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的一个晚上。
广州天河区,珠江边上的“夜辉煌”夜总会门口,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徐刚被两个人按在墙角,脸上已经开了花,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C你妈的,还敢还手?”
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壮汉,照着徐刚肚子就是一脚。
徐刚疼得弯下腰,嘴里还在喊:“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深圳加代是我大哥!”
“加代?”
纹身男笑了,回头看看身后坐着的人。
那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
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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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哥,他说他大哥是深圳王加代。”
纹身男恭敬地说。
被叫做阿宁哥的男人吐了口烟圈,慢慢站起来,走到徐刚面前。
他用雪茄指着徐刚的鼻子。
“加代?深圳那个加代?”
“对对对!”徐刚像抓住救命稻草,“宁哥,都是道上混的,给个面子,今天我认栽,该赔多少我赔……”
“赔你妈!”
宁哥突然一巴掌扇在徐刚脸上。
“在羊城,老子就是天!加代算个什么东西?他在深圳牛逼,来广州试试?”
徐刚被打懵了。
宁哥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听好了,你这个场子,从今天起,我占五成干股。每个月十五号,把钱送到我公司。少一分钱,我卸你一条腿。”
“五成?”徐刚瞪大眼睛,“宁哥,这……这也太多了,我……”
“嫌多?”
宁哥站起来,对纹身男摆摆手。
“阿彪,教教他规矩。”
叫阿彪的纹身男从腰间抽出一根钢管。
徐刚吓得大喊:“我给!我给!五成就五成!”
“晚了。”
宁哥冷笑。
“现在要六成。另外,你今天打伤我三个兄弟,医药费五十万。三天之内,把六个月的干股和医药费,一共……算了,凑个整,两百万,送到我公司。”
徐刚脸都白了。
“宁哥,我真没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宁哥转身往回走。
“阿彪,把人扣下,让他打电话筹钱。三天筹不到,扔珠江喂鱼。”
“是!”
阿彪一把揪起徐刚的头发,拖着他往夜总会里走。
徐刚的几个小弟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
宁哥走到他们面前,扫了一眼。
“你们几个,滚回深圳,告诉加代,他兄弟在我手上。想要人,让他亲自来广州找我谈。”
一个小弟颤抖着问:“宁……宁哥,您贵姓?我们代哥问起来……”
“宁志强。”
宁哥吐出三个字,转身进了夜总会。
“道上的人都叫我一声宁哥。记住了?”
“记……记住了……”
几个小弟连滚爬爬地跑了。
同一时间,深圳罗湖。
加代正在“老地方”茶楼陪敬姐吃饭。
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
敬姐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坐在窗边,窗外是深圳河的夜景。
“尝尝这个,新来的师傅做的虾饺。”
加代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敬姐碗里。
敬姐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江林不是说晚上有事要跟你商量吗?”
“什么事都没陪你重要。”
加代也笑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今年三十三岁的加代,在深圳已经站稳了脚跟。
罗湖的几家酒楼,福田的贸易公司,还有南山那块刚拿下的地皮。
生意做得不算特别大,但在江湖上,提起“深圳王加代”五个字,多少还是有人给面子的。
最主要的是,加代做人讲究。
对兄弟仗义,对朋友真诚,对敌人……该狠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所以这些年,虽然也经历过风浪,但总算是平平稳稳过来了。
“对了,徐刚前几天是不是去广州了?”
敬姐突然问。
加代点点头。
“嗯,说是在天河区开了个夜总会,让我去捧场。我说这段时间忙,过阵子再去。”
“他那个性子,在那边不会惹事吧?”
敬姐有些担心。
徐刚是加代在东北老家的发小,比加代大两岁,但脑子不太灵光,做事冲动。
这些年靠着加代的帮衬,在深圳开了两家小酒楼,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到广州去开夜总会。
“应该不会。”
加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踏实。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喂,江林,什么事?”
“代哥,出事了。”
江林的声音很急。
“徐刚在广州被人扣了,对方要两百万赎人。徐刚的小弟刚跑回深圳,现在在我这儿。”
加代脸色一沉。
“对方什么人?”
“说是广州本地的,叫宁志强,外号宁哥。徐刚在他场子里闹事,打伤了他的人。”
“徐刚先动的手?”
“听小弟说,是宁哥的人先找茬,要收保护费,徐刚不给,两边就打起来了。”
加代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你先安抚好那几个小弟,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敬姐露出歉意的笑。
“老婆,对不起,今晚……”
“去吧。”
敬姐很懂事。
“正事要紧。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广州那边水浑,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别动不动就动手。”
“我明白。”
加代起身,在敬姐额头亲了一下。
“吃完让司机送你回去,我可能要晚点。”
“嗯。”
看着加代匆匆离开的背影,敬姐轻轻叹了口气。
嫁给江湖人,就得习惯这种突然被打断的生活。
半小时后,加代来到罗湖的办公室。
江林已经在等着了,屋里还有三个年轻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伤。
“代哥!”
见到加代,三个小弟扑通就跪下了。
“代哥,救救刚哥吧!那些人说了,三天拿不到钱,就把刚哥扔珠江喂鱼!”
加代摆摆手。
“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小弟哭着把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宁志强说“加代算什么东西”的时候,江林的脸色变了。
“代哥,这孙子太狂了。”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徐刚报我名号了?”
“报了!报了!”小弟连忙说,“可那个宁哥根本不买账,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您亲自去广州找他谈,不然就……”
“就什么?”
“就让刚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加代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江林,你给广州的老黄打个电话,问问这个宁志强什么来路。”
“好。”
江林出去打电话了。
加代看着三个小弟。
“你们先去医院包扎一下,钱我出。这事我来处理。”
“谢谢代哥!谢谢代哥!”
小弟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加代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广州。
他其实不太想去。
不是怕,是嫌麻烦。
这些年,他在深圳稳稳当当的,很少去外地惹事。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一声“深圳王”,但他自己清楚,这个“王”字,只在深圳好使。
出了深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尤其是广州那种地方,水深得很,本地帮派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栽跟头。
可徐刚是他兄弟。
当年在东北,徐刚救过他的命。
那是1992年冬天,加代在哈尔滨跟人抢生意,对方找了十几个刀手围他。
是徐刚开着那辆破拉达,不要命地冲进来,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
车身上挨了七八刀,玻璃全碎了。
徐刚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缝了二十多针。
这份情,加代一直记着。
正想着,江林回来了。
“代哥,问清楚了。”
“说。”
“宁志强,广州本地人,三十六岁。最早是在火车站一带混的,后来跟了陈国超,算是超哥手下的头马之一。”
“陈国超?”
加代皱眉。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广州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九十年代初就出名了。开过赌场,放过高利贷,后来洗白做房地产,现在身家少说有几个亿。
最重要的是,这个陈国超关系很硬。
据说跟市里好几个领导都称兄道弟,在公安系统也有人。
“对,就是超哥。”
江林继续说。
“老黄说,宁志强这人很狂,仗着有超哥撑腰,在天河、越秀一带横行霸道。这几年专门收保护费,谁不给就砸谁的场子。”
“徐刚的夜总会,手续齐全吗?”
“齐全,执照、消防、卫生,全都办下来了。老黄说,宁志强就是看徐刚是外地人,想欺负他。”
加代又点了根烟。
“超哥知道这事吗?”
“老黄说应该不知道。宁志强经常背着超哥干这种事,收的钱大部分自己吞了,只上交一小部分给超哥。”
“也就是说,这事可能只是宁志强个人的行为?”
“对。”
江林点头。
“但问题是,宁志强代表的是超哥的脸面。我们动他,就等于打超哥的脸。”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订三张明天去广州的机票。你,我,再带上马三。”
“就我们三个?”
江林有些担心。
“代哥,要不把左帅和丁健也叫上?万一……”
“不用。”
加代摆摆手。
“咱们是去谈事,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那……要不要先给超哥打个电话,通通气?”
“不用。”
加代站起来。
“先见见这个宁志强,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要钱,两百万我给。但如果他故意找茬……”
他没说完,但江林懂了。
如果对方是故意找茬,那这事就不能善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订票。”
江林出去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给了他一切:金钱、地位、名声。
但也给了他无尽的麻烦。
江湖路,从来都不好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敬姐的电话。
“老婆,我明天要去趟广州。”
“为了徐刚的事?”
“嗯。可能要在那边待两天。”
“小心点。”
敬姐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你也是,这几天让阿成跟着你,出门小心。”
“好。”
挂了电话,加代长出一口气。
他其实不想去。
真的不想。
但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第二天上午十点,广州白云机场。
加代、江林、马三三人走出航站楼。
马三今年二十八岁,东北人,长得五大三粗,是加代手下的头号猛将。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忠心,能打。
“代哥,咱们直接去找那个宁志强?”
马三问。
“先找个地方住下。”
加代说。
“我已经让老黄约了宁志强,下午三点,在他的金凤凰夜总会见面。”
“金凤凰?就是扣徐刚的地方?”
“对。”
三人打了辆车,来到天河区的白天鹅宾馆。
开好房间,加代让江林又给老黄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午见面的细节。
老黄是加代在广州的朋友,开了家物流公司,生意做得不大,但人脉很广。
“加代,听我一句劝。”
老黄在电话里说。
“这个宁志强不好惹,他背后是陈国超。你今天去,态度好点,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明白,黄哥。”
加代说。
“但徐刚是我兄弟,我得带他回去。”
“唉……”
老黄叹了口气。
“行吧,下午我陪你一起去。我在广州混了这么多年,宁志强多少会给我点面子。”
“谢谢黄哥。”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
“下午你和马三在车上等我,我和老黄进去。”
“代哥,这太危险了。”
江林不同意。
“万一他们动手……”
“不会。”
加代摇头。
“宁志强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他扣着徐刚,就是要钱。既然要钱,就不会轻易动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加代拍拍江林的肩膀。
“按我说的做。”
下午两点半,老黄准时来到宾馆。
五十多岁的老黄,个子不高,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加代,好久不见。”
“黄哥,这次麻烦你了。”
“客气啥,走吧。”
四人两辆车,开往金凤凰夜总会。
路上,老黄给加代介绍情况。
“宁志强这人,好面子,爱摆谱。你等会儿见他,说话客气点,多捧着他。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别还嘴。他要是提条件,只要不过分,你就答应。”
“他要两百万。”
“两百万?”
老黄皱眉。
“有点多。不过……唉,破财消灾吧。加代,听我的,这钱给了,把人带回来,以后别再招惹他了。广州这地方,水太深,你玩不转的。”
加代没说话,看着窗外。
广州的街道比深圳更拥挤,更杂乱。
高楼大厦和破旧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像这个时代的缩影。
新旧交替,鱼龙混杂。
很快,车停在了金凤凰夜总会门口。
下午三点,夜总会还没营业,门口冷冷清清的。
加代让江林和马三在车上等,自己跟着老黄下了车。
两人刚走到门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就拦住了他们。
“找谁?”
“我姓黄,跟宁哥约好的。”
老黄笑呵呵地说。
一个男人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对两人摆摆手。
“进去吧,宁哥在二楼。”
走进夜总会,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个包厢,门开着。
老黄带着加代走进去。
包厢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
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茶具。
宁志强坐在主位,两边站着七八个手下。
徐刚被绑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宁哥。”
老黄笑着上前。
“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宁志强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老黄啊,坐。”
“哎,谢谢宁哥。”
老黄拉着加代坐下。
“宁哥,这位就是深圳的加代,我兄弟。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徐刚的事。”
宁志强这才正眼看向加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就是加代?”
“是我。”
加代点头。
“宁哥,徐刚是我兄弟,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该赔多少钱,我赔。”
“赔钱?”
宁志强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旁边的小弟赶紧给他点上。
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加代,你在深圳混得不错,我听说过你。但这里是广州,不是深圳。”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宁志强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徐刚在我的场子闹事,打伤我三个兄弟。这事儿,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那宁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宁志强盯着加代的眼睛。
“第一,徐刚的夜总会,我要六成干股。第二,医药费五十万。第三……”
他顿了顿。
“你,加代,亲自给我敬茶认错。因为你没管好你的兄弟,让我很不高兴。”
包厢里安静下来。
老黄的脸色变了。
加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敬茶认错。
这在江湖上,是极致的羞辱。
等于是让加代当着面,承认自己不如宁志强,承认自己错了。
“宁哥,这……这有点过了吧?”
老黄赶紧打圆场。
“加代大老远从深圳过来,诚意已经很足了。你看,要不这样,干股的事好商量,医药费我们加倍给,一百万。敬茶就算了,我代加代敬你一杯,行不行?”
“你代他?”
宁志强看向老黄,眼神冷了下来。
“老黄,我给你面子,才让你进来。但你要是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是,宁哥,我……”
“闭嘴。”
宁志强不再看老黄,重新看向加代。
“怎么样,加代?我的条件,答应还是不答应?”
加代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宁志强。
“宁哥,干股的事,我可以答应。医药费,一百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但敬茶……”
他顿了顿。
“我加代活了三十三年,没给任何人敬过茶。今天,也不能开这个头。”
“那就是不答应了?”
宁志强的脸色冷了下来。
“加代,我提醒你,这里是广州。我要是不高兴,你,还有你那个兄弟,今天都走不出这个门。”
话音一落,包厢里的七八个手下全都围了上来。
手都摸向了后腰。
加代看到了,他们腰里都别着家伙。
老黄急了,赶紧站起来。
“宁哥!宁哥!有话好好说!加代是我带来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宁志强冷笑。
“老黄,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要么,加代敬茶认错,带着徐刚滚蛋。要么,我打断他们俩的腿,扔到珠江喂鱼。你自己选。”
老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宁志强这话不是开玩笑。
这人真干得出来。
加代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宁志强,突然笑了。
“宁哥,我最后问一次。徐刚,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你要多少钱,开个价。但敬茶,不可能。”
“不可能?”
宁志强也笑了。
他走到加代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加代,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深圳混得不错,就能来广州跟我叫板?”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就给我听着。”
宁志强一字一句地说。
“在羊城,我宁志强说一,没人敢说二。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活不过三天。”
加代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宁志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熟悉加代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即将来临。
“宁哥。”
加代开口。
“我也把话放这儿。徐刚,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你要动手,可以。但我保证,你会后悔。”
“后悔?”
宁志强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夸张,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停下来,擦擦眼角的泪。
“加代啊加代,我是该说你勇敢,还是该说你傻逼?”
他拍拍加代的肩膀。
“行,你有种。今天,我给你个机会。”
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不是要带走徐刚吗?可以。三天之内,拿三百万过来。少一分,我就卸他一条胳膊。少两分,卸两条。少三分,我要他的命。”
“三百万?”
老黄惊呼。
“宁哥,这……这也太多了!”
“多吗?”
宁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觉得不多。加代在深圳那么有钱,三百万,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他看着加代。
“怎么样,加代?三百万,换你兄弟一条命,很划算吧?”
加代深吸一口气。
“好,三百万。但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得回深圳取。”
“可以。”
宁志强很大方。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个点,我在这里等你。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撕票。”
“我要先看看徐刚。”
“随便。”
宁志强摆摆手。
加代走到角落,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徐刚。
徐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加代,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代……代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话。”
加代检查了一下徐刚的伤势。
脸上都是伤,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们打你了?”
“嗯……代哥,你别管我了,你走吧……他们……他们不是人……”
“别说傻话。”
加代拍拍徐刚的肩膀。
“等我三天,我一定带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回宁志强面前。
“宁哥,这三天,别动我兄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三百万,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放心。”
宁志强笑了。
“我只要钱,不要命。只要钱到位,我保证他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好。”
加代点头。
“三天后,我来赎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老黄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夜总会,上了车。
江林立刻问:“代哥,怎么样?”
“回去再说。”
加代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老黄坐在副驾驶,不停地擦汗。
“加代,你太冲动了。宁志强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没好处的。”
“黄哥,今天谢谢你了。”
加代睁开眼睛。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你真要给他三百万?”
“不然呢?”
加代苦笑。
“徐刚在他手上,我能怎么办?”
“唉……”
老黄叹了口气。
“那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广州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多少还有点人脉。”
“好。”
送走老黄,加代对江林说。
“回深圳。”
“代哥,咱们真给三百万?”
马三忍不住问。
“给?”
加代冷笑。
“我加代的钱,没那么好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哪位?”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三哥,是我,加代。”
“加代?”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三哥,我在广州,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我兄弟被一个叫宁志强的人扣了,要三百万赎金。宁志强背后是陈国超。”
“陈国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广州那边,我不太熟。陈国超这个人,我听说过,不太好惹。”
“我知道。三哥,我不是让你帮我出面,我就是想问问,你在广州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跟陈国超说上话的?”
“我想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我给你个号码,你打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对方姓赵,在广州做建材生意,跟陈国超有点交情。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行,谢谢三哥。”
“客气啥。对了,你小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来北京了。”
“还行,等这事处理完,我去北京看你。”
“好,等你。”
挂了电话,加代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手机号码。
他立刻拨了过去。
这次很快接通了。
“喂,赵哥吗?我是加代,叶三哥介绍的。”
“加代?深圳的加代?”
“对。”
“哎呀,久仰久仰!三哥刚给我打过电话了。你现在在广州?”
“对,在天河区。”
“那正好,我在天河这边有个茶楼,要不咱们见个面?”
“好,您说地方,我过去。”
“就白云宾馆旁边的‘清心茶楼’,我在二楼雅间等你。”
“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
“去白云宾馆。”
“代哥,这个赵哥靠谱吗?”
“三哥介绍的,应该靠谱。”
加代看着窗外。
广州的街道在车窗外飞快倒退。
这个城市,他来得不多,但每次来,都没好事。
上一次是1996年,帮一个朋友解决赌债纠纷,差点跟本地帮派打起来。
最后是托了香港霍家的关系,才摆平。
这次,看来又得欠人情了。
江湖就是这样,人情债,最难还。
但为了兄弟,欠就欠吧。
车停在清心茶楼门口。
加代让江林和马三在车上等,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他走进一个雅间。
雅间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式唐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赵哥?”
“加代老弟,快请坐。”
赵哥很热情,起身跟加代握手。
两人坐下,赵哥亲自泡茶。
“三哥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下情况。宁志强扣了你兄弟,要三百万?”
“对。”
“这个宁志强,是陈国超的小舅子,仗着陈国超的势,在广州横行霸道好几年了。很多人都吃过他的亏。”
赵哥给加代倒了杯茶。
“不过,陈国超这个人,还算讲规矩。宁志强干的这些事,他未必都知道。”
“赵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也许不用闹大。我可以帮你约陈国超出来,你们当面谈。只要陈国超点头,宁志强不敢不放人。”
“那太好了。”
加代松了口气。
“赵哥,这事要是能成,我一定重谢。”
“谢不谢的再说。”
赵哥摆摆手。
“我跟三哥是多年的交情,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样,我今晚就给陈国超打电话,约他明天见面。你等我消息。”
“好,谢谢赵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加代告辞离开。
回到车上,江林立刻问:“怎么样?”
“有戏。”
加代说。
“赵哥答应帮忙约陈国超。只要陈国超点头,宁志强不敢不放人。”
“那咱们现在……”
“找个酒店住下,等赵哥消息。”
“好。”
江林发动车子,找了家酒店住下。
晚上八点,赵哥的电话来了。
“加代,我跟陈国超约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他的‘国超大厦’见面。他说想见见你。”
“好,我一定准时到。”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赵哥的语气有些严肃。
“陈国超这个人,好面子。你明天见他,姿态放低点,说话客气点。只要他高兴了,什么事都好说。”
“我明白,谢谢赵哥。”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能跟陈国超谈,这事就有转机。
怕就怕,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代哥,要不要给左帅打个电话,让他带点兄弟过来?”
江林问。
“不用。”
加代摇头。
“咱们是去谈事,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加代看着窗外的广州夜景。
“明天见了陈国超再说。如果谈不拢……”
他没说完。
但江林和马三都懂了。
如果谈不拢,那就只能硬来了。
哪怕对方是广州的地头蛇。
哪怕代价再大。
因为徐刚是兄弟。
兄弟,不能丢。
这是加代混江湖的原则。
也是他能在深圳站稳脚跟的根本。
对兄弟仁义,对敌人狠辣。
这一夜,加代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见徐刚浑身是血,在珠江里挣扎。
他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到。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
广州的清晨,雾蒙蒙的。
加代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今天,必须把徐刚带回来。
不惜任何代价。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加代带着江林和马三,准时来到位于天河区的“国超大厦”。
这是栋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楼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前台小姐穿着职业套装,脸上挂着标准微笑。
“请问几位找谁?”
“陈国超陈总,约好的。”加代说。
“是加代先生吗?陈总在二十八楼等您,这边请。”
前台小姐带着三人走进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行的声音。
江林有些紧张,马三则一直盯着电梯门,拳头微微握紧。
加代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凝重。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身材高大,眼神锐利。
“加代先生,请进,陈总在里面等您。”
保镖推开大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足有两百多平米。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广州城。
陈国超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身。
五十岁左右,梳着背头,鬓角有些发白。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着。
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加代老弟,久仰大名啊。”
陈国超站起来,走过来跟加代握手。
“陈总,打扰了。”加代也伸出手。
两手相握,加代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坐。”
陈国超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两人坐下,江林和马三站在加代身后。
“喝茶还是咖啡?”陈国超问。
“都行。”
“那就喝茶吧,我这儿有上好的龙井。”
陈国超亲自泡茶,动作很熟练。
“赵老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事。徐刚是吧?我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扣的人。”
“是。”加代点头,“陈总,徐刚是我兄弟,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他赔罪。还请陈总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该赔多少钱,我赔。”
陈国超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国超才开口。
“加代老弟,你在深圳混得不错,我听说过你。年轻有为,讲义气,重情义,这点我很欣赏。”
“陈总过奖了。”
“不过……”
陈国超话锋一转。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徐刚在我小舅子的场子闹事,打伤了我的人。这事,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加代心里一沉。
这话,跟宁志强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陈国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一,徐刚的夜总会,我要六成干股。这不是我要,是宁志强要。他是我小舅子,我得给他个交代。”
“可以。”加代点头。
“第二,医药费一百万。我三个兄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笔钱,你得出。”
“可以。”
“第三……”
陈国超放下茶杯,看着加代。
“你得当着我的面,给宁志强道个歉。毕竟,他是我小舅子,你驳了他的面子,就是驳了我的面子。”
加代沉默了。
道歉。
又是道歉。
昨天是敬茶,今天是当面道歉。
本质上,都是在羞辱他。
“陈总。”
加代抬起头。
“干股我可以给,医药费我可以赔。但道歉……能不能换个方式?我愿意再追加一百万,作为对宁哥的补偿。”
“钱?”
陈国超笑了。
“加代老弟,你觉得我缺钱吗?”
他指了指这个办公室。
“这栋楼是我的,天河区还有三块地皮是我的,广州、深圳、香港,我都有生意。你说,我缺那一百万吗?”
加代没说话。
“我要的是面子。”
陈国超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加代。
“在广州,我陈国超说一不二。我小舅子被人驳了面子,就等于我被人驳了面子。这个面子,我得找回来。”
“所以,你今天要么道歉,要么……”
他转过身,看着加代。
“人,你带不走。钱,你也得给。”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
江林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马三更是往前踏了一步,挡在加代身前。
陈国超看到了,笑了笑。
“怎么,想动手?”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侧门突然打开,涌进来七八个保镖。
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不是棍棒,是真正的“真理”。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加代三人。
“加代老弟,我劝你冷静点。”
陈国超走回沙发坐下。
“这里是广州,是我的地盘。你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这么多人?能打得过这东西?”
他指了指保镖手里的“真理”。
加代深吸一口气。
他按住江林和马三的肩膀,示意他们别动。
然后,他看着陈国超。
“陈总,一定要这样吗?”
“我也不想这样。”
陈国超摊摊手。
“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今天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陈国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我只能说,很遗憾。徐刚,你带不走。你,还有你这两个兄弟,今天也走不出这栋楼。”
话音落,保镖们往前逼近一步。
“代哥!”
马三急了,就要往前冲。
“别动!”
加代低喝一声。
他看着陈国超,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陈总,我今天来,是抱着诚意来的。我想和平解决这件事。”
“我也是。”
陈国超说。
“所以我才给你这个机会。道歉,然后带着徐刚走。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道歉,你真会放人?”
“我陈国超说话算话。”
“好。”
加代点头。
“我道歉。”
“代哥!”
江林和马三同时喊出声。
加代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
他看着陈国超。
“怎么道歉?需要我跪下吗?”
“那倒不用。”
陈国超笑了。
“你毕竟也是深圳有头有脸的人物,跪就不用了。这样吧,你给宁志强打个电话,亲口说声对不起。然后,明天中午,在金凤凰摆一桌酒,当众给他敬杯酒,这事就算完了。”
打电话道歉。
当众敬酒。
这比下跪好一点,但本质上还是羞辱。
加代沉默了几秒。
“可以。”
“痛快!”
陈国超拿出手机,拨通了宁志强的号码,然后递给加代。
“说吧。”
加代接过手机。
电话接通了。
“喂,姐夫?”
宁志强的声音。
“是我,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宁志强的笑声。
“哎呀,加代老弟啊,怎么,想通了?”
“是。”加代说,“宁哥,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兄弟不懂事,冲撞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道歉?光道歉可不行。”
“我知道。明天中午,我在金凤凰摆酒,亲自给你敬酒赔罪。”
“这还差不多。”
宁志强很满意。
“行,那我就等着了。对了,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百万,明天一起带过去。”
“好,算你识相。”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还给陈国超。
“陈总,满意了吗?”
“满意。”
陈国超拍拍加代的肩膀。
“加代老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今天这个决定,很明智。”
“那我现在可以带徐刚走了吗?”
“当然。”
陈国超对保镖摆摆手。
“带加代老弟去接人。”
“是。”
一个保镖领着加代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国超突然说:“加代老弟,明天中午,我也会去。咱们好好喝一杯。”
加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好。”
金凤凰夜总会。
还是那个包厢。
徐刚被带了出来,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代哥……”
看到加代,徐刚眼泪又下来了。
“别说了,先回去。”
加代扶着徐刚往外走。
宁志强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加代,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这儿等你。别忘了带钱。”
加代没理他,扶着徐刚出了门。
回到车上,江林立刻开车往医院赶。
“代哥,咱们真要给那孙子道歉?”
马三忍不住问。
“不然呢?”
加代看着窗外。
“陈国超办公室里有八个保镖,个个手里都有‘真理’。咱们三个,能打得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加代打断他。
“今天先忍了,把徐刚救出来再说。”
江林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
他跟着加代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加代这么憋屈过。
被人拿枪指着,被迫道歉。
这对加代来说,是奇耻大辱。
但加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冷。
冷得像冰。
到了医院,医生给徐刚检查。
脸上都是皮外伤,肋骨断了两根,腿骨也有裂痕。
需要住院治疗。
办好住院手续,加代让马三在医院守着,自己带着江林回了酒店。
“代哥,明天真要去道歉?”
一进房间,江林就问。
“去。”
加代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不去,徐刚出不了院。陈国超不会放过他。”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笑了,笑得很冷。
“江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
“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这么大的亏?”
“没有。”
“所以,这次也不会。”
加代吐出一口烟。
“道歉,我会去。敬酒,我也会做。但这事,没完。”
“代哥,你的意思是……”
“陈国超不是要面子吗?我给他面子。但面子给了,里子,我得拿回来。”
“怎么拿?”
“你等我打个电话。”
加代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打给叶三哥,也不是打给赵哥。
而是一个他很少动用的关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哪位?”
“六叔,是我,加代。”
“加代?”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六叔,我在广州,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陈国超,您认识吗?”
“陈国超?”
六叔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广州的老混混,现在洗白了,做房地产。怎么,你惹到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
加代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六叔听完,叹了口气。
“加代啊,不是六叔说你。广州那地方,水太深,你不该去的。”
“我知道,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六叔,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见见超哥背后的人。”
“你想动他的靠山?”
“不是动,是谈。”
加代说。
“陈国超之所以这么狂,是因为他在广州有关系。我想知道,他的关系有多硬。如果硬到动不了,那我认栽。如果不是,那……”
他没说完,但六叔懂了。
“加代,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
“六叔,我兄弟差点被人打死。这口气,我咽不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行,我帮你问问。但我不敢保证能成。陈国超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谢谢六叔。”
“别急着谢。加代,我给你提个醒。广州不是深圳,那里的人,做事比深圳狠。你如果真要碰陈国超,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六叔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在广东这边很有能量。
但具体有多大能量,加代也不清楚。
只知道,很多江湖上解决不了的事,找六叔,都能解决。
但代价也很大。
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六叔这种级别的人情。
“代哥,六叔答应了?”江林问。
“答应了,但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加代睁开眼睛。
“江林,你回一趟深圳,帮我办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找左帅,让他带二十个兄弟来广州,但要低调,别声张。”
“第二,找丁健,让他准备点‘家伙’,必要时能用上。”
“第三,把我保险柜里那幅画拿出来,那是张大千的真迹,值不少钱。”
江林一一记下。
“代哥,你这是要……”
“有备无患。”
加代说。
“明天我去道歉,不代表这事就完了。陈国超今天敢拿枪指着我,明天就敢要我的命。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
“注意安全。”
“嗯。”
江林走了。
房间里只剩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广州的夜景。
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但这个繁华的城市,今天给了他最大的羞辱。
道歉。
敬酒。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不是没吃过亏。
江湖路,吃亏是常事。
但像今天这样,被人拿枪指着,被迫低头,还是第一次。
这口气,他咽不下。
也绝不能咽。
否则,以后在江湖上,他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兄弟们也会寒心。
今天他能为了徐刚低头,明天就能为了别人低头。
一次低头,次次低头。
这不是他加代的风格。
“陈国超……”
加代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咱们走着瞧。”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加代独自一人来到金凤凰夜总会。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里面是三百万现金。
夜总会今天没营业,门口站着四个保镖。
看到加代,其中一个走过来。
“加代先生?”
“是我。”
“宁哥在里面等你,请。”
加代跟着保镖走进去。
还是那个包厢。
但今天人更多。
宁志强坐在主位,两边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都是江湖打扮。
陈国超没来。
“哟,加代老弟,挺准时啊。”
宁志强笑着站起来。
“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
加代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的百元大钞。
宁志强眼睛一亮,对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上前,开始清点。
“三百万,一分不少。”
清点完,小弟说。
“好!”
宁志强拍手。
“加代老弟果然爽快。来,坐,酒菜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加代坐下。
宁志强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加代老弟,昨天的事,对不住了。我这个人脾气直,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加代端起酒杯。
“宁哥,这杯酒,我敬你。昨天是我兄弟不懂事,我代他向你赔罪。”
说完,一饮而尽。
“好!”
宁志强也干了。
“痛快!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来,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宁志强的话多了起来。
“加代老弟,不是我说你。你在深圳混得好好的,跑广州来干什么?这里的水太深,你玩不转的。”
“是,宁哥说得对。”
“不过既然来了,以后就是朋友。在广州,有什么事,报我宁志强的名字,好使。”
“谢谢宁哥。”
加代表面上笑着,心里却在冷笑。
报你的名字?
昨天就是报了你的名字,才惹出这么多事。
但他没说出来。
今天他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吵架的。
又喝了几杯,宁志强突然说:“加代老弟,我听说你在深圳生意做得不小?”
“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咱们交个朋友。以后你在广州的生意,我罩着。不过嘛……”
他顿了顿。
“得收点保护费。不多,每个月百分之十。怎么样?”
加代心里一沉。
百分之十的保护费。
这是要把他当肥羊宰。
“宁哥,我在广州没什么生意。”
“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嘛。”
宁志强拍拍加代的肩膀。
“广州这么大,遍地是黄金。你加代这么有本事,随便做点什么,不都赚钱?有我罩着你,保证没人敢找你麻烦。”
“宁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暂时没打算在广州发展。”
“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宁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加代,我让你交保护费,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刚才还笑嘻嘻的几个人,现在全都盯着加代。
手都摸向了腰间。
加代深吸一口气。
“宁哥,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也是来赎人的。钱,我给了。酒,我敬了。咱们之间的恩怨,应该了了吧?”
“了了?”
宁志强笑了。
“加代,你太天真了。在广州,我说了才算。我说了了,才能了。我说没完,就没完。”
“那宁哥想怎么样?”
“很简单。”
宁志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每个月百分之十的保护费,交一年。一年之后,咱们两清。”
“如果我不交呢?”
“不交?”
宁志强眼神一冷。
“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话音落,包厢门被推开。
又进来七八个人,把门口堵死了。
加代数了数,加上宁志强身边的,一共十五个人。
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不是刀,是“真理”。
“宁哥,你这是要撕破脸了?”
加代慢慢站起来。
“撕破脸又怎么样?”
宁志强也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加代,我告诉你,在羊城,我宁志强就是天。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交钱,你不能说不。明白吗?”
“不明白。”
加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加代活了三十三年,只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还不够格。”
“C你妈!”
宁志强一巴掌扇过来。
加代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还挺硬气?”
宁志强揪住加代的衣领。
“我告诉你,今天这保护费,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我让你横着出去!”
加代擦了擦嘴角的血。
然后,他笑了。
笑得让宁志强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加代说。
“你以为,我今天来,真是来道歉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加代突然抬手,一拳砸在宁志强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宁志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
“我的意思是,我忍你很久了!”
加代一脚踢在宁志强肚子上。
“啊!”
宁志强惨叫一声,弓起身子。
“给我弄死他!”
宁志强嘶吼。
保镖们一拥而上。
加代不退反进,抄起桌上的酒瓶,砸在第一个冲过来的人头上。
“砰!”
酒瓶碎裂,那人应声倒地。
接着,加代抢过对方手里的“真理”,反手一枪托,砸在第二个人的脸上。
“啊!”
惨叫声响起。
但对方人太多了。
加代再能打,也打不过十几个人。
很快,他就被围在中间,身上挨了好几下。
但他死死护住头,手里的“真理”一直没松。
“C你妈的!还敢还手!”
宁志强爬起来,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往加代头上砸。
就在这时。
包厢门被一脚踹开。
“都别动!”
一声大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门口站着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真理”。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左帅?!”
宁志强认出了来人。
左帅,加代手下的头号猛将。
在深圳,没人不知道左帅的名字。
打架不要命,下手特别狠。
“宁志强,你挺牛逼啊?”
左帅走进来,手里的“真理”指着宁志强。
“敢动我代哥?”
“左……左帅,你怎么来了?”
宁志强脸色变了。
“我怎么来了?”
左帅冷笑。
“我不来,我代哥今天就让你打死了!”
他走到加代身边,扶起加代。
“代哥,你没事吧?”
“没事。”
加代擦了擦脸上的血。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江林告诉你,别轻举妄动吗?”
“江林说了,但我忍不住。”
左帅说。
“代哥,咱们兄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宁志强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你道歉?”
“胡闹!”
加代呵斥。
“这里是广州,不是深圳!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闹大就闹大!”
左帅梗着脖子。
“大不了拼了!我就不信,他宁志强有三头六臂!”
“你……”
加代气得说不出话。
但他知道,左帅是为他好。
这个兄弟,虽然冲动,但忠心。
“代哥,现在怎么办?”
左帅问。
加代看着宁志强。
宁志强已经被左帅的人控制住了,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宁志强,今天这事,你说怎么解决?”
“加代,你……你敢动我?”
宁志强虽然被按着,但嘴还很硬。
“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你姐夫?”
加代笑了。
“陈国超是吧?好,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救你。”
“你……你说真的?”
“真的。”
加代示意左帅的人松开宁志强。
宁志强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国超的电话。
“姐夫!姐夫快救我!加代带人把我围了!”
电话那头,陈国超的声音很冷。
“把电话给加代。”
宁志强把手机递给加代。
“陈总。”
“加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小舅子要收我保护费,我不给,他就要弄死我。我只好自保。”
“自保?自保需要带二十多个人?”
“陈总,这话说的。你昨天不也带了八个人,还个个拿着‘真理’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我劝你冷静点。宁志强是我小舅子,你动他,就是动我。”
“我知道。”
加代说。
“所以我才让他给你打电话。陈总,咱们谈谈吧。”
“谈什么?”
“你让你小舅子别惹我,我也不会惹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加代看了一眼宁志强。
“那你就等着给你小舅子收尸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狠劲。
“陈国超,我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不是被吓大的。你昨天让我道歉,我道了。你让我敬酒,我敬了。但你小舅子今天还要收我保护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你也配?”
陈国超冷笑。
“加代,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了宁志强,带着你的人滚出广州。昨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放呢?”
“那我就让你走不出羊城。”
“好啊。”
加代笑了。
“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让我走不出羊城。”
说完,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还给宁志强。
“宁志强,你姐夫救不了你。”
“你……你想干什么?”
宁志强终于怕了。
“我不想干什么。”
加代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只想告诉你,做人别太狂。昨天你让我道歉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代哥!代哥我错了!”
宁志强突然跪下,抱着加代的腿。
“我错了!我不该收你保护费!我不该让你道歉!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
加代甩开他,站起来。
“左帅,把他带走。”
“是!”
左帅一挥手,两个兄弟上前,架起宁志强。
“加代!你敢动我,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宁志强还在喊。
“让他喊。”
加代摆摆手。
“带出去,别在这儿吵。”
“是!”
左帅带着人,押着宁志强出了包厢。
加代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彻底闹大了。
陈国超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恐怕就是腥风血雨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可以忍。
有些事,不能忍。
宁志强今天要收他保护费,明天就能要他的命。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虽然风险很大。
但江湖,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加代走出包厢,左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代哥,人怎么处理?”
“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别伤他性命。”
“明白。”
左帅点头。
“代哥,接下来怎么办?陈国超肯定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加代点了一根烟。
“你先带兄弟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消息。”
“那你呢?”
“我回酒店。”
“不行,太危险了。陈国超说不定已经派人去酒店了。”
“那就让他来。”
加代吐出一口烟。
“我倒要看看,他陈国超有多大本事。”
说完,他转身走出夜总会。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加代眯起眼睛,看着广州的天空。
这个城市,今天让他流了血。
但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城市记住他的名字。
深圳王加代。
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当天下午三点,加代回到白天鹅宾馆。
他刚走进大堂,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虽然装作在看报纸,但目光一直盯着他。
加代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径直走向电梯。
“加代先生。”
一个男人突然开口。
“陈总在茶座等您。”
加代脚步顿了顿。
“哪个陈总?”
“陈国超陈总。”
该来的还是来了。
加代点点头:“带路。”
茶座在酒店一楼角落,很安静。
陈国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到加代,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加代坐下。
“陈总,消息挺灵通啊。”
“在羊城,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陈国超给加代倒了杯茶。
“宁志强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放了他。”
“不可能。”
加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总,你小舅子昨天让我道歉,今天让我交保护费。这事,得有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简单。”
加代放下茶杯。
“第一,宁志强公开道歉,承认他错了。第二,退还三百万。第三,以后在广州,他见到我得绕着走。”
“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里是我说了算。”
陈国超盯着加代。
“加代,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放了宁志强,我让你平安离开广州。昨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如果我不放呢?”
“那你就别想走了。”
陈国超拍了拍手。
茶座周围突然站起来十几个人,把加代围在中间。
个个手里都拿着“真理”。
“陈总,你这是要动粗?”
“是你先动的手。”
陈国超冷笑。
“加代,我给过你面子,是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怎么样?”
“带你去个地方,等你想通了,自然放你走。”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
陈国超笑了。
“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落,周围的人往前逼近。
加代看着他们,突然也笑了。
“陈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料到你会来。”
加代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给江林发了信号。现在,左帅应该已经带着人,去你公司了。”
陈国超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加代往后一靠。
“你动我,我就让人砸了你的国超大厦。你扣我一天,我就砸一天。扣两天,砸两天。看谁耗得过谁。”
“你……”
陈国超气得脸色发青。
“加代,你玩阴的?”
“是你先玩不起的。”
加代站起来。
“陈总,咱们都是道上混的,讲究个规矩。你小舅子不守规矩,你就得管。你管不了,那就别怪我替你管。”
“你以为我怕你?”
“我没说你怕我。”
加代走到陈国超面前,俯身看着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加代在深圳能混到今天,不是靠嘴皮子。你要玩,我奉陪到底。但后果,你得想清楚。”
两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陈国超的眼神很凶,但加代的眼神更冷。
像刀子一样,能把人刺穿。
最后,陈国超先移开了目光。
“好,加代,你牛逼。”
他站起来。
“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你放了宁志强,我也让你走。但这事,没完。”
“随时奉陪。”
加代说完,转身就走。
陈国超的人想拦,但陈国超摆摆手,让他们让开了。
加代走出酒店,上了早就等在外面的车。
开车的是江林。
“代哥,怎么样?”
“先离开这儿。”
加代说。
“左帅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到国超大厦了,随时可以动手。”
“让他撤回来,别真动手。”
“是。”
江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左帅那边很快撤了。
“代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机场,回深圳。”
“那宁志强呢?”
“放了。”
“放了?”
江林一愣。
“代哥,好不容易抓到的,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
加代看着窗外。
“真跟陈国超撕破脸,咱们在广东的生意都得完。今天吓吓他就行了,见好就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加代打断他。
“放人,然后立刻回深圳。广州这地方,不能待了。”
“明白了。”
车开到白云机场。
加代让江林去放人,自己买了最近一班回深圳的机票。
下午四点五十的飞机。
还有两个小时。
加代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根烟。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次广州之行,亏大了。
三百万没了,面子丢了,还得罪了陈国超这种地头蛇。
以后在广东的生意,恐怕不好做了。
但没办法。
为了徐刚,他必须来。
为了兄弟,他不后悔。
只是……
他摸了摸嘴角的伤,还疼。
那一巴掌,他会记住的。
总有一天,会还回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敬姐打来的。
“喂,老婆。”
“加代,你还在广州吗?”
“在机场,马上回深圳了。”
“哦……那你小心点。”
敬姐的声音有点奇怪。
“老婆,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你。”
“别担心,我没事。晚上回家吃饭,等我。”
“好。”
挂了电话,加代皱了皱眉。
敬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过。
出什么事了?
他立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保姆。
“喂,阿香,敬姐呢?”
“太太出去了。”
“去哪儿了?”
“说是有个朋友从香港过来,她去接一下。”
“什么朋友?”
“不清楚,太太没说。”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小时前。”
“一个人去的?”
“不是,阿成开车送她去的。”
阿成是加代给敬姐配的司机兼保镖,跟了加代很多年,很可靠。
有阿成在,应该不会有事。
但加代心里还是不安。
他又拨通了阿成的手机。
响了很久,没人接。
不对劲。
加代立刻站起来,往机场外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老弟,这么急着走啊?”
是陈国超的声音。
“陈总,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老婆在我这儿做客呢。”
加代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别激动,我就是请你老婆喝杯茶。顺便,跟你聊聊宁志强的事。”
“陈国超!你敢动我老婆?!”
“放心,我不会动她。只要你把宁志强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我保证你老婆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你在哪儿?”
“白云山脚下,有个‘清心茶庄’,你应该知道。我在这儿等你。记住,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不能保证你老婆的安全了。”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滔天的愤怒。
祸不及妻儿。
这是江湖规矩。
陈国超,破了规矩。
“代哥,怎么了?”
江林正好回来,看到加代脸色不对,赶紧问。
“敬姐被陈国超绑了。”
“什么?!”
江林脸色大变。
“C他妈的!陈国超这个王八蛋!代哥,我现在就叫人!”
“别叫!”
加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国超让我一个人去。多带一个人,敬姐就有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看着江林。
“你立刻回深圳,找左帅,让他把所有兄弟都召集起来,等我消息。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带人去广州,把陈国超的老巢端了。”
“代哥!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必须去。”
加代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敬姐在他手上,我没得选。”
“可是……”
“别说了,按我说的做。”
加代转身就走。
“代哥!”
江林在后面喊。
加代没回头,拦了辆出租车。
“白云山,清心茶庄。”
清心茶庄在白云山脚下,很偏僻。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加代下车,看到茶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
看到他,其中一个走过来。
“加代先生?”
“是我。”
“陈总在里面等你,请。”
加代跟着保镖走进茶庄。
这是个四合院式的建筑,中间是个天井,种着几棵竹子。
陈国超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正在泡茶。
敬姐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
阿成站在敬姐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加代。
“老婆。”
加代走过去。
“加代……”
敬姐看到他,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别怕,我来了。”
加代握住敬姐的手,看向陈国超。
“陈总,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你这么做,过分了。”
“过分?”
陈国超笑了。
“加代,是你先不讲规矩的。我让你放人,你不放。那就别怪我出此下策了。”
“宁志强我已经放了。”
“我知道。”
陈国超点点头。
“但我的人刚才打电话,说宁志强身上有伤。这,你得给我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简单。”
陈国超放下茶杯。
“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然后,赔偿宁志强五百万医药费。这事,就算完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陈国超看了敬姐一眼。
“那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落,周围突然冒出十几个人。
个个手里都拿着“真理”,对准了加代和敬姐。
“陈国超!”
加代咬牙切齿。
“你敢动我老婆一下,我保证让你全家陪葬!”
“吓唬我?”
陈国超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加代,这里是广州,是我的地盘。我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明白吗?”
“不明白。”
“不明白?”
陈国超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加代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
加代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又渗出血丝。
“加代!”
敬姐惊叫一声,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被保镖按住了。
“陈国超!你放开我老公!”
“闭嘴!”
陈国超瞪了敬姐一眼,然后看向加代。
“现在明白了吗?”
加代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陈国超。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陈国超,你今天打了我两巴掌。我记住了。”
“记住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加代突然笑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后悔?”
陈国超哈哈大笑。
“加代,都这时候了,你还嘴硬?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对保镖摆摆手。
“给我打!打到他跪下为止!”
保镖们一拥而上。
加代立刻把敬姐护在身后,抬手挡住第一拳,然后一脚踢在对方肚子上。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很快,他就被围在中间,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别打了!别打了!”
敬姐哭喊着,想冲过去,但被保镖死死拉住。
“陈国超!我求求你!别打了!我们赔钱!赔多少钱都行!”
“现在知道求饶了?”
陈国超冷笑。
“晚了!”
他走到加代面前,看着被打倒在地的加代。
“加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磕头,赔钱。否则,我今天就废了你。”
加代趴在地上,浑身是伤。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陈国超。
“你……做梦……”
“C你妈!”
陈国超一脚踢在加代肚子上。
“啊!”
加代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加代!”
敬姐疯了似的挣扎,但挣不开。
“陈国超!你不是人!你放开我老公!”
陈国超不理她,又踢了加代几脚。
然后,他蹲下来,揪住加代的头发。
“加代,你不是牛逼吗?不是深圳王吗?怎么,现在不牛逼了?”
加代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诡异。
“陈国超,你今天最好弄死我。不然,我一定会弄死你。”
“找死!”
陈国超一拳砸在加代脸上。
加代被打得晕了过去。
“加代!加代!”
敬姐哭得撕心裂肺。
陈国超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把他弄醒。”
一个保镖拿来一盆冷水,泼在加代脸上。
加代慢慢醒过来。
“怎么样,加代,想通了吗?”
陈国超问。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冰冷。
陈国超心里一颤。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这么狠的眼神。
但他不能怂。
这么多手下看着,怂了,以后就没法混了。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陈国超对保镖摆摆手。
“把他老婆带过来。”
“是!”
保镖把敬姐拖过来,按在加代面前。
“加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跪不跪?”
“你敢动我老婆……”
“我就动了,怎么样?”
陈国超突然抓住敬姐的头发,把她提起来。
“你这个王八蛋!放开我!”
敬姐拼命挣扎。
“陈国超!我C你妈!放开我老婆!”
加代想爬起来,但被保镖踩住了。
“加代,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一,跪下磕头,赔钱,带着你老婆滚蛋。二,我让你看着你老婆受罪,然后废了你。你自己选。”
“一……”
“二……”
陈国超数得很慢。
敬姐哭得浑身发抖。
加代看着敬姐,心如刀割。
他可以死,但不能让敬姐受罪。
“三……”
“我跪!”
加代突然说。
陈国超笑了。
“什么?我没听清。”
“我……我跪……”
加代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跪……我磕头……我赔钱……你放开我老婆……”
“这才对嘛。”
陈国超松开敬姐。
“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受这么多罪?”
加代慢慢爬起来。
他身上都是伤,每动一下都疼。
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陈国超面前。
“代哥!不要!”
敬姐哭着喊。
“别跪!我不怕!你千万别跪!”
加代看着敬姐,笑了笑。
“老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然后,他看向陈国超。
“陈总,我跪。但你说话算话,我跪了,你就放了我老婆。”
“我陈国超说话算话。”
“好。”
加代慢慢弯下膝盖。
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能听到敬姐的哭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周围保镖的嘲笑。
三十三年了。
他从没给人下过跪。
今天,为了老婆,他跪了。
膝盖离地面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
“砰!”
茶庄大门突然被撞开。
一辆黑色的奔驰冲了进来,直接撞翻了天井里的石桌。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国超的保镖立刻举起“真理”,对准了奔驰。
车门打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都给我把家伙放下!”
男人沉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保镖们面面相觑,看向陈国超。
陈国超看到来人,脸色大变。
“六……六叔?”
“你还认得我?”
六叔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陈国超,你长本事了啊。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殴打、逼人下跪。你是觉得,在广州没人管得了你了?”
“六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国超冷汗都下来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六叔走到加代面前,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加代,没事吧?”
“六叔,您怎么来了?”
加代也很意外。
“我不来,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六叔转头看向陈国超。
“陈国超,给我个解释。”
“六叔,是加代先动的手!他绑了我小舅子,还打伤了我的人!”
“哦?那你小舅子为什么被打?”
“他……”
陈国超说不下去了。
宁志强干的那些事,他心知肚明。
“说啊,怎么不说了?”
六叔冷笑。
“陈国超,你真以为你在广州干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收保护费,强占干股,绑架勒索。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就够你进去蹲十年!”
“六叔,我……”
“闭嘴!”
六叔拐杖一跺。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带人走的。加代和他老婆,我现在就要带走。你有意见吗?”
陈国超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咬咬牙。
“六叔,您要带人走,我不敢拦。但加代打伤我小舅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赔钱。五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五百万?”
六叔笑了。
“陈国超,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提不动刀了?”
“六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六叔走到陈国超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加代是我侄子。你动他,就是动我。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敢找加代的麻烦,就别怪我不客气。”
“六叔,您这是要保他?”
“对,我保他。你不服?”
陈国超沉默了。
六叔在广州的能量,他太清楚了。
虽然这些年六叔已经半退隐,但只要他一句话,还是能让广州江湖震三震。
他惹不起。
“好。”
陈国超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给六叔面子,人你可以带走。但以后,加代要是再敢来广州……”
“他不会来了。”
六叔打断他。
“加代,咱们走。”
“六叔,等一下。”
加代突然说。
他走到陈国超面前。
“陈总,今天的事,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加代说完,扶着敬姐,跟着六叔走了。
陈国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加代离去的背影,拳头握得紧紧的。
“加代……咱们走着瞧。”
车上。
加代和敬姐坐在后座,六叔坐在副驾驶。
“六叔,今天谢谢您了。”
加代说。
“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今天……”
“行了,别说这些了。”
六叔摆摆手。
“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了,都是皮外伤。”
“那也得处理。”
六叔的语气不容置疑。
“加代,这次你太冲动了。陈国超这种人,是你能惹的吗?”
“我也不想惹,是他逼我的。”
“我知道。”
六叔叹了口气。
“但人在江湖,有时候得学会低头。你今天要是真跪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抬不起头了。但你不跪,命就没了。这个度,很难把握。”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六叔转头看着加代。
“加代,你还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冲劲过了头,就会害死你。今天要不是我得到消息,你和你老婆,都得死在那儿。”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六叔说的是对的。
今天,他确实冲动了。
差点害了自己,也害了敬姐。
“六叔,陈国超会不会报复?”
敬姐担心地问。
“短时间内不会。”
六叔说。
“我既然出面了,他就得给我这个面子。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加代,你这段时间别来广州了,在深圳好好待着。”
“可是我的生意……”
“生意重要还是命重要?”
六叔瞪了他一眼。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听我的,在广州的生意,暂时都停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好吧。”
加代无奈点头。
车开到广州市人民医院。
医生给加代检查,肋骨断了一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
但加代不肯。
“我得回深圳。”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
“坐车回。”
“胡闹!”
六叔生气了。
“加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断了一根肋骨,还要坐几个小时的车?你想死吗?”
“六叔,我必须在今天回深圳。江林他们在等我,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带人来广州。到时候,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六叔一愣。
随即明白了。
加代是怕左帅他们冲动,带人来广州报仇。
“行吧,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但路上要小心,别颠着。”
“谢谢六叔。”
“别谢我。”
六叔拍拍加代的肩膀。
“加代,记住今天的教训。江湖路,不好走。以后做事,多想想后果。”
“我记住了。”
加代郑重地点头。
他知道,今天这个教训,他会记一辈子。
被人拿枪指着,被人拳打脚踢,差点下跪。
这些耻辱,他会永远记住。
也会永远提醒自己,江湖,不是那么好混的。
离开医院,六叔安排了一辆商务车,送加代和敬姐回深圳。
车上,敬姐一直握着加代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老婆,别哭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
敬姐摸着加代脸上的伤。
“都打成这样了……加代,咱们别混江湖了,好不好?咱们回东北,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行吗?”
加代沉默了。
回东北?
开个小店?
他也想。
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手下那么多兄弟,都指着他吃饭。
他要是退了,兄弟们怎么办?
“老婆,再给我几年时间。等我攒够了钱,安排好兄弟们,咱们就退。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真的?”
“真的。”
加代握住敬姐的手。
“我答应你。”
敬姐靠在他肩膀上,小声抽泣。
加代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很复杂。
今天,他差点死了。
也差点让敬姐受辱。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忍。
忍到足够强大,忍到能一击必杀。
陈国超。
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
就像你今天让我跪一样。
车在高速上飞驰。
广州的灯火越来越远。
加代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那一巴掌。
那一脚。
那一句“跪下”。
这些,他都会记住。
也会还回去。
一定。
回到深圳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左帅、江林、丁健等一帮兄弟都在加代的别墅等着。
看到加代浑身是伤地被敬姐扶进来,所有人都炸了。
“C他妈的陈国超!”
左帅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都红了。
“代哥,我现在就带人去广州!不把陈国超的狗头拧下来,我就不姓左!”
“你坐下!”
加代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左帅憋着一口气,但还是坐下了。
“都给我听着。”
加代被敬姐扶着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兄弟。
“从今天起,谁都不准去广州。谁要是敢私自去,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代哥!”
左帅急了。
“他把你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冷笑。
“我加代活了三十三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还……”
“但我现在不让你去。”
加代看着左帅。
“陈国超在广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你现在带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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