地泼进来,像一滩冰冷的水,洒在地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猛然想起那本画本就藏在门后——进门时特地塞进去的,就是怕自己临阵退缩,慌了神。

腿从沈砚之身上挪下来的时候,裙角和他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像是夜在低语。

赤脚踩上地面,一股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一步比一步更冷,像是踏进了深秋的霜里。

我蹲在门后的阴影中翻找那本书,肩背裸露在外,凉风一吹,皮肤立刻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着。

这本该是个暧昧至极的画面——美人半褪罗裙,月下寻欢,情欲正浓。

可我却像个考前忘了背书的学生,手指急躁地翻动纸页,指尖发烫,掌心沁出的汗在书边留下一圈圈模糊的印子。

“这个抬腿太高,根本撑不住。”

“这个腰得弯成虾米,我骨头要断了。”

“这个……太难看,像在抽筋。”

我咬着牙低声嘀咕,对着月光一帧帧筛选那些纠缠交错的人影线条,心里越来越慌。

就在那一刻——

一缕极其轻微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拂过后颈的汗毛。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贴得很近,俯下身来,就在我耳边,和我一起盯着同一页。

甚至能感觉到耳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湿气,像是呼吸落在皮肤上。

我猛地回头。

墙还是墙,影还是影,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里的书“啪”地砸在地上。

我几乎是扑着逃回榻边,手指冰凉地死死攥住沈砚之的手腕,声音卡在喉咙里,抖得不成样子:“表哥……你屋里,有东西。”

他眼皮颤了几下,像是挣扎着从某种深渊里挣脱出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通红、陌生的眼睛。

往日那点清冷如玉的温和早已烧成了灰烬,眼底只剩下漆黑一片,翻滚着滚烫的暗焰,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挣断了锁链,露出獠牙。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一寸一寸碾过去:从眼睛,到唇,再到裸露的肩头,最后停在我未及遮掩的肌肤上。

那眼神有了重量,沉得能把人压进土里。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

可他的手掌却抢先一步扣住了我的手腕,烫得像烧红的铁钳,几乎要烙进皮肉。

天旋地转。

我整个人被狠狠按进软榻,后背陷进绒垫里,连喘息都被压扁了。

他身上滚烫得吓人,呼吸粗重得像野兽在低吼,那双眼睛里——

再没有半分熟悉的影子,只剩下一团狂暴的、陌生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他的呼吸像烧红的铁条,贴着我的耳廓一寸寸碾过。

那不是问话,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控诉,带着被压抑多年的恨意和某种说不清的痛楚。

下一秒,唇上猛地一疼——他咬下来,像野兽撕扯猎物,毫无温情可言。

手掌钳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整个人被狠狠压在门板上,背脊撞得生疼,仿佛有根钉子正从脊椎缝里扎进墙内。

我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薄绢,软弱无力地挂在风里,任人拧绞,每一寸肌理都在颤抖。

疼,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一阵热一阵,连心跳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揉搓。

我想逃,可四肢僵硬如冻土,挣扎只是徒劳的抽搐,连喘气都被他堵死在喉间。

这和嬷嬷偷偷塞给我的那幅避火图,完全不一样。

图里的男女,眼神缠绵,动作轻柔,腰间系着粉红绸带,像舞蝶般缱绻相拥,连空气都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而我呢?身上的浅青襦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裂响,“哗啦”一下,便从中撕开,像枯叶被狂风扯成两半。

冷风扑面而来,贴上赤裸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眼泪滑落时,竟不觉得烫,反而是冰的,顺着脸颊一路凉到心口。

就在那一刻——

“走水了!快救火啊!”

一声嘶吼划破夜空,像利刃劈开浓稠如墨的黑暗。

压在我身上的躯体骤然一僵,肌肉绷紧如弓弦。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尽全身最后一丝生机,猛地将他一推!

他踉跄后退,后脑“咚”地磕在脚踏上,整个人瘫倒下去,不动了。

我没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完整地吸一口。

抓起地上那团皱成一团的残衣,胡乱裹住身子,赤着脚冲进了外头漆黑的夜里。

脚底踩过碎石与湿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不敢停。

尚书府另一侧,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屋檐,烈焰在风中跳跃翻腾,如同张牙舞爪的赤蛇,吞噬着梁木与窗棂。

而在一墙之隔的窄巷深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银。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众人中央,玄色长袍垂地,肩线笔直如剑锋。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低沉冷静,字字清晰,却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罢,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更深的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两名随从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旋即,两人身形一闪,如夜枭掠起,轻巧跃上墙头,隐入高树浓密的阴影之中。

枝叶微动,沙沙作响,漏下几句断续的对话:

“主子对那位新科探花郎,应是极满意了吧?”

“满意到……亲自放火烧了他的宅子?”

“可我方才分明看见,主子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你眼瞎。”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浮在院角,姨母房门才推开一条缝,我已跪跌进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疼得我眼前发黑。

“姨母,”我嗓音干涩沙哑,像是整夜都在刮磨砂纸,“昨夜……事成了。可火……突然就烧起来了。”

我抬起脸,让晨光清楚照出我颈侧那一圈深红的指痕,还有身上这件不合身、皱巴巴、明显不是我平日穿的外衫。

“您若不信,大可去问昨夜救火的下人。”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痛意。

“是老天……不帮我。”

姨母的手指像冻僵的枯枝,死死停在脸颊边缘,指尖泛白,连指甲缝里那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嗓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硬物卡住:“真的?”

我沉默着点头,不敢看她眼睛。

“我的脸……真有那么吓人?”她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显老了?”

我只能再次点头,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话音未落,她冰凉的指尖猛地戳上我的额头,那一瞬间寒意顺着骨髓直冲脑门,我整个人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现在!立刻去秀珍坊!”她咬着字,一字一顿,“买最贵的嫩玉膏回来!”

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那东西不顶用,全是噱头,骗闺阁小姐钱的。”

顿了顿,我又低声补了一句:“姨母,人到了年纪,皮肉松垮,谁也逃不过。”

这话刚出口,她眼眶骤然睁大,瞳孔剧烈一缩,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起,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我。

“现在!”她厉声喝道,“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几乎是踉跄着跌出门槛的,脚底打滑,差点摔在门槛石上。

外头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盖在头顶。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幽光,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叶的气息。

我缩着手袖在怀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沈砚之没钓住。

姨母这儿,怕是也快容不下我了。

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漫无边际的阴雨天,黑沉沉地压下来,连一丝透亮的缝隙都没有。

街角忽地闯入一抹亮色——一只竹篮静静摆在路边摊上,靛青色的篾条细密编织,缠枝莲纹一圈圈盘绕,精致得不像凡间俗物,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物件。

摊后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扎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山涧清泉映着阳光。

她十指翻飞,细如发丝的竹篾在她手中温顺如绸带,眨眼工夫就编出半朵花的模样。

我不知不觉蹲了下来,盯着那双手看得出神。

“小妹子,”我嗓音有些哑,“这手艺……难学吗?”

她抬眼望我,眸子清澈见底:“只要手脚利索,就不难。”

可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夜的情景——沈砚之腰间的衣带打了死结,我手忙脚乱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他却冷笑一声,自己一把扯开。

那时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要是……手脚笨呢?”我低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歪头想了想,咧嘴一笑:“那就只剩一个‘勤’字呗。”

那一瞬,我心里堵了许久的一口气,忽然活了过来,像枯井涌泉,汩汩流淌。

“我勤快!”我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抖,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

对啊,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攀高枝、嫁贵人,那些富贵梦本就不该是我做的。学会这门手艺,带着二妹三妹回南边老家,哪怕靠编篮子过活,也能把日子一寸寸编得圆圆满满。

念头一起,心里便踏实了。

脚步也轻快起来。

我直奔秀珍坊,挑了店里最贵的一盒嫩玉膏,银光闪闪的瓷盒配雕花木匣,足足花了三两银子。

回来时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把东西塞给门房,千叮万嘱:“送去姨母院子里,亲手交到她手上。”

转身就想溜。

却不料一头撞进一片月白色的衣角里。

抬头一看,正是沈砚之。

他正送客出门,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素白长衫衬得人清冷出尘,眉目疏淡,唇角含笑,与昨夜那个近乎癫狂、要把我揉碎吞下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目光扫过我,平静得像掠过一片落叶,没有停留,也没有情绪。

我立刻低下头,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

“苏小姐,好巧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佻笑意——是赵珩世子,前几日在凉亭里撞过我的那位。

他站在台阶下,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里闪着光,像夏夜萤火:

“过几日府中办赏花宴,今日特来送帖子,盼沈兄与苏小姐……务必赏光同来。”

我下意识看向沈砚之。

以往这种应酬场合,他总会不动声色替我挡掉,三言两语就把人劝退。

可如今我心里已有别的打算,只希望他摇头拒绝。

谁知他只是淡淡一笑,拱手作礼,亲自将赵珩送到阶下马车旁。

赵珩临上车前,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炽热而执着,直到沈砚之侧身挡住视线,才终于断了。

宾客远去。

沈砚之仍立在石阶之上,身影修长,眼帘微垂,神情莫测。

我懂了。
以前,只要视线里捕捉到那抹清冷的影子,我这双腿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

无论是没话找话地硬凑过去,还是借着递茶送水的名义,我总要千方百计地离他近些,再近些。

仿佛离得近了,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寒气,就能被我的体温捂热几分。

沈砚之大概以为,今日此时,我还会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厚着脸皮贴上去。

可他想错了,这次,我是真的不想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盆混着冰碴子的深井水,兜头浇下,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那股冷,不仅冻住了我的骨头,更将我心底那点少得可怜的幻想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统统碾成了齑粉。

天知道,我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去的。

可真到了临门一脚,我却怂了。

我怕那未知的疼,更怕他眼底可能浮现的厌恶,整个人缩成一只受惊的鹌鹑,连衣裳都没敢褪尽。

说到底,我这人,天生就不是做妖艳祸水的料。

既没有勾魂摄魄的天赋,又没那豁出脸皮的胆量,简直是怂得彻底。

话本子里那些勾引男人的桥段,讲究的是眼波流转、欲擒故纵,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反观我,只会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傻愣愣站着,连呼吸都乱得像拉破的风箱。

就我这副德行,还妄想着攀高枝、往上爬?

简直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袖口下,我的手指默默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而后,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着那扇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门。

这一回,我朝着街角那个不起眼的竹篮摊子,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坚决,连头也未曾回过半分。

我想通了,编竹篮这种看似粗鄙的活计,虽然伤手,却比那些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仰人鼻息的日子,要清省痛快得多。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礼,动作轻缓得如同陌生人,随后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沈砚之的声音。

“昨天夜里——”

那声音清冷低沉,仿佛是从清晨的冷雾里飘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仿佛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当胸穿透。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一把细密的银针,隔着空气一根根扎在我的皮肤上,刺得人头皮发麻。

“昨夜……你是不是进过我房间?”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微风撩起的薄纸片。

“没有啊。”

我开口,语气轻软,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表哥何出此言?昨夜府中走水,黑烟滚滚,我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半步。”

“真没来?”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紧绷的琴弦突然松了一寸,露出一丝极难捕捉的动摇。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指尖悄悄在掌心狠掐了一下。

借着这股痛意,我脸上适时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

“表哥今日脸色这般差,莫不是受惊做了噩梦,魇住了?”

“要不,我这就吩咐小厨房炖碗安神汤送来,给表哥压压惊?”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那视线仿佛带着钩子,牢牢钉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扬起一抹笑容。

那嘴角弯起的弧度,真诚,温顺,挑不出半分破绽。

“表哥这些时日操劳过度,确实该好好歇着了。往后,我尽量不去打扰您清净便是。”

说完这句话,我在他审视的目光中,再度福身行礼。

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安静而决绝的弧线。

我转身离去,这一次,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直到脚步彻底离开了书房的范围,转过回廊的拐角,我才敢迈开腿狂奔。

一路穿廊过巷,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直到整个人扑到街角那个熟悉的竹篮摊前,我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颤抖着手,将手腕上那只姨母给的羊脂玉镯硬生生褪了下来。

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我把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摊后那个正在编竹条的小姑娘手里。

她愣住了,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愕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疯子。

我又接连向她保证了三遍:我只学手艺,学会了绝不在这条街五里之内摆摊谋生,绝不抢她的饭碗。

她这才迟疑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信任,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玉镯。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变了个人。

天刚蒙蒙亮,残月还挂在树梢,我就披着一身晨露出了门。

直到日头偏西,暮色四合,我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家。

那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被锋利的竹篾刮出了一道道红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痒。

但我咬紧牙关忍着,一声不吭,连眉笔都没皱一下。

起初,那个叫阿瑶的小姑娘嫌我笨手笨脚。

我编出来的篮子,要么底座不平,要么形状歪歪扭扭,活像个喝醉了酒站不稳的小老头。

我不争辩,也不生气,只笑着听她数落,一边笨拙地拆了重来。

慢慢地,她见我诚心,教得也耐心了些,我也渐渐摸到了门道,学得快了。

我们并肩坐在街边的小矮凳上,头顶是褪了色的蓝布遮阳棚,身边堆满了散发着清香的青翠竹条。

我们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

她说哪家公子路过时偷看她,眼神轻浮;

我就说哪位富贵夫人买篮子时还价太狠,明明一身绫罗绸缎,却连两文钱都要计较。

久居尚书府那般森严高墙之内,我仿佛是一只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

如今穿着粗布裙、素面朝天,在这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地方忙碌一日,竟觉得肺腑都通畅了几分。

那种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就像是濒死的鱼终于跃出了水面,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的空气。

直到那天午后,原本喧闹的街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刺耳的嘶鸣。

一辆拉货的重型马车失控了。

那匹辕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发疯似的惊跳起来,四蹄乱蹬,拉着沉重的车架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乱作一团。

我惊恐地抬头,一眼就看见阿瑶还蹲在摊前低头收拾竹条,根本没反应过来灾难已至。

“阿瑶!”

我嘶吼一声,声音都破了音。

我想都没想,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将她狠狠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她。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那畜生沉重的蹄子离我们只有半米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

千钧一发之际,那疯马猛地被人拽停了。

粗粝的缰绳在空中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马首高高昂起,鼻孔里喷出滚滚白气,前蹄在空中虚踢了几下,终究没能落下。

我们惊魂未定,颤抖着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逆光处。

他单手勒紧缰绳,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身影挺拔如松,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穿着一袭藏蓝色织金长袍,衣摆垂落于地,阳光照在上面的金线上,泛出金属般冷硬的光泽,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名身手矫健的护卫迅速围拢过来,动作整齐划一,腰间佩刀,杀气隐隐。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居高临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尘埃,在打量我们这边。

我想爬起来道谢,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可还没等我起身,他已经利落地翻身,跃上了一辆停在旁边的驷马高车。

车身漆黑如墨,轮毂包铜,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气势逼人。

护卫列队紧跟,马蹄踏地声整齐如战鼓,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阿瑶从我僵硬的臂弯里探出脑袋,脸色仍有些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认得那辆马车。”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灵。

“那种大人物你也认得?”我惊讶地看着她,还在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这几日,每天都要打我摊前经过两次。”

阿瑶盯着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丝探究。

“你……真的一点都没注意?”

我茫然地摇头。

我是真的没注意。

我的心思全在那一根根细细的竹条和那一枚枚铜钱上,哪顾得上看谁路过,谁又是大人物。

这短暂的平静没能维持多久。

不久后,姨母又找上门来。

她神色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安国府要办赏花宴,那是为安国公嫡孙选媳妇的大事,半个京城的权贵都会去。”

她死死盯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京中有头有脸的都会去,你必须跟着沈砚之出席。你要做出正室该有的样子,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妖精都给我压下去!”

我当时正低头默算今日竹条的成本、人工耗时和能赚几文钱,满脑子都是账目,听得心不在焉。

我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姨母见我不上心,冷笑一声,转身从箱底捧出一套流彩暗纹云锦裙。

那裙子上金丝绣凤,霞光流转,一看就是压箱底的绝世珍品,也是过时的老物件。

“我有衣服穿,不必这般破费——”

“送你?你想得倒美!”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尖酸刻薄地打断我。

“这是我当年做新娘子时的嫁衣!你要穿去,让那些千金小姐瞧瞧什么叫底气,也让她们看看我的态度!”

赴宴那日,两个丫鬟把我像摆弄木偶一样,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勒得头皮发紧;耳坠摇曳生辉,坠得耳垂生疼;唇脂染得恰到好处,却红得像血。

马车缓缓驶近湖畔园林时,沈砚之掀帘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几息,眼神复杂,似有惊艳,又似有不耐。

一路上,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我也没说话,手里绞着帕子,心里还在盘算:一只竹篮卖八文,去掉成本剩三文,一天若卖二十只,那就是六十文……

车停稳,他先跳下车。

我刚要迈步,他忽然伸手,手臂横在我面前。

我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要扶我?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抿嘴一笑,笑容疏离而客套,侧身绕过他的手,自己踩着踏凳下了车。

他眼神微闪,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收回,眸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赏花宴设在碧波湖畔。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香气扑鼻,好一派富贵气象。

宾客早已云集,锦缎华服交相辉映,珠翠琳琅,笑语喧哗。

我和沈砚之并肩走入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来,如芒在背。

有贵女偷偷瞄沈砚之,脸颊泛红,眼神迷醉,那是对探花郎的倾慕。

也有世家公子直勾勾盯着我看,目光灼热放肆,那是对美色的垂涎。

更多的是压低嗓音的私语,像无数只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那就是尚书府那位‘撞南墙’的小姐?听说性子烈得很,死缠烂打……”

“哎呀,她跟柳清沅撞衫了!谁不知道探花郎心仪柳小姐,这分明是故意穿出来抢风头,恶心人呢!”

“不过论长相,她还真不输柳小姐半分。”

“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名声都烂透了。跟柳小姐比,简直是泥里爬的癞蛤蟆比天上的凤凰,云泥之别。”

“难怪探花郎连正眼都不给她,晦气。”

沈砚之寻了席位坐下,面无表情。

我正要挨着他坐下,赵珩世子却笑着踱步而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俊朗风流,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脸颊微红,带着几分酒气。

语气更是殷勤得过了头:“晚卿姑娘想吃什么?我去让人备着,定是头一份的新鲜。”

他又低声补充,身子微微前倾:“后厨新酿了果酒,清甜爽口,姑娘若是喜欢,走时我让人捎几坛送到府上?”

我站着尴尬,想坐不敢坐,想走又不合礼数,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应付着。

好不容易他被旁人唤走,我才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落座。

一转头,却见沈砚之脸色铁青,眉峰紧锁,眼底尽是寒意。

“在这种场合,能不能别一副轻佻模样?丢人现眼。”

他冷声训斥,字字带冰碴,刺得人生疼。

我静了片刻,抬眼看他,认真地问道:“表哥觉得,我刚刚怎么做才算得体?是当众给他一巴掌,还是转身就跑?”

我是真心请教,绝无讽刺之意。

他却皱眉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时,柳清沅在一众贵女簇拥下,款款走来。

她穿的,正是与我同款的流彩云锦裙。

但穿在她身上,金线织羽,步步生辉,衬得她肤若凝脂,气质高雅,宛如神仙妃子。

而穿在我身上,却成了东施效颦的笑话。

四周投来的目光顿时变了味儿,讥诮如针,扎得人脸皮生疼。

可她笑意盈盈,毫无窘迫之意,大度得令人自惭形秽。

“晚卿妹妹头回参加这样的宴会吧?砚之哥哥,可得多照顾表妹些,别让她受了冷落。”

沈砚之立刻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向众人拱手致意,风度翩翩。

酒至半酣,气氛正热。

安国公夫妇邀请柳清沅当众抚琴助兴。

她落座于湖心亭,焚香净手,指尖轻拨,一曲《凤求凰》悠悠响起。

琴音婉转缠绵,似诉衷肠,引得满堂喝彩,如痴如醉。

安国夫人喜笑颜开,当即命赵珩世子摘一朵园中最艳的牡丹,赐予佳人。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替孙子定亲的信号,也是给柳家的体面。

可赵珩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杵在原地不动,目光频频往我这边瞟,眼神轻浮又带着几分挑衅。

场面一时僵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柳清沅端庄的面容掠过一丝尴尬,指尖微颤,琴音乱了一瞬。

就在这时,沈砚之忽然起身。

他没有看柳清沅,也没有看赵珩,反而转向了主位上的安国公夫妇。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生不才,听闻国公爷珍藏一柄前朝‘绿绮’古琴,乃是稀世之宝。今日得闻柳小姐仙音,忽觉此琴若蒙尘于库,实在暴殄天物,不如觅得知音。”

“晚生斗胆恳请,能否请出古琴,让柳小姐再奏一曲《高山流水》,以贺国公爷雅集,亦成全一段琴遇知音的佳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既抬高了柳清沅的琴技(“仙音”、“知音”),又奉承了安国公的收藏。

更巧妙地将“献花定情”这尴尬暧昧的场面,扭转为纯粹的风雅趣事。

给所有人,尤其是给僵持的赵珩和略显难堪的柳清沅,铺了一个极体面的台阶。

安国公捋须一笑,显然十分受用,连声道:“沈探花此言甚妙!来人,去取‘绿绮’!”

柳清沅微微一愣,随即望向沈砚之。

眼波流转间,感激与一丝更复杂的情愫稍纵即逝。

她起身,向沈砚之的方向极轻地颔首致意,仪态依旧完美无瑕。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沈砚之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园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赞誉声纷纷投向沈砚之的“机敏”与“风雅”,投向柳清沅的“才情”。

似乎无人再记得方才那微妙的尴尬,更无人注意角落里那个穿着同样华服、却仿佛透明了的苏晚卿。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沈砚之如何从容不迫地掌控局面,看着他与柳清沅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看着他轻而易举就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学习竹编而滋生出的、名为“踏实”的土壤,仿佛又被泼上了一盆冰水,凉意重新渗进骨缝。

原来,他不是不懂周全,不是不会体贴。

只是他所有的周全与体贴,都给了那个他认为“值得”的人。

对她,是春风化雨;对我,从来只有“不合礼数”、“不够端庄”的评判,和避之不及的嫌恶。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曾属于姨母嫁衣的华服。

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这根本不是我的底气,只是捆缚我的另一道枷锁。

琴音再次响起,是清越旷远的《高山流水》。

柳清沅端坐“绿绮”之后,人琴合一,气质出尘。所有人都陶醉其中。

我悄悄起身,像个多余的影子,离开了席位。

我需要透口气,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

沿着湖畔回廊慢慢走着,喧嚣被抛在身后,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琴音。

我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旁,这里有一小片竹林,幽静得很。

我靠着一块冰冷的湖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觉得活过来几分。

“怎么,听不下去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如同惊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玄色织金长袍,身量极高,背光而立,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轮廓深邃,气势迫人。

正是那日街边勒停惊马的男人!

我认出了那身衣服,也认出了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坚硬的湖石。

“是你?”

“记性不错。”

男人往前踱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洒在他脸上。

这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特别。

瞳色比常人稍浅些,像是上好的琥珀。

本该显得温和,可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的蜜色,与沈砚之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截然不同。

是那种……能让小儿止啼的“罗刹爷”该有的长相,但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英俊。

“刑狱司,陆沉舟。”

他报上名号,语气平淡,却让我头皮一麻。

果然是他!

那个传闻中执掌诏狱、手段狠戾,连朝中重臣都闻之色变的陆指挥使。

“陆、陆大人。”

我连忙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明白这位煞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跟我也搭话。

陆沉舟没叫起,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过于隆重、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流彩云锦裙上,停留片刻。

又移到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撞南墙的苏姑娘’,”他慢慢重复着这个京城人尽皆知的外号,语调听不出褒贬。

“方才宴上,你那表哥倒是护花护得紧。”

我脸颊微微一热,是窘迫,也是某种被戳破的难堪。

我直起身,抬眼看向他。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再装怯懦也无意义。

“陆大人也对这些闺阁闲谈感兴趣?”

“闲谈?”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本官执掌刑狱,听得最多的就是闲谈。闲谈里往往藏着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我的脸。

“比如,你现在想的,恐怕不是如何再‘撞’一次南墙。”

“而是……这墙委实太硬,撞得头破血流,也该换条路走了,对吗?”

我心头巨震。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夜在沈府花园,我跌入他怀中说出的那句“南墙太硬,想换个人靠靠”,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甚至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戏谑。

他竟记得?还在此刻如此精准地剖白我的心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陆大人说笑了。我能有什么路可走?”

我语气带着自嘲:“不过是认清自己,不再做不合时宜的梦罢了。”

“学编竹篮,就是你的新路?”陆沉舟忽然问。

我这次是真的吃惊了,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怎么知道?”

我学竹篮的事,连沈府里都无人知晓确切,他一个外男,一个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如何得知?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转向那片小小的竹林,意有所指。

“竹性韧,可折不可屈。编篮卖钱,想法不错,但养活自己尚可,带上两个妹妹回南边,怕是艰难。”

他转回视线,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你就没想过,换一种‘靠’法?”

他的话像带着钩子,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陆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陆沉舟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类似松针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并不难闻,却充满压迫感。

“沈砚之不要你,赵珩对你倒有几分意思,但他府中复杂,你即便进去,也不过是妾,且未必能长久。”

“至于你姨母……”他冷哼一声,“她自身难保,尚书府近日会有变动,她指望你固宠的路,彻底断了。”

我脸色白了。

尚书府有变动?姨母自身难保?

这些我全然不知!

可出自陆沉舟之口,多半是真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和后怕。

“而本官,”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恰好看中了你一点。”

“什……什么?”

“你够‘愣’,也够‘韧’。”

陆沉舟评价道,语气奇异。

“三年撞南墙,撞得满城皆知还不回头,是愣。”

“撞得头破血流知道疼了,转头就能放下身段去学编竹篮谋生路,是韧。”

“我刑狱司缺人,尤其是缺能豁得出去、又能审时度势的人。”

我愕然:“大人是说……让我进刑狱司?”

这简直比听到沈砚之要娶我还荒唐!刑狱司那是什么地方?女子进去能做什么?

“不是让你进去当差。”陆沉舟似乎看穿我的想法。

“我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能合理出现在某些场合,又不引人怀疑的‘眼睛’和‘耳朵’。”

“你苏晚卿,名声足够特殊,处境足够尴尬,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你姨母失势,沈砚之厌弃,你急需一条生路,而我,可以给你这条生路,以及相应的庇护和酬劳。”

“足够你安稳带走两个妹妹,甚至过得不错。”

他开出的条件直白而残酷,却也现实得诱人。

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算计那点可怜的宠爱,靠自己的“愣”和“韧”去交换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你无路可走,所以不会轻易背叛。”

陆沉舟的回答冷酷而实际。

“也因为,你那晚说想换个人靠时,眼神里的破釜沉舟,我瞧见了。本官……恰好需要一把这样的刀。”

刀。

原来在他眼里,我可以是一件工具。

但比起在沈砚之眼中是“不够端庄的麻烦”,在姨母眼中是“固宠的棋子”,在旁人眼中是“不知廉耻的笑话”。

做一把明码标价的“刀”,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刀有自己的价值,握在谁手里,就为谁所用,干脆利落。

远处的琴音不知何时停了,宴会的喧嚣似乎又隐隐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湖面带着水汽的风涌入胸腔,冰凉而清醒。

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迎上陆沉舟那双慑人的琥珀色眼眸。

“陆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陆沉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不急。赏花宴后,自会有人联系你。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你,你离席太久,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我心下一凛,再次福身:“多谢大人提点。”转身欲走。

“苏晚卿。”陆沉舟叫住我。

我回头。

“把身上这套衣服换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适合你。做你自己,才好为我所用。”

我一愣,低头看看身上华丽的嫁衣,忽然觉得那沉重的金线凤凰,仿佛真的松动了一些。

我轻轻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这片小竹林。

回到宴席时,果然有几道探寻的目光落在身上,包括沈砚之微蹙的眉头。

柳清沅的演奏已经结束,正在接受众人的恭维,赵珩也凑在一旁说着什么。

我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宴席将散时,意外发生了。

一位侍女不慎打翻了酒壶,泼湿了柳清沅的裙摆。

虽然只是溅上几点,但在讲究的贵族小姐眼中,已是失仪。

柳清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保持着微笑,但在丫鬟陪同下离席更衣。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丫鬟惊慌失措地跑来,在安国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安国夫人脸色顿时变了,起身匆匆往后院去。

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沈砚之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赵珩也察觉不对,跟了上去。一些好事的女眷也簇拥着前往。

我本不想凑热闹,但想到陆沉舟的话,心中一动,也随着人流往后院走去。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柳清沅在更衣的厢房里,发现她随身携带的一枚极为珍视的羊脂玉佩不见了。

那玉佩据说是家传之物,意义非凡。

厢房里当时只有她和两个贴身丫鬟,门窗完好,玉佩却凭空消失。

柳清沅眼圈微红,虽强自镇定,但任谁都看得出她的焦急与难过。

安国夫人大怒,在自己府上发生这种事,简直是打她的脸。

她下令封锁那个小院,所有当时在附近的下人都要被盘问。

沈砚之站在柳清沅身边,低声安慰着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个婆子被带上来。

她颤巍巍地说,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着流彩云锦裙的身影,在柳小姐更衣前后,在那院子附近匆匆走过。

因为那裙子太打眼,所以她有印象。

流彩云锦裙?

今日穿这种颜色和料子如此华贵衣裙的,除了柳清沅,就只有……苏晚卿!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了刚刚走进院子的我。

沈砚之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赵珩则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安国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苏姑娘,方才柳小姐更衣前后,你在何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自己被设计了。

离席去竹林是真的,但绝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

那婆子要么是看错了,要么就是被人收买。

是谁?柳清沅自导自演?还是其他嫉恨我的人?

亦或是……陆沉舟说的“变动”已经开始,有人想借此把我彻底踩死?

我感觉到姨母投来的冰冷目光,那里面没有担忧,只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厌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起陆沉舟的话——“做你自己”。

若是从前那个只知道缠着沈砚之的苏晚卿,此刻怕是早已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但现在……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国夫人脸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回夫人,妾身方才因宴席气闷,独自去湖边竹林处透了口气,并未靠近过此院。”

“至于这位嬷嬷所言……”

我看向那个眼神闪烁的婆子,眼神清明。

“流彩云锦裙或许显眼,但今日园中宾客如云,侍女穿梭,仅凭一眼所见,恐难断定。”

“况且,妾身离席时,柳小姐尚在抚琴,妾身如何能预知柳小姐何时更衣、去往哪间厢房,又恰好路过呢?”

“此逻辑,似乎不通。”

我声音清晰,条理分明,竟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一瞬。

这番反驳,有理有据,不仅洗脱自己,还点出了指控中的漏洞。

沈砚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晚卿,冷静,理智,带着一种陌生的锐气。

柳清沅也抬眸看我,那温婉的眸子里,探究之色更深。

安国夫人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何必如此麻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沉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正负手立于月洞门边。

他一出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连安国夫人都收敛了几分怒色。

“陆指挥使?”安国公也闻讯赶来,见状拱手。

陆沉舟略一点头,目光如电,扫过那婆子和几个相关下人。

“刑狱司问案,讲究人证物证。既然有疑,搜一搜便是。”

“苏姑娘方才所在竹林,离此不远,若真行窃,赃物或许还未来得及转移或隐藏。”

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深邃。

“苏姑娘,可愿让本官的人,陪你回那竹林处一看?为证清白,也省得旁人闲话。”

他的提议,看似公正,实则给了我一个当众洗刷嫌疑的机会。

也绕开了在安国府内大肆搜查的尴尬。

我立刻明白,这是陆沉舟在给我解围,或许,也是他所说的“开始”。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但凭陆大人处置,妾身问心无愧。”

陆沉舟一挥手,两名干练的刑狱司属下便上前,客气但不容拒绝地示意我带路。

一行人又回到了那片偏僻的竹林。

我指了自己方才倚靠的湖石附近。

那两名属下仔细搜索,很快,一人在一丛茂密的竹根旁,发现了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物件。

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人群哗然!

证据竟然真的在这里!

那指认我的婆子顿时面如土色。

柳清沅的丫鬟惊呼:“是小姐的玉佩!”

柳清沅上前接过,仔细查看,确认无误。

她脸上露出失而复得的喜悦,但看向我的眼神,却深了几分。

沈砚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玉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不通,玉佩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真是苏晚卿偷了,又藏于此?

可这藏匿之处,未免太容易被找到。若不是她,又是谁?为何要陷害她?

安国夫人松了口气,至少玉佩找到了,但案情似乎更扑朔迷离。她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那块包裹玉佩的锦帕,仔细看了看。

那帕子质地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并无特殊标记。

“帕子是谁的?”他问。

众人摇头。

陆沉舟将帕子递给一名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属下领命而去。

他这才看向众人,淡淡道:

“玉佩在此寻回,但究竟是何人所藏,尚需查证。”

“不过,至少证明与苏姑娘无关。她若行窃,藏于自身或尽快转移方是常理,藏于这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竹林,不合逻辑。”

“更像是有人盗取后,临时起意藏匿于此,意图嫁祸。”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众人纷纷点头。

看向我的目光,也从怀疑变成了同情——原来她是被陷害的。

我心中明镜似的。

这玉佩,八成是陆沉舟的人趁乱放进去的。

目的就是快速坐实我“被陷害”的事实,同时将水搅浑,转移视线,也让我这个“受害者”的形象更牢固。

至于真正的窃贼是谁,或许陆沉舟已有眉目,但那已不是今晚的重点。

果然,安国夫人顺势下了台阶。

“原来如此,竟是有人蓄意陷害,差点冤枉了苏姑娘。”

“此事我安国府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柳小姐和苏姑娘一个交代。今日让苏姑娘受惊了。”

她又转向柳清沅,温言安慰。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宴席终于散了。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

直到马车快到尚书府,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今晚……你受委屈了。”

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事。”我淡淡道,“清者自清。”

沈砚之转过脸,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好像变了。”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痴缠与讨好,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人总是会变的。撞了三年南墙,头破血流,也该学聪明了。”

“表哥以前总教我端庄体统,如今看来,遇事冷静,条理清晰,或许也是一种体统?”

沈砚之被噎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马车停下,我率先下车,没有等他,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到一半,我停下,回头看向还站在车边的沈砚之。

月色如水,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依旧清冷如谪仙。

可我心中,再无波澜。

“表哥,”我轻声说,像是告别,又像是自语。

“南墙我撞过了,很硬,也很疼。以后,不会了。”

说完,我转身,脚步坚定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身华丽的流彩云锦裙,在我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影,仿佛彻底褪去了过往所有的痴妄与挣扎。

沈砚之站在原地,望着我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空了。

而我回到房中,第一件事就是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嫁衣,换上了一套简单舒适的旧衣裙。

对着铜镜,我看着镜中女子清澈却坚定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墙已撞,前路未卜。

但至少,我不再是谁的附庸,也不再是困于情爱的傻瓜。

陆沉舟那条路或许险峻,但那是为我自己选的路。

刀也好,棋子也罢,我要用自己的“愣”和“韧”,为自己和妹妹们,劈开一条生路。

窗外,更深露重。

但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熹微的晨光。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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