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今年过年,要不要回家一趟?咱一家人,好几年没坐在一张桌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宁的声音才慢慢响起:“爸,妈,今年真的走不开,公司要做年终盘点,我是负责人,离不开。”
周建国把手机开着外放,却一句话也没接,只盯着窗外那棵被北风刮得直晃的梧桐树。沙发另一头,林玉珍忙着打圆场:“飞回来两天也行啊,除夕那天到,初二走,我们也不多留你。”
“不是时间的问题,机票太贵了,来回折腾一趟,人也受不了。我在温哥华挺好的,过年跟同事吃个饭就行,你们别老操心我。”
林玉珍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咽回去,只挤出一句:“那你那边冷,记得多穿点。”
挂断电话,客厅一下子更安静了。
楼下邻居拎着菜上来串门,边换鞋边随口一句:“闺女出国久了,人就飞了,哪还能想着回家过年。”
这话不算难听,却像块石头,压在两位老人心口。
那一夜,周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时,他忽然坐起身:“要不,咱别等她回来了。把老房子卖了,咱自己去看看她,也见见她说的那个洋女婿。”
林玉珍愣了几秒,很快点头:“行,闺女不回家,咱就去找她。”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一拍脑门的决定,会把多年前以为已经翻过去的一页,重新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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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2年春节前夕,周建国和林玉珍把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一份份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老城区那张旧餐桌上。
窗外是灰白的天,楼道里有人在放炮仗试音,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听着却一点年味也没有。
周建国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一辈子跟课本、黑板打交道;林玉珍在医院收费处干了三十多年,算账一向细。两个人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只攒出一套老房子和一个独生女儿——周宁。
周宁从小成绩好,考上外地重点大学,又拿了奖学金出国读研,后来留在温哥华工作。刚过去的那几年,她每周都会打视频,拿着手机带他们看那边的街、那边的雪,还一口一个:“爸妈,我这边挺好的。”
后来,视频渐渐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每次接通,她背景永远是公司会议室、地铁车厢或者出租屋的一角,灯光偏暗,脸上化着淡妆,笑得挺努力。周建国有几次想多问一句工资、同事、人际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只有提到那个叫Leon的洋女婿,她会多说两句。“他在金融公司做高管,工作忙,压力大。”
再多一点,她就笑着岔开话题:“反正你们放心,他人挺好的。”
小区里人一听“闺女在国外、女婿是外国人”,说话的味道就变了。
有羡慕的:“你家周宁真有出息,飞出国啦。”
也有酸的:“在外面待久了,可别忘了家在哪儿。”
这些话,周建国平时听着当玩笑,可从第三年起,每到过年前没人提周宁要回来,他心里就忍不住犯堵。
那天决定卖房去加拿大之前,他和林玉珍算了一晚上的账。
林玉珍拿着计算器,一边按一边嘀咕:“房子卖了,我们就没根了,你想好了没有?”
周建国抽了根烟,夹在指间迟迟没点。“她要真过得好,我们去看看也安心。要是有啥事……总得有人站在她那边。”
最终,两个人都没再说反对的话。
手续办得比他们想象中快,机票是周宁在那边帮着订的,发来短信一串航班号。临出门那天,林玉珍在空了的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把钥匙交给中介,手心全是汗。
飞行的过程很漫长。
飞机起飞时是国内的深夜,落地温哥华已是当地早晨。
下飞机那一刻,冷空气一股脑扑过来,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在陌生语言的广播里散开。
出口处,人群来来往往,举牌子接机的人不少。
周建国拖着箱子走在前头,眼睛一边扫名字,一边又怕自己认不出闺女。直到看到人群后面,一只手高高举起来。
周宁穿着深灰色大衣,脚上一双短靴,整个人比视频里要瘦,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陷下去的弧度很明显。她快步走过来,先用力抱了抱林玉珍。
“妈,你们终于来了。”
林玉珍一摸她后背,第一句话就没忍住:“你怎么瘦这么多?你们这边是不是太累了?”
周宁松开她,又转身去接周建国手里的箱子。“工作是忙一点,但还好。你们先回去睡一觉,时差最难熬。”
周建国看了她两秒,嘴里却只说了一句:“行,能见到你就行。”
去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一会儿是树林,一会儿是低矮的房子,天空压得很低。周宁一边开车,一边像提前准备好了一样说着这边的情况:租金贵、物价高、同事都挺忙,很少串门。
林玉珍听着,突然插了句:“那Leon呢?他不上班吗?你之前说他单位挺大的。”
周宁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他今天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要跟多伦多那边对接,实在走不开。
“他说晚上一定回来陪你们吃饭,让我先把你们接回去休息。”
车子拐进市中心,路边开始出现高楼、咖啡馆和挂着中英文招牌的店铺。
最后停在一栋玻璃外墙的高层公寓楼下。大厅里暖气很足,大理石地面擦得发亮,门口站着个保安,见了他们只是礼貌点点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镜面里映出三张脸:两个疲惫的老人,一个强打精神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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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打开自家门时,看上去有点紧张,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对准。
“爸妈,先将就住几天。房子不大,但是离我上班近。”
玄关不宽,两边是白色鞋柜和一面落地镜。
地上摆着三双鞋:两双运动鞋,一双棉拖,码数和款式一看就是周宁的。林玉珍弯腰换鞋,顺口问了句:“Leon的鞋呢?他是不是上班都换鞋?”
周宁把钥匙扔进一个小碟子里,笑了一下。
“他经常出差,回来的时候直接在卧室换,不爱在门口堆鞋。”
客厅干净得有些过分。灰色沙发、白色茶几,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
周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墙,又看了看窗外,没看到任何照片。
林玉珍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们婚纱照呢?你上次不是说拍了?怎么家里一张都没挂?”
周宁正从厨房端水出来,被这一问堵了一下。
“照片挺多的,都存在硬盘里。这个房子是后来租的,我就懒得挂了,等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再说。”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又故意轻松了一句:“你们来了,不就是最好的‘装饰’了吗?”
林玉珍笑了笑,心里那点小失望却没有散。她打量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像“有人长住的家”,倒更像是随时可以退租的地方。
夜里,周建国被时差折腾得醒来,迷迷糊糊起床去倒水。经过客厅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落地窗前没有开灯,只靠窗外的光亮着。周宁坐在沙发边,手机贴着耳朵,小声说着英文,语速很快,语气压得很低。她一只手捏着眉心,看起来既疲惫又烦躁。
周建国刚要出声,周宁突然抬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她像被吓了一跳,立刻把电话挂断,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
“爸,你怎么起来了?”
周建国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渴了,起来喝口水。”
他顿了顿,顺口问了一句:“刚才,是国内打来的?”
周宁眼睛闪了一下,很快点头。
“嗯,国内那边同事,问个方案。你赶紧回去睡,别倒不过时差。”
周建国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客房。躺回床上,他睁着眼睛,隔着一堵墙,能隐约听见客厅里手机震动短促的声音。
他慢慢意识到一点——闺女嘴里“混得很好”的日子,恐怕没她说得那么简单。
02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上看起来有条不紊,真正不对劲的地方,却一天天往外冒。
周宁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第一天,她换鞋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这周是年底审计,大家都在赶报表,我和Leon都得盯着。”
第二天晚上,周建国故意问了一句:“那Leon今天还开会吗?”
周宁从包里掏钥匙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一下:“他飞纽约了,临时过去开个内部会,说不定要两三天。”
第三天,林玉珍在视频里跟亲戚报平安,一边说一边笑着对周宁打趣:“你们这是轮着值班啊?他回来你不在,你在他不在,总要让我们见见真人吧。”
周宁正拿着盘子往桌上放,听见这话,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她把盘子放稳,才开口:“下周吧,下周肯定能见。你们先把时差倒过来,别急着折腾。”
说完,她赶紧问起老家的事:“小区那棵树砍了吗?隔壁那个大妈还老在楼下吵架吗?”
话题被她轻轻一拐,关于Leon的所有问题,又都悬在半空。
周建国看在眼里,没有立刻拆穿。他发现一个细节:不管谁提起Leon,周宁说话的速度都会快一点,像是想赶紧把这一段说完。
除了“洋女婿一直在路上”,更让他在意的,是周宁整个人的状态。
半夜两三点,他被时差折腾醒了几次,每次从房间出来,几乎都能看到厨房那一小块昏黄的灯。周宁穿着睡衣,背对着门,双手撑着水槽,一动不动地站着。
有一次,他悄悄走近一点,小声叫:“宁宁,怎么还不睡?”
周宁明显被吓了一跳,回头时眼睛里都是血丝。
“没事,睡不着,出来喝点水。”
她举起杯子晃了晃,动作很轻快,声音却沙哑。等周建国转身要回房,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她几乎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过去,解锁,看了一眼,又立刻把那条信息删掉。
白天她出门前,常常一边穿外套一边看时间,像是总怕晚了哪一班车。那天早晨,她从书桌上抓包准备走,包里“哗啦”掉出一封信,信封在地上摊开,抬头是印着英文和中文的名字——“加拿大移民及难民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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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珍俯身去捡,顺口念出声:“移民什么什么……这是啥?”
周宁比她动作还快,一把把信夺回去,笑得有点用力:“广告,他们这边天天往家里塞这种东西,都是让人办卡、贷款那一类的。”
周建国站在玄关,看见她把信塞进包里时,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没说话,只是心里更确定了一点——女儿有些事,在刻意不让他们知道。
工作日里,周宁实在没时间陪他们,就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画了路线,让他们自己去附近的华人超市转转。
“走十分钟就到了,你爸认路,我晚上回来给你们烧点汤。”
那天中午,风不大,空气里却带着股潮冷。超市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恭喜发财”的红纸。周建国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满耳熟悉的东北话、普通话,心里反倒踏实些。
结账的时候,拎着两大袋菜往外走,门口有个戴着针织帽的大姐朝他们看了好几眼,突然凑上来。
“大叔大妈,第一次来啊?我没见过你们。”
林玉珍一听口音亲,就笑着搭话:“对,刚从国内来,来看闺女。”
大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们,又压低声音问:“你们闺女是不是叫周宁?三十多岁,在市中心上班的?”
周建国心里一紧,很快点头:“是,我们就是她爸妈。”
大姐“哦”了一声,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她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眼不远处街口,突然侧过身,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边冬天冷,你们年纪大了,早点回去比较好。”
林玉珍还没反应过来,笑着说:
“我们只待一阵子,很快就回国。”
周建国听出那句“早点回去”不只是说天气,他抬手按住购物袋的提手,盯着大姐问:“你认识我们闺女?”
大姐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远处有人叫她名字。
她猛地一抖,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向两位老人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店里那种客套的笑。
“不认识,我就随便问问。你看,我这还得回去上班呢。”
话音一落,她提着自己的袋子,几乎是快步走开,身影很快被超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遮住。
回去的路上,林玉珍一路在聊菜价、超市里东西齐全,情绪明显挺高。周建国只“嗯嗯”应着,脑子里却反复咀嚼那句——“早点回去比较好”。
他开始有点说不清,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把这次远道而来的探亲,当成一件单纯的好事。
下午,周宁加班没回家,林玉珍闲不住,拿起抹布把房间一处处擦。擦到衣帽间时,她踮着脚想把最上面那层灰抹掉,一摸到后面,指尖蹭到一个硬纸壳。她用点力,拖出来一个旧纸箱,封口的胶带已经发黄。
她喊了一声:“老周,你过来扶一下梯子。”
周建国走进来,扶住梯子,顺手也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纸箱里装着周宁以前的东西:大学时的证书、几本英文书,还有一叠照片。林玉珍拎出其中一捆,边翻边笑。
“你看,这是她大学军训的照片,这张是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
照片翻到后面,有周宁和同学的合影,有毕业典礼穿学士服的那几张,笑得都挺年轻。翻到倒数几张时,林玉珍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明显被剪过的照片,边缘是粗糙的锯齿痕。画面中央是周宁,穿着另一种款式的学士服,神情不算开心,只是勉强冲着镜头笑。
她身旁有一个男人的肩膀,因为被剪掉了一大块,整个人只剩下一截西装袖子和半个下巴,看不清脸。
林玉珍皱着眉,把照片举近一点。
“这是谁啊?剪得这么狠。”
她话还没说完,房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宁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掉。
她走过去,一把把照片抽走,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怎么翻到这儿来了?”
林玉珍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解释:“我打扫卫生,抹的时候碰到这个箱子,就顺手看看嘛,这张怎么剪成这样?”
周宁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情绪。
“没谁,就是以前一个同学。已经不联系了。”
她说着,把那叠照片整个塞回纸箱里,动作利索地合上盖子,又把箱子推到衣帽间最里面。
“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旧东西了。你们要是无聊,我明天带你们去公园走走,比在家翻箱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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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也就是随便看看,你别紧张。”
晚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更沉。林玉珍试图找话题,问菜问天气问公交车,周宁每次都回答得不长不短,嘴上在说,眼睛却总是飘到某个地方。
吃完饭,周宁收拾碗筷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客厅里只剩父母两个。电视开着本地新闻,画面里播着他们一句都听不懂的英文。
林玉珍压低声音,第一次正儿八经问周建国:“你有没有觉得,咱闺女话越来越少了?”
周建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打视频,她说得多,只是忙。现在见了面,反倒什么都不说。”
林玉珍捏着手里的纸巾,忍不住补了一句:“也不是我非要见那个洋女婿,就是……你不觉得,这家里,好像有一块地方,她不让咱看?”
周建国“嗯”了一声,视线从电视移开,落在那扇关着的厨房门上。里面水声还在,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他慢慢吐出一句话:“问题不在那个男人露不露面,是她有什么东西,连咱也瞒着。”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种不安,终于从隐隐约约,变成了他们可以叫出名字的东西——闺女的生活里,有一块空白,是她死活不肯让他们踏进去的。
03
周建国是从那天晚上的“盯视感”开始,真正确定事情不对劲的。
那晚他起夜,路过客厅,看见窗帘没拉严,外面对面楼的一扇窗刚好对着这边。那扇窗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走。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人,只能模糊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顺着光线往这边投过来。
第二天一早,周宁照旧匆匆出门。
“今天是年终总结,我肯定要很晚才回来,你们就在家看电视,附近别乱走。”
林玉珍下意识应了,周建国却在心里改了主意。他想着华人超市门口那个说“早点回去比较好”的东北大姐,总觉得话没说完。
周宁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去拿外套。
“我出去走两圈,买点青菜,你中午做个汤。”
林玉珍有点不放心:“昨天不是刚买了一堆吗?你不认路,别走丢了。”
周建国笑了笑。“我教了三十年书,连路都认不清吗?你在家歇着,我手机开着,有事给我打。”
说完,他按下电梯,出了门,没按照去超市那条熟路走,而是顺着另一条街往下。那条街车少,人也少,偶尔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身边走过。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店招和路口的牌子,心里默默记路。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就是华人区那条小商业街,熟悉的绿白招牌又出现在视线里。他看了眼腕表,心里盘算:这个点不算人多,正好。
华人超市里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些,架子上的年货多了起来,背景音乐在播放老掉牙的《恭喜发财》。周建国拿了个篮子,假装认真挑菜,其实眼睛一直在收银台那块儿找——那天说话的大姐没在,换了另一个年轻女孩。
他有些失望,付完账,提着两袋菜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肩膀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他身边擦过去,黑头发、黄皮肤,戴着一顶蓝色毛线帽,背个小书包,低着头跑得飞快。等周建国反应过来,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
他低头一看,右手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摊开手,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团,纸边上还能看到一点点铅笔印。
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回头找那个孩子,却发现门口人来人往,已经分不出谁是谁。只好把纸攥在掌心,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街角没人的地方,背靠着电线杆,慢慢把纸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赶紧回国。”
四个字写得不整齐,笔画甚至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一笔都像压得很重,纸面被写出明显的凹痕。
周建国指尖一抖,险些把纸掉在地上。他条件反射一样环顾四周,街上是平常的样子,几个拎菜的老人、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妻,还有门口抽烟打电话的年轻人,谁都看不出问题。
他把纸重新折好,又攥在手心,掌心开始出汗。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是孩子自己乱写着玩的?还是有人借孩子之手传消息?
他下意识往回走,刚走两步,又停住了——如果这是有人故意做的,那对方显然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甚至知道他会来这个超市。
回家的路上,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跟路人讲,连经过门卫时都只是点了点头。进门前,他特意在楼道里多站了几秒,听听有没有脚步跟上来。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谁家门后传来一点电视声。
一进门,林玉珍就从厨房探出头。“这么快就回来了?买了些什么?”
周建国把菜袋往桌上一放。
“就随便买了点青菜蘑菇,别买多了,咱也待不了几天。”
说着,他把那张纸悄悄塞进裤兜,转身去洗手。水龙头一下子开得很大,冲得他心神不宁。照着镜子,他发现自己脸色发白,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更重。
林玉珍在外面唠叨着:“你别一去就往远处跑,这边又不是咱那一栋小楼,一个路口一个样。”
周建国关上水,深呼吸了一口,走出去时候尽量让语气正常一点。
“没往远走,就在超市那边转了转。”
午饭后,林玉珍去房间午睡,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一直伸进兜里摸那张纸。摸到几次,又拿出来看,四个字一遍一遍在眼前晃。
他开始往坏处想:是不是这栋楼里,有人对他们有意见?还是说——这一整件“闺女嫁洋女婿”的事,从一开始就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脑子里弹出一个念头:周宁是不是卷进了什么麻烦事?她这些年在国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从来没问过,也没机会问清楚。自己当年觉得“孩子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的潇洒,现在看起来,更像是逃避。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周宁发来一条消息,说开会要延长,让他们先吃,不用等她。林玉珍看完,有点不高兴。
“每天都开会,他是领政府的工资呀?”
周建国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字,莫名觉得眼睛发疼。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没把那张纸的事说出口。
晚上,周宁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味。她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有点急,一抬头就看到桌上的购物袋。
“你们今天又去超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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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珍赶紧答:“你爸说要买点绿叶菜,我就让他自己去转转,你看,这边菜还挺新鲜。”
周宁的目光从菜袋滑到周建国的脸上。
“爸,你一个人去的?”
周建国点头。
“嗯,走走路。没走远,就在那条街转了圈。”
周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点笑,语气听起来不重不轻:“以后别老往外跑,这边路滑,你们年纪大了,我怕你们摔着。”
说完,她拎着包就进了自己房间,脚步有点快,门关上的声音也重了一些。
那晚,周建国又是很久才睡着。躺在床上,他一遍遍在心里盘算:如果真像那张纸写的那样,“赶紧回国”,那他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走,是不是来得及?可周宁呢?她是留还是走?这件事要不要跟她摊开?要不要先跟林玉珍说?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一个有答案。
他翻身看了眼窗帘缝隙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城市的灯再亮,也照不见他们闺女身上到底压着什么。那张纸像块小小的石头,紧紧压在他心口,让他第一次认真地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这趟来温哥华,可能不是一个“看看闺女”的旅行,而是一场他们根本没准备好的麻烦。
04
傍晚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零星小雪。周宁难得早一点回家,外套都还没脱,就走到客厅中间,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
“爸,妈,明天我休半天假,带你们去郊外看看雪山吧?这边冬天风景挺好,散散心。”
林玉珍一听就高兴,忙放下手里的毛线。
“好啊,我早就想看看你说的那个海湾、雪山什么的。”
周建国抬眼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却不太踏实——提议听上去挺好,可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桌角抠着,指甲把木头都抠出一道浅痕。
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来得及锁,屏幕上跳出一条英文短信,只有一行粗粗的字母。周建国认不全,只隐约看出最后几个单词——“…tonight must be solved”。
他装作没看见,伸手去关电视。
“明天要是路远,就别跑太远,咱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了。”
周宁“嗯”了一声,笑容却有点发僵。
“我会安排的,你们别操心。”
那天晚上,三个人比往常都早回房。林玉珍躺下没一会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周建国却怎么也睡不实。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赶紧回国”的纸条,一会儿又是周宁那条没锁好的短信,前前后后连在一起,像是拼不完整的几块拼图。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醒。那声音不像是风,也不像是暖气,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发动机轰鸣——车子缓慢驶进地下车库的声音。
他下意识看了眼床头的钟,指针指在一点一刻。这个点,谁还在车库里进进出出?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叮”的一声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再然后,就是自家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轻轻摩擦的声音。
周建国翻身坐起,竖起耳朵。门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男声,像是怕吵醒别人:“开门,是我。”
那声音有一点口音,却吐字很清楚。短短四个字,带着从外头冷空气里带进来的湿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周宁前几天还说,Leon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现在却半夜一点,就出现在门口?
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周建国隔着半掩着的房门,只能看到一道斜斜的光,洒在走廊地板上。
几秒钟后,是周宁压得很低的声音:“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男人低声回了一句英文,语速不快,听不出具体内容,但尾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接着是行李轮子在地上拉动的声音,鞋子换来换去,玄关那一小块地方,脚步显得有些局促。
林玉珍在身边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
周建国压低声音:“应该是Leon,我去看看。”
他披上外套,推开房门。客厅的灯被打开了一半,玄关那里的灯照得比平时更亮。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金色的头发有点乱,外套上沾着未融化的小雪。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放在他脚边,他正在低头拉拉锁,动作不紧不慢。
周宁站在他侧后方,显得有些紧张,看到周建国出来,赶紧直起身。“爸,你醒了啊。”
她用中文说完,又转头用英文跟男人说了几句,大意是“这是我爸,他睡得轻”。
男人抬起头。光线打在他脸上,下颌线清楚,眼窝略深,典型的混血模样。只看外表,和照片里没什么不同——只是比照片上多了一点疲惫,也多了点防备。
周宁像是在逼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动作。
“爸,他就是Leon。”
她停了一下,又刻意慢了一拍,补了一句:
“Leon,这是我爸。”
男人的视线转过来,落在周建国脸上。刚对上目光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卡了一下。
周建国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不是因为这张脸,而是因为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先扫你一圈,再迅速在心里什么地方做个判断。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连墙上的钟声都显得格外响。就在这时,男人像是从僵住状态里硬生生抽回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开口说了一句中文。
“爸。”
这一声“爸”,清晰、标准,带着明显的中文发音。
周建国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被绷得泛白,连掌心里的那张纸都被捏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不听使唤,胸口一下一下发紧,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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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年前,他无意中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一段画面。画面并不清晰,镜头晃动,光线昏暗,一个男人站在人群边缘,只露出短短几秒的正脸。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后来新闻切走,这件事也就被他丢在了记忆深处。
可现在,那张脸,和眼前这个男人,在某个角度上,骤然重合了。
不是五官一模一样,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神态——抬眼的方式、嘴角那一点点压着的僵硬,还有那种像是被逼到墙角又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全都对上了。
周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站都站不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被绷得发白,兜里的那张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不……不不不……”
他低声喃喃,声音发抖,几乎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是你……”
05
周建国那句“怎么可能会是你……”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周宁整个人猛地绷紧,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爸,你在说什么?”
Leon也愣住了,伸在半空的那只手悬在那里,过了一两秒才慢慢收回去。他眼神飞快闪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像是故意避开周建国的视线。
林玉珍还没完全回过神,只觉得气氛怪得很。
“这是见面第一句,你怎么就说这种话?吓人。”
周建国嘴唇抖了抖,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没事,我有点头晕,可能是起得太急了。”
周宁半信半疑,赶紧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一边回头对Leon说:
“你先去洗个澡,路上累了吧?行李放那儿就行。”
Leon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英文,像是在道歉,又像在解释什么,转身推进行李箱,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光线打在墙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宁蹲在茶几旁,摸了一下周建国的手背。
“爸,你别胡思乱想。他只是累了,我也是,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周建国看着女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哑声。
“宁宁,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周宁明显一怔,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抿了抿嘴。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都有证婚人签字的婚姻,还能瞒着你们?”
林玉珍见父女俩的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大半夜别吵。人刚回来呢,等明天精神好了再说。”
她说着把周建国往卧室扶。周建国顺着力道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那扇次卧门——里面是Leon洗澡时哗哗的水声。
关上门,他才从裤兜里把那张早已被汗浸湿的纸条摸出来。灯光下,纸上的四个字皱得发白——“赶紧回国”。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塞回兜里,像是那样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晨,屋子里看似恢复了平静。
Leon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头发整理得整整齐齐。他一边往桌上摆面包、一边笨拙地用中文打招呼:
“叔叔、阿姨,早。”
林玉珍赶紧回以笑脸:
“早早早,路上辛苦了,昨晚没睡好吧?”
Leon笑了一下,用英文说了句“还好”,又努力改成中文:
“习惯了,常飞。”
周宁在一旁补充:
“他以前就这样,刚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人都是飘的。”
周建国没吭声,只是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他注意到,Leon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能不用刀叉就绝不用,像是刻意避免制造出那种“西餐声响”,生怕吵到谁。
吃完早饭,原定的“看雪山”计划被周宁轻描淡写地改了口。
“今天风太大了,刚才天气预报说山上有暴雪预警。算了,别去了,等天好点再说。”
林玉珍有点失望。
“昨天不是还说今天天气好?”
周宁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确实是天气APP的预警界面。
“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安全第一。”
Leon在一旁点头附和,顺口说了句:
“今天不适合开车上山。”
周建国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觉得哪里都对,又哪里都不对。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刚买票进了一场戏——每个人都在努力把场面维持住,只是没人告诉他剧情到底是什么。
午饭后,Leon说要去公司一趟,拿一些文件。周宁让他开车顺路绕到郊外,说是帮同事带东西,还说:
“下周再安排时间,我们一起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声音一下静下来。
林玉珍从厨房探出头,小声嘀咕:
“这人看着倒还挺客气,就是话少,老像有什么心事。”
周建国没接这个话,只是对周宁说:
“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周宁愣了一下,明显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他走进那间被他们当临时书房的小房间。门关上,屋里只剩父女俩,空气立刻沉了下来。
周建国从兜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慢慢展开,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你自己看。”
周宁怔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谁给你的?”
周建国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华人超市门口那个小男孩撞到他,到纸条塞进掌心,再到他在街角展开纸的那一刻——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周宁听着,指尖抓着桌边,指节泛白。等他说完,她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紧张,更怕我多心。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现在,连我都觉得,这不是孩子自己乱写着玩的。宁宁,你老老实实跟我讲,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这几年,是不是卷进什么事里去了?”
周宁抬起眼睛,眼眶已经红了。
“爸,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周建国皱眉。
“什么事?”
“无论你接下来听见什么,都不要立刻冲出去质问他。”
她一句一句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你也不要现在就带着妈走。你们要走,我不会拦你们,但至少……先让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周建国猛地意识到问题根本不是“有没有”,而是“有多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着情绪。
“你先说。”
周宁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那天在厨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你们。我没敢回答。可是……有些事情,我瞒得了一年、两年,瞒不了一辈子。”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像是在整理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
“爸,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国内新闻上,播过一条关于这边非法中介的案子?说是有人帮人办身份、办贷款,最后出事,牵扯了一堆人。”
周建国的心猛地一跳。脑子里那段多年前的模糊画面再次闪过——昏暗的人群,一个被镜头扫过几秒的侧脸,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艰难地“嗯”了一声。
“想不起细节了。”
周宁苦笑了一下。
“你当然想不起,你只看了一遍新闻。可对我来说,那是我这几年每天都绕不过去的东西。”
她顿了顿,终于把视线收回来,对上父亲的眼睛。
“他曾经在那家公司打工。”
周建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打工?”
“对,他说他当年只是个跑腿的,被拉下水。案子开的时候,律师帮他做了无罪辩护,他也确实没直接经手那些钱。你现在在网上搜,已经搜不到那些旧新闻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父亲打断。
“案子结了,他也换了公司、换了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全部都查过。只是——”
她苦笑了一下。
“只是到了这一步,我已经退不回去了。”
周建国盯着她,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明知道他有这样的过去,还……”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周宁打断他,声音差点哽住,努力稳了稳。
“可你知不知道,他是我来这边以后,唯一一个在我发烧住院时守在床边的人?是我被房东赶出来时,帮我搬行李的人?那些日子,你们只看到手机那头的我笑着说‘挺好的’,你们不知道,我其实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儿来。”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情绪。
“爸,我不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的。可我也不能否认,他那段过去,有可能随时把我们拖回去。”
周建国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女儿这十年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对某个老同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条,声音压得很低。
“那这张纸呢?是谁塞的?什么意思?”
周宁咬了咬嘴唇。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栋楼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忘掉过去。有人离开了,有人还在,有人……一直觉得当年那件事没完。”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这几天一直压在嘴边的话:
“爸,如果你现在带着妈回国,可能是最安全的。我本来想等你们走了,再慢慢处理这些烂摊子。可是你知道他昨晚回来之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他说——‘今晚必须解决’。”
周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他忽然很清楚,这一趟温哥华之行,已经不再只是亲情之间的团圆与看望,而是被硬生生拉到了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的、带着危险的边缘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宁宁,我们现在,还有得选吗?”
06
周宁那句“今晚必须解决”像一块石头,压在屋子里谁也绕不过去。
父女俩在小书房里沉默了很久。墙上挂钟“嗒嗒”地走,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他们做决定。
周建国捏着那张纸条,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宁宁,我们现在先别争谁对谁错。最要紧的是——你妈不能出事。”
周宁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了一阵,最后停在机票页面,点了几下,递到父亲面前。
“后天一早,温哥华飞回上海,还有两张票,转机时间也不算长。我给你们订。”
周建国盯着那行日期,心里翻江倒海。
“你呢?”
周宁苦笑了一下。
“我走得了去哪儿?公司在这儿,房子在这儿,银行账户、税务都在这儿。我一走,事情只会更糟。”
周建国想说“我留下来陪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很清楚,自己一个退休老师,在这边什么都插不上手,留下来只会成负担。
他把手机推回去。
“好,你给我们订。别跟你妈说纸条的事,就说你怕我们在这边水土不服。”
周宁点了点头。
“我明天请假,带你们先去医院做个简单体检,再顺路改签你们的保险。后天,我送你们去机场。”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明显抖了抖,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Leon就出了门,说是去公司开会。出门前,他刻意用中文和周建国打招呼:
“叔叔,你昨天没睡好吧?有事可以跟我说。”
周建国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看他。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在,却找不到准确的出处,只剩下越来越强的防备。
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周宁特意绕了条远路,避开那条有华人超市的街。做完检查,又去保险公司改了联系人信息,把自己的电话和地址留得清清楚楚。
路上,林玉珍还以为闺女只是“突然孝顺”,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趟算没白来,你这外国医保我连听都听不懂,幸亏你跟着我们。”
周宁握着方向盘,勉强笑笑。
“以后你们在国内身体要是有什么事,也随时告诉我。我这边能报销的,就想办法给你们报。”
周建国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忽然发现那双手其实比记忆里要粗糙许多,掌骨突出来一块一块的,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Leon破天荒地在家,主动下厨做了个意大利面,还把一瓶红酒开了。
林玉珍喝了两口,脸上泛起红晕,夸了一句:
“你这手艺不错啊,我们在中国都吃不着这种味道。”
Leon笑了笑,没有接茬,倒是主动提起:
“后天的机票我已经帮你们看过了,中转时间不算长。路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或者周宁打电话。”
周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机票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已经帮我们订好了。”
Leon愣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举起酒杯。
“那就提前祝叔叔阿姨一路顺风。”
这一餐饭吃得有点诡异——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客气的也客气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体面”的表面,是被什么东西撑着,随时可能一戳就破。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窗外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周建国和林玉珍收拾好行李,站在公寓门口,那里已经放着两只行李箱——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他们从中国带来的,小的是这几天新添的。
林玉珍一边拉拉链,一边还有些舍不得。
“本来还想多待几天,看看你工作地方啥样。刚来就走,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周宁把她的围巾又往上缠了一圈。
“回去路上冷,你别嫌勒得慌。”
林玉珍红着眼睛,忍不住抱了抱女儿。
“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就跟我们说。别什么都憋心里。”
“我知道。” 周宁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Leon把钥匙揣进口袋,站在一旁,看起来不太自然。等母女俩分开,他主动上前一步,接过行李。
“我去车库开车,你们慢慢下来。”
电梯里,四个人挤在一起,却没人说话。电梯门一开,冷风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地下车库一片暗灰。Leon快步走到那辆黑色SUV旁,按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两下。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周建国。
“叔叔,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吗?”
周宁下意识紧张:
“有什么话当着大家说就行——”
周建国摆了摆手。
“你先带你妈上车,我一会儿就来。”
林玉珍没觉出异样,还笑着说:
“你们男人聊两句,我跟宁宁先坐车里暖和暖和。”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车里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
车外只剩下两个人,站在车尾的影子被冷光拉得很长。
Leon先开口,中文说得不急不缓。
“叔叔,那天晚上你说‘怎么可能会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建国盯着他,嘴角绷着。
“你知道就好。”
Leon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从哪里见过我,可能是新闻,可能是别的渠道。对你来说,我是坏人也好,是麻烦也好,我不争。可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相信。”
他顿了一下,抬眼直视周建国。
“我没有骗周宁。”
周建国冷冷地问:
“那你这些年的事,你都跟她说了吗?”
Leon沉默了几秒。
“该说的,我说了。没说的,不是为了瞒她,而是——那些东西,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她更害怕。”
他从外套内层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塞到周建国手里。
“这里是我写的一些情况,还有律师的联系方式。你回国以后,可以自己找人查,也可以交给信得过的人。你如果查完,还是觉得我不配做她丈夫,你可以让她跟我离婚,我不会拦她。”
周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还在做那些事吗?”
Leon摇了摇头,答得很干脆。
“没有。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公司也查过我的背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指望一句话能洗白自己。”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
“有人不愿意放过当年的事,有人拿旧账来威胁我,我也有责任。那张‘赶紧回国’的纸条,我猜得到是谁干的。但不管是谁,矛头都应该对着我,不该对着你们。”
周建国捏紧手里的信封,掌心有点出汗。
“你能保证一件事吗?”
Leon看着他。
“你说。”
“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将来打算怎么收场——都别把她往里拖。她已经在这边撑了十年了,够了。”
Leon眼神微微一滞,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周建国没再多说,把信封塞进大衣内兜里。冷风从车库出口灌进来,他忽然觉得这股冷风,比温哥华这几天的天气都清醒。
去机场的路上,大家话都不多。只有林玉珍一个劲儿念叨:
“等你们哪年有空了,就回来一趟,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房子卖了没关系,老家的院子还在。”
周宁一边开车,一边点头应着。
“好,等明年项目忙完,我争取回去。”
周建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后视镜里的眼睛——那里明明有不安、有疲惫,可最深处,还是有一点倔强的亮光。
到了机场,托运行李、办登机牌,一切流程都顺得出奇。仿佛这趟行程,从始至终只是一场普通的回家之旅,没有纸条、没有旧案、更没有谁的“必须解决”。
临到安检口,林玉珍抱着女儿不肯松手。
“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别怕麻烦。你要是累了,回家就回家,外头哪儿都不如自个儿家。”
周宁用力点头。
“我知道,妈。”
Leon站在一旁,伸出手,先和林玉珍握了握,又看向周建国。
“叔叔,一路顺风。”
周建国沉默两秒,最终还是伸手跟他碰了一下。
“我这把年纪了,信不信你,没那么重要了。你自己多掂量。”
说完,他转身去排安检的队。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他们回头的最后一眼时,周宁和Leon站在隔离带外,靠得不远不近。周宁在挥手,脸上勉强撑着笑;Leon没怎么动,只是抬了抬手,眼神一直跟着他们。
飞往上海的登机口广播响起时,周建国忽然想到:这趟来温哥华,他们什么也没真正看清楚——没看清女儿这十年的全部辛苦,也没看清那个洋女婿到底有多干净或多脏。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手里那张机票上清楚的日期、时间,还有胸口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这世上有些地方,真的是只适合年轻人跌跌撞撞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城市的灯一点点缩成星点。林玉珍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鼻息平稳。周建国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摸到那个薄薄的信封,又摸到那张早就被他抚平的纸条。
上面那四个字还在:
“赶紧回国。”
他不知道写纸条的那个人,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某种算计。
但至少这一趟,他做了一件他确信没错的事——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先把自己和妻子从那个他看不懂的局里抽了出来。
至于留在那座城市里的女儿和她的生活,只能交给她自己,再加上一个,他们还不完全信任、但女儿选择去赌的男人。
飞机钻进云层的一刻,他闭上眼睛,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宁宁,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一次,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哪一年、哪一座城市,也不知道那时候,Leon还在不在她身边。
故事在这里停下,并不是因为一切已经结束,而是因为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只到这里为止了。
后面的路,只能由他们自己,走完。
《我们老两口攒50万去温哥华看女儿和女婿,开门的洋女婿看到我当场懵了,用中文喊了一声:妈!》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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